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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书比砖头还砖头

  模拟盘做了两周之后,林天明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他不懂的东西太多了。

  “头肩顶”长什么样他知道了,但“头肩顶”形成之后量度跌幅怎么算?不知道。“MACD金叉”他认识,但“顶背离”和“底背离”的区别?不清楚。“波浪理论”听说过,但什么是“调整浪”、什么是“推动浪”?一头雾水。

  他就像一个大厨,知道炒菜要放盐、要放油、要开火,但盐放多少、油什么时候下、火开多大——一概不知。

  周三下班后,他没直接去鼓楼街,而是拐到了县城最大的书店——新华书店。

  书店在县城中心,三层楼,看着挺气派,走进去全是教辅资料。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考研的、考公的、考编的,一层一层的,像是给人生每个阶段都准备好了牢房。

  林天明直奔三楼“经济金融”区,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期货市场技术分析》。

  这本书他在网上见过无数次,业界号称“技术分析圣经”,约翰·墨菲著,砖头一样厚,定价一百二十八块。他拿起来掂了掂,手感很扎实——不是内容扎实的手感,是书真的重,拿久了手酸。

  “一百二十八。”他看了看定价,龇了下牙,“够我吃八碗牛肉面了。”

  但旁边没有更便宜的替代品。期货类的书就这一本,剩下的不是《从零开始学期货》就是《期货入门与技巧》,封面花花绿绿的,看着就不靠谱。他在网上看过评价,说那些书都是东拼西凑抄的,真正有价值的就是这本《期货市场技术分析》和另一本《期货交易策略》。

  他咬了咬牙,拿着书去收银台。

  “一百二十八,现金还是扫码?”收银员小姑娘头都没抬。

  “扫码。”林天明打开微信,扫了付款码,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一百二十八没了。

  他抱着书走出书店,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书翻开看了看第一页。约翰·墨菲的简介,什么“美国技术分析大师”、“曾任CNBC技术分析分析师”——这些名头他一个都不认识。他翻到目录,密密麻麻列了十几章:导论、道氏理论、图表简介、趋势的基本概念、重要的反转形态、持续形态、成交量、长期图表、移动平均线、摆动指数、时间周期……

  “这他妈看完得猴年马月?”他自言自语。

  旁边路过一个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大概以为他在跟上帝对话。

  晚上七点,鼓楼街路灯下。

  林天明把那本崭新的《期货市场技术分析》放在长椅上,恭恭敬敬地摆在陈仲远旁边。

  “老爷子,您看,我买的。”

  陈仲远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林天明,面无表情地拿起书翻了翻。

  “花了多少钱?”

  “一百二十八。”

  “贵了。”

  “书店买的,不打折。”

  “我这本书,旧书店五块钱买的。”陈仲远拿起自己那本翻烂了的书晃了晃,“内容一模一样。”

  林天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被宰了,又觉得一百二十八买的是知识不是纸,不能这么算。

  “老爷子,我今天看了一下午,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

  “哪儿都看不懂。”

  陈仲远把书放下,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从头看呗。还能怎么办?一章一章看,看到看懂为止。”

  陈仲远沉默了几秒,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一瓣一瓣地吃。他吃得慢,像是在用吃橘子的时间思考一个问题。

  吃到第三瓣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学会计的时候,是把会计准则从头背到尾才开始做账的吗?”

  林天明愣了一下:“那倒没有。我是先跟着老会计做了三个月,遇到不懂的再查书。”

  “那你学期货,为什么要把书从头看到尾?”

  这个类比太直接了,直接到林天明脑子“嗡”了一下。

  对啊,他学会计也不是先把所有规则背下来才开始干活的。他是先干活,遇到问题了再翻书、问人。怎么到了期货这儿,他就觉得自己必须先看完这本砖头才能开始?

  “因为——期货不一样?”他自己都不太信这个理由。

  “哪里不一样?”

  “期货……风险更大。”

  “所以你更应该先做。不做,你连风险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天明被这句话堵得没话说。他觉得老爷子说得不对,但又找不出毛病。就像你妈跟你说“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你说“我不冷”,她说“等你冷了再穿就晚了”。你说不上她错,但你也不觉得自己对。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你已经在做了。”陈仲远指了指他的手机,“模拟盘不是在做吗?”

  “模拟盘跟实盘不一样——”

  “模拟盘的目的是什么?”

  林天明想了想:“练手?”

  “练什么手?练技术?技术是在书里学的。模拟盘练的不是技术,是纪律。你开仓之前有没有看大势、等位置、找信号、算仓位?有了。你设止损了吗?设了。你移止损了吗?移了。你止盈了吗?止了。这些不是从书里学来的,是你自己定的规则。书只是帮你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替你决定怎么做。”

  陈仲远把书拿起来,拍了拍封面,然后放回了长椅上。

  “这本是字典。不是小说。你不用从头读到尾。遇到不懂的,翻一翻。查到了,看懂那一节,就关上,继续做你的事。等再遇到不懂的,再翻。翻着翻着,一本书就翻完了。”

  林天明看着那本砖头厚的书,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吓人了。

  字典嘛,他也用过。学会计的时候,不懂的税种翻开查一下,查完就放下。谁他妈会把字典从头背到尾?

  “老爷子,那我今天遇到一个问题。”他翻开书,翻到第六章,指着“移动平均线”那一节,“书上说移动平均线有滞后性,但滞后的东西为什么能用来判断趋势?”

