第8章 期货成人礼
林天明的模拟盘做满一个月的时候,账户从五十万变成了五十三万。赚了三万块,胜率六成出头,看着还行。
但他心里清楚,这三万里至少有两万五是运气。为什么?因为他有两次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次是追涨追在半山腰,结果下午出了个利好,价格硬生生拉上去了;另一次是做空做在最低点,结果第二天爆了个利空,价格直接跳水。这两笔要是放在正常行情里,他早就被扫出去八回了。
但人这种东西,赚了钱就觉得自己牛逼,亏了钱才觉得市场牛逼。
周五下午,林天明看着账户里五十三万的数字,飘了。不是一般的飘,是那种脚底下抹了油、脑袋上长了气球、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跟巴菲特称兄道弟的飘。
他打开螺纹钢的日线图,价格近期一直震荡,不上不下,像个便秘的老头。他想:震荡了这么久,该出方向了吧?不如赌一把大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赌一把”——这个词在他的笔记本里被列为“爆仓第一大原因”,排在最前面,加粗、划线、标红。但此刻,他看着账户里那五十多万“虚拟资金”,觉得赌一把也没什么。反正是假的,爆了就爆了呗。
他打开交易软件,选了螺纹钢,下单手数从一手直接调到了五十手。
五十手。
一手螺纹钢保证金三千多,五十手就是十五万。他在模拟盘里的仓位从从来没超过五手,今天直接翻了十倍。
“止损呢?”一个声音在心里问。
“设什么止损?真要跌了我就扛着。五十万本金,扛个两三百点没问题。”另一个声音回答。
第一个声音说:“你疯了。”
第二个声音说:“模拟盘而已,试试呗。”
他咬了咬牙,点了“买入”。五十手螺纹钢多单,开仓价3850。
成交。
持仓栏里出现了一行字:螺纹钢多单 50手开仓价3850浮动盈亏0。
林天明盯着这行字,手心湿了,心跳快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这是在犯傻,但那种“重仓在手”的感觉让他有一种奇异的快感——像是骑着一匹脱缰的野马,你知道可能会摔死,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太爽了。
他没有设止损,也没有设止盈。他打算扛到方向出来。
周五收盘,螺纹钢收在3855,他浮盈两千五。不多,但方向对了。他决定持仓过夜。
“林天明,你违反了几条规则?”他问自己。
他想了想:第一条“看大势”——日线震荡,没有趋势,违反。第二条“等位置”——价格不在支撑位也不在阻力位,在半山腰,违反。第三条“找信号”——没有信号,纯属瞎猜,违反。第四条“算仓位”——五十手,如果反向波动二十个点,十万块就没了。虽然模拟盘,但这不是“疼但不会死”的范畴,这是“半条命都没了”。严重违反。
四条全违反,满分。
“没事,假的。”他安慰自己。
周六周日不开盘。林天明这两天心神不宁,虽然知道是模拟盘,但那个“五十手多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他去看电影,脑子里全是K线;他去吃麻辣烫,手机上翻来覆去地看财经新闻;他陪小凡逛街,走着走着就掏出手机看外盘行情。
小凡问他:“你是不是有病?”
他说:“有。期货病。”
小凡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
周日夜盘,九点整。
螺纹钢开盘直接低开二十个点,开在3830。
林天明的五十手多单,从浮盈两千五变成了浮亏一万。
他的手指放在“平仓”按钮上,但没有按下去。不是不想按,是按不下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等等,会反弹的。”
价格继续跌。3820,3810,3800。
浮亏从一万变成两万五,从两万五变成三万七。
他的手开始抖了。
“平仓!快平仓!”那个理智的声音在喊。
“再等等!反弹了再跑!”那个赌徒的声音更大。
价格没有反弹。一根大阴线,直接砸穿3800,收在3785。
浮亏:六万五。
林天明趴在桌上,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红色的数字刺眼得像一把刀。他捡起手机,看着那个“-65,000.00”,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明知道是假的,但那六万五的数字是真实的——它躺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说:“你不是牛逼吗?来啊。”
他没有平仓。他想:已经亏了六万五,现在平了就是实亏。不平,万一反弹呢?
