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课叫“别信神”
第三天傍晚,林天明到得比前两天都早。
六点刚过,太阳还没落山,鼓楼街的路灯还没亮。他把电动车停在老位置,支开折叠凳,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一碗羊汤,两个烧饼,一碟小菜。羊汤是鼓楼街口那家买的,熬得白白的,上面飘着一层葱花,闻着就让人流哈喇子。
他不是什么讲究人,但他妈说过一句话:“求人办事,手里不能空。”
虽然老爷子没答应收他,但这不妨碍他先把“礼数”做到位。
六点半,路灯亮了。七点,陈仲远出现在街角,还是那件旧夹克,还是那个塑料袋,还是那副“今天天气不错但我懒得理你”的表情。
“老爷子,晚上好!”林天明站起来,热情得像酒店门口的门童。
陈仲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长椅上摆着的羊汤和烧饼,面无表情地坐下。
“你今天又来了。”
“我说了天天来。”
“我说了不收学生。”
“您不收是您的事,我来是我的事。”林天明笑嘻嘻地把羊汤盖子揭开,热气腾腾地冒出来,“两件事不冲突。您喝汤,喝完再说。”
陈仲远没动。
“我要是喝了,你就有话说了。”老头说。
“您这警觉性,不去当保安可惜了。”林天明自己端起羊汤喝了一口,“行,我先说,说完您再决定喝不喝。”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难得正经起来。
“老爷子,我想了两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说。”
“您那天说,十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赚钱。金手指说人人都能赚钱。您说真正的方法不卖,他两万八卖课。您说准备好亏钱,他说包赚不赔。”
陈仲远看着他,没接话。
“您俩说的话,完全反着来的。”林天明竖起两根手指,“那我就在想,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需要信谁,我需要验证。谁说的能经得起验证,我就信谁。”
陈仲远的眼神变了一下。变化很小,但林天明捕捉到了。
“你想怎么验证?”
“我不知道怎么验证期货的东西,但我可以用我当会计的法子——查账。”林天明说,“金手指说他的战法胜率百分之八十,盈亏比三比一。我让他提供实盘交割单,他不给。您没给我任何数据,但您让我自己去看、去想。从这个角度说,您比他有诚意——虽然您的诚意是负的,因为您什么都没给我。负的比没有强,负数至少是个数。”
陈仲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林天明没见过的事——他拿起了羊汤碗,喝了一口。
林天明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努力保持着“我很淡定”的表情。
“老爷子,我知道您不会轻易教我。但您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说。”
“您当年是怎么学的?”
陈仲远放下碗,看着路灯下飞来飞去的飞虫,沉默了很久。
“我当年,”他说,“有一个老师。”
“然后呢?”
“然后我跟他学了三年。”
“三年?这么久?学了什么?”
陈仲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学了三年,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林天明愣住了。
“你的老师教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包括他。”
“那他怎么教你的?”
“他让我做的第一件事,跟你那天做的一样。”陈仲远看着林天明,“复盘爆仓案例。”
林天明眨了眨眼:“我那天就是随口一问——”
“你是随口一问。但那是做期货的人,应该问的第一个问题。”陈仲远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本翻烂了的书,翻开扉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旧,用的是蓝色圆珠笔:“不要相信任何人。——陈,1998年春。”
“这是我的老师写给我的第一句话。”陈仲远说,“我用了三年才真正理解它。”
“什么意思?谁都不能信?那您老师说的话也不能信?”
“他说的话,你要去验证。验证完了,你觉得对,那是你自己的判断,不是因为你信他。”
林天明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点绕,但绕得有道理。
“那我怎么验证?我又没做过期货。”
“你不是会计吗?”
“会计跟期货有什么关系?”
陈仲远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不是林天明那种超市买的几块钱的本子,是一个牛皮封面的、看着就很贵的本子,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我老师让我做的第一个作业。”他把笔记本递给林天明。
林天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着:“爆仓案例复盘记录。第一条:任何人告诉你的任何‘稳赚’方法,都是骗局。案例:1995年,327国债期货事件,多少人一夜归零?”
他一页一页地翻。笔记上记录了几十个爆仓案例,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八十年代,最近的是前几年的。每一个案例都写着:谁、什么时候、什么品种、怎么亏的、为什么亏、教训是什么。
字迹有三种,很明显是三个人写的——第一种工整得像印刷体,第二种潦草得像心电图,第三种介于两者之间,看得出在努力写好但脾气急。
“这三种字迹,”林天明抬头,“是您、您老师、还有您师兄?”
陈仲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第一个作业,”他说,“复盘一百个爆仓案例。”
“一百个?!”
“一百个。写在一百张纸上。每张纸写一个案例:谁、什么时候、什么品种、怎么亏的、为什么亏、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林天明张了张嘴,想喊“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陈仲远。
“等一下,”他说,“您还没同意收我呢。”
“我没收你。”
“那您给我布置作业?”
“你不是说,‘我来是我的事’吗?”陈仲远端起羊汤又喝了一口,“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两件事不冲突。”
林天明瞪着眼睛看了老头三秒钟,然后笑了。
“行,老爷子。一百个就一百个。我做完了,您看吗?”
“不看。”
“那我做它干什么?”
“你做完了,有收获吗?”