  陈仲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自己的书,翻到那一页。页边的空白处写着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旧:“滞后不是缺陷,是特征。”

  “你走路的时候看的是脚下的路,还是前面的路?”陈仲远问。

  “前面的。”

  “你看到的前面的路,是三秒前的信息。因为是光传到你的眼睛里需要时间——”

  “光速那么快,三秒前的路跟我抬头看到的路差不多是同时的……”林天明举手。

  “少抬杠。”陈仲远瞪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你永远看不到当下,你看到的永远是过去。滞后是不可避免的。移动平均线不会告诉你下一秒是涨是跌,但它能告诉你过去一段时间,市场平均在什么位置。这个信息有没有用?”

  林天明想了想:“有用。如果价格在均线上方,说明刚才的买家平均是赚钱的。”

  “那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有些人会卖,落袋为安。有些人会拿着,等更高。”

  “对。所以你从均线上能得到的信息是——市场情绪。不是预测,是情绪。”

  林天明掏出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均线=情绪,不是预测。”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句话,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书上说,移动平均线的周期越短,越灵敏,但假信号越多。周期越长,越滞后,但信号越可靠。那我该用哪个?”

  陈仲远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烧饼,掰成两半。

  “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你总想让别人替你做决定。”陈仲远把一半烧饼递给他,“用哪个周期,你自己试。你用五日均线做一个月,用二十日均线做一个月,用六十日均线做一个月。然后你告诉我,哪个更适合你。”

  “那要三个月!”

  “你急什么?你不是打算靠这个吃饭的吗?三个月都等不了?”

  林天明咬着烧饼,想了想,也是。他在工厂对发票三年了,三个月算什么。

  “行,我自己试。”

  “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书里每一章都好多内容,我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陈仲远拿起那本翻烂了的书,翻了翻,递给他看。

  林天明凑过去一看,整本书被批注塞得满满当当,但不同章节的密集程度完全不一样。有的章节几乎每一行都有批注,有的章节干干净净,只在标题旁边写了一个字——“略”。

  “你看到了什么?”陈仲远问。

  “有些章节您根本没看。”

  “不是没看,是看了之后觉得没用。技术分析有几百种方法,你不需要全部学会。你只需要学会几种,学到精通,用到极致。”

  “哪几种?”

  “这个问题,你自己回答。”陈仲远把书合上,“等你上了实盘,亏过几次、赚过几次,你就知道哪些方法对你有用、哪些没用。现在告诉你,你也记不住。因为没有切肤之痛。”

  林天明看着那本被批注填满的书,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太天真了——他以为期货是可以“学会”的,像学会计一样,把规则背下来,按规则做就行了。但陈老爷子用了二十年还在翻这本书,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不是“学会”的,是“悟”的。

  “老爷子,我还有个问题,问完就不问了。”

  “说。”

  “您的老师,当年也是这样教您的吗?”

  陈仲远看着路灯下的飞虫,沉默了几秒。

  “他比我还狠。”

  “怎么狠?”

  “他让我把这本书抄了一遍。”

  林天明的烧饼差点掉地上:“抄了一遍?一——整——本?”

  “抄了一遍。抄完之后,他说,‘你现在可以把它扔了。’”陈仲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没扔。一直留着。留着提醒自己——书上的东西都是别人的,只有抄过、想过、用过、亏过,才是自己的。”

  林天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本崭新的书,一百二十八块,刚买不到一天。

  “老爷子,我不是不想抄。我连看都看不懂,抄了也没用。”

  “看不懂就查。查了再看。看了再查。查了还看不懂,就问我。”

  “可以问?”

  “你现在不是在问吗?”

  林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发现老爷子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已经是我学生了。虽然嘴上从来没有承认过。

  他站起来,收了折叠凳,把那本砖头厚的书夹在胳肢窝下面。

  “老爷子,我回去看书了。从第一章开始,看不懂的就查,查不到的问您。”

  “你今晚看什么?”

  “道氏理论。听说这是技术分析的祖宗。”

  “道氏理论看了多少年了,能看懂的人没几个。你看不懂正常,不用急。”

  “那您看得懂吗?”

  陈仲远没有回答。他合上自己的书,塞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拎着袋子往街那头走了。

  走出几步,老头子停下来,没回头。

  “看懂了。用了十年。”

  说完,他拐进了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林天明站在路灯下,把那本砖头厚的书从胳肢窝底下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约翰·墨菲的序言第一句话是:“技术分析是一门艺术,不是科学。”

  他看着这句话,觉得老爷子说得对——这本书不是小说,是字典。字典不是拿来从头读到尾的,是遇到不会的字就翻一下的。

  但他现在的问题不是“遇到不会的字”,是“整本书都是不会的字”。

  他把书合上,夹回胳肢窝底下,跨上电动车。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脑子里是热的。他想起老爷子那句话——“看懂道氏理论,用了十年。”

  十年。

  他不是怕时间长,他是怕自己坚持不了十年。但转念一想,他在工厂对发票三年了,也没觉得多难熬。如果做自己喜欢的事,十年应该比三年过得快吧?

  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街角。鼓楼街的路灯下,长椅上只剩下一堆橘子皮和几片落叶。

  远处,烤红薯老头的吆喝声飘过来:“烤红薯——热乎的——甜的——”

  林天明骑着车,对着夜风喊了一声:“下次买!今天没钱了!”

  风吹散了他的声音,也吹散了他的话。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来。带着那本砖头厚的书,带着一大堆问题,带着他那股子死皮赖脸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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