这是典型的不认亏心理。他在那四十五个爆仓案例里看过无数次——每一个爆仓的人在死之前都说过类似的话:“再扛一扛,会回来的。”
周一早上,林天明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厂里。他第一件事不是对发票,是打开手机看夜盘收盘价。
螺纹钢夜盘最后收在3760。他的浮亏:九万。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关上手机,开始对发票。对到第十张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3765,浮亏八万五。价格稍微反弹了一点,让人看到了希望。
“再扛扛。”他对自己说。
下午,螺纹钢跳水。一根巨大的阴线,从3760直接砸到3680,一口气跌了八十个点。
林天明的五十手多单,浮亏从八万五直接飙到十七万。
十七万。
账户里的资金从五十三万变成了三十六万。
他坐在工位上,脸色发白。老刘头路过,看了他一眼:“你生病了?”
“没有。”
“你脸色像鬼。”
“刘叔,我没事,我就是——算了,说了您也不懂。”
他没有平仓。他已经失去了平仓的能力。账户里的数字越大,他越不敢动。他开始幻想:下周会不会出一个利好?政策会不会救市?主力会不会拉盘?这些都是他以前在爆仓案例里看到的“幻想症”——患者在暴亏之后,大脑会自动进入一种“期待救世主”的状态,拒绝认亏,拒绝离场。
周二,螺纹钢继续跌。3640,3610,3580。
账户余额:从三十六万变成了二十三万。浮亏二十七万。
他五十万的本金,已经亏掉一大半。
周三开盘,螺纹钢直接跳空低开在3550。
他的多单被软件自动强平了——模拟盘虽然没有真钱的爆仓机制,但有些模拟软件会设置“风控线”,低于一定净值自动清仓。
清仓之后,账户余额:十八万。
五十万进去,十八万出来。三十二万的模拟资金,五天之内灰飞烟灭。
爆仓。
林天明看着那个“180,000”的数字,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以为自己会哭。因为他连模拟盘亏了钱都觉得心疼——上次一手螺纹钢赚两百块他都兴奋了半天,这次亏了三十二万,按理说应该哭得稀里哗啦才对。
但他没有哭。
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觉得不值得哭。不值得为一个“明明可以避免却自己作死”的错误哭。不值得为一个“他知道会爆仓但还是做了”的决定哭。他知道爆仓案例里的每一个人是怎么死的,他亲眼看着自己走上同一条路,每一步都走得明明白白。
他没有被市场打败,他是被自己的贪婪打败了。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去鼓楼街。他在县城河边坐了一个小时,看着浑浊的河水和上面漂着的落叶发呆。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七点,鼓楼街。
林天明把折叠凳支开,坐在陈仲远旁边。老爷子已经在椅子上坐着了,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书,头都没抬。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老爷子。”林天明开口。
“嗯。”
“我的模拟盘,爆了。”
陈仲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天明,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我早告诉过你”,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下文的光。
“爆了多少?”老爷子问。
“五十万本金,剩十八万。亏了三十二万。”
“违反了几条规则?”
“四条。”
“哪四条?”
“看大势——没看。等位置——没等。找信号——没找。算仓位——没算。”林天明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写的四个问题,一条没答,全违反了。”
陈仲远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路灯下的飞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天明意外的事——他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笑。那种笑,像一个老木匠看到徒弟第一次锯歪了木头,不是高兴木头歪了,是高兴徒弟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锯歪了。
“恭喜你。”陈仲远说。
林天明愣住了:“我爆仓了您恭喜我?”
“恭喜你,你的期货成人礼完成了。”
“成人礼?”
“每个做期货的人,都有一次‘成人礼’。不是开户,不是赚钱,是第一次爆仓。”陈仲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有的人爆的是模拟盘,有的人爆的是实盘。有的人爆完就跑了,有的人爆完继续做,继续做的人里面,又有一大半会爆第二次、第三次。只有极少数人,爆完之后不跑、不报复、不怨天尤人,认认真真总结教训,然后重新开始。”
他看着林天明,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是哪一种?
林天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会跑,但想到刚才在河边发呆的那一个小时,他其实认真地想过“要不别做期货了”——这个念头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它确实存在过。
“老爷子,我刚才想过放弃。”
“想过放弃正常。没想过才不正常。”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陈仲远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递给林天明。
“先把这个吃了。”
林天明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的。酸的橘子让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的模拟盘爆了,亏了三十二万。这钱是真是假?”陈仲远问。
“假的。”
“那你的难过是真假?”
林天明想了想:“真的。不是为钱难过,是为自己难过。我明明知道规则,明明知道爆仓的人都是怎么死的,但我还是走了同一条路。我觉得自己——蠢。”
“你觉得你蠢,说明你还有救。”陈仲远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了,慢慢地说,“这个市场上最可怕的人,不是亏钱的人,是亏了钱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亏的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就好。”陈仲远把橘子皮放在长椅上,“你现在可以干两件事。第一,关掉模拟盘,回去继续对发票,就当这一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重新开一个模拟账户,从头开始,用你的规则做,做到三个月不爆仓、不违反规则,再来找我。”
“您不是说模拟盘没用的吗?”
“模拟盘没用,但纪律有用。你模拟盘都做不到遵守纪律,实盘更做不到。实盘做不到,就是真金白银的爆仓。”陈仲远站起来,拎着塑料袋,“你自己选。”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你那个五十手多单,如果设了止损,会不会爆?”
“不会。设了止损,最多亏一万。”
“那你为什么没设?”
“因为——我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市场让你扛过去了吗?”
“没有。”
“下次还扛不扛?”
林天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不扛了。”
“不是因为市场不让你扛,是因为你扛不起。”陈仲远拐进了巷子,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记着这句话。扛得起的人,从来不需要扛。”
林天明坐在折叠凳上,看着老爷子消失的方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扛得起的人,从来不需要扛”——这句话绕口,但越想越有道理。真正扛得起风险的人,根本不会让自己陷入需要“硬扛”的境地。他们早就设好止损,在风险可控的范围内交易。硬扛的人,不是勇敢,是还没来得及学会害怕。
他掏出钱包,拿出那张写了四个问题的纸条,展开看了看。
看大势?等位置?找信号?算仓位?
他在这四个问题下面加了一行字:“做任何一笔交易之前,把这张纸条看一遍。看不完,不动手。”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钱包,站起来收了折叠凳,跨上电动车。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爆仓的感觉不好受,哪怕是模拟盘,那种眼睁睁看着数字往下掉的无力感,也够他做几天噩梦。
但正因为不好受,他记住了。记住这种疼,以后就不敢再犯。
他没有拧油门,而是掏出手机,重新下载了一个模拟交易软件——之前的那个账户他已经不想再用了,那五十万到十八万的交易记录就是他的耻辱柱。
新账户,新的五十万。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不像第一次那样兴奋了。他知道这个数字是假的,也知道数字背后那些红红绿绿的K线是真的会咬人的。
他点开螺纹钢的日线图,开始认真分析。
这一次,不看一分钟K线,不猜涨跌,不扛单。四个问题,一个不落。
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鼓楼街的路灯下,长椅上只剩一堆橘子皮和一片落叶。
远处的烤红薯老头的吆喝声飘过来,但今晚没有人停下来买。
路灯亮着,飞虫还在一圈一圈地扑棱,像极了那些在期货市场上不知疲倦地撞南墙的人。但其中有一个人,今晚撞疼了,学会了——撞墙的时候要把头缩回来,不要一直撞直到头破血流才停。
当然,这还只是模拟盘。等他上了实盘,同样的疼会再来一次,疼十倍、百倍。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林天明骑着电动车,在夜风中大声骂了自己一句:“林天明你这个傻逼,下次再扛单你就是狗!”
风把他的骂声吹散了,但吹不散他脑子里那个刚被刻上去的教训。
爆仓的滋味,他尝过了。
不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