“有。”
“那不就行了。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你的事有收获,不需要我看。”
林天明被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但隐隐觉得这里面有道理——真正的学习,不是为了交作业,是为了自己有收获。
“那我做完了一百个,再来找您。”
“你来找我是你的事,我来不来是我的事。”
“您就不能给句准话?”
“市场给你准话吗?”
林天明被噎住了。市场当然不给准话。如果哪个交易员告诉你“明天一定涨”,那他不是骗子就是傻子。
“行,”林天明站起来,收了折叠凳,“我回去做作业。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您到底是谁?我是说——您以前是干什么的?您不愿意说名字也行,就告诉我您做过什么。我心里有个底,知道我在跟谁学。”
陈仲远把羊汤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一个亏过钱的人。”他说。
“就这?”
“就这。你还想听什么?听我当年多厉害?听我赚过多少?听我认识谁?”老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那些东西跟你有关系吗?一个连一百个爆仓案例都没复盘过的人,知道老师多厉害有什么用?让你出去吹牛?说‘我老师是那个谁谁谁’?”
林天明被这一连串反问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想知道我是谁,”陈仲远说,“做完一百个作业之后,我再告诉你。”
“做完一百个就告诉?”
“做完一百个再说。”
林天明咬了咬牙,把折叠凳夹在胳肢窝底下,跨上电动车。
“老爷子,明天我还来。作业我同步做。您来不来随您,反正我来。”
他拧了油门,电动车突突突地窜了出去。
骑出去二十米,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羊汤不错。下次少放点盐。”
林天明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拎着塑料袋,往街那头走。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羊汤不错。这是老爷子说的第一句正面评价。虽然是评价羊汤,不是评价他,但四舍五入,就是夸他了。
晚上,出租屋。
林天明坐在床上,面前摆着笔记本和手机。他在网上搜“期货爆仓案例”,搜出来的东西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第一个案例:某股民转做期货,两周把十年积蓄亏光。
第二个案例:一全职交易员,重仓做空橡胶,遇到极端行情,一天亏损800万,跳楼身亡。
第三个案例:某投资者听信“老师”带单,频繁交易,三个月本金加借款300万全部亏完。
他一口气看了二十多个,越看越觉得这玩意儿不是人能做的。
但他没有停。他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地记录:谁,什么时候,什么品种,亏了多少,怎么亏的,为什么亏。
写到第十二个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大部分爆仓的人,死法都差不多:重仓、逆势、不止损、听消息、跟单子。五种死法,单独用一种能死,两三种一起用死得更快。
他把这个发现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五毒俱全,必死无疑。”
写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他给陈仲远发了条微信(他已经厚着脸皮加了老爷子的好友):“老爷子,我看了三十个了。发现一个问题:大部分人亏钱的原因都差不多,重仓逆势不止损。”
过了五分钟,老爷子回了一条语音。林天明点开,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你再看七十个。看完了再说。”
“您就不能夸我一句?”
“等你做完一百个,我夸你。”
“夸什么?”
“等你做完再说。现在说了,你就不做了。”
林天明盯着这行字,想反驳,但发现老爷子说得对——他确实是想先讨个彩头再干活,这不是学习的态度,是打工的态度。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爆仓案例。
第三十一个:一个退休教师,把毕生积蓄200万投入期货,三个月亏光,郁郁而终。
第三十二个:一个大学生,借网贷炒期货,欠下50万,被催债公司逼得休学。
第三十三个:一个企业老板,用公司流动资金炒期货,爆仓后公司资金链断裂,破产倒闭。
每一个案例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
林天明看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期货这两个字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了。它是一把刀,能杀人。你用得好,它能帮你开路。你用不好,它第一个砍的就是你自己。
他写到第四十五个的时候,困得眼皮打架,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老爷子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见。”
第二天晚上,林天明到鼓楼街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他昨晚写的四十五个爆仓案例复盘。
他把文件夹递给陈仲远。
老爷子没接。
“我说了,我不看。”
“您不看怎么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你自己觉得对不对?”
林天明想了想:“我觉得我做对了。至少方向对了。我从这些案例里总结出了几个共同点——重仓、逆势、不止损、跟单、听消息。还有,大部分人在亏钱之后会报复性交易,越亏越做,越做越亏,恶性循环。”
陈仲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赞赏,而是一种“你小子脑子没白长”的认可。
“还有呢?”老头问。
“还有——期货市场不是赌场,但大多数人把它当赌场。赌场至少知道赔率,期货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呢?”
“还有——爆仓的人,不是因为不够聪明,是因为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自己能战胜市场,聪明到觉得自己不是那百分之九十。”
陈仲远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递给林天明。
林天明接过去吃了,甜的。
“你做了四十五个,”老爷子说,“还有五十五个。做完了再说。”
“我知道。”林天明嚼着橘子,“我就是来跟您汇报一下进度。”
“不用汇报。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
“您今天的事是什么?”
陈仲远拿起那本翻烂了的书,翻开到某一页:“看这一页第一百遍。”
“哪一页?”
“讲‘截断亏损,让利润奔跑’那一页。”
“这一页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句废话吗?”
陈仲远把书合上,看着林天明。
“你先去把五十五个爆仓案例做完。”老头说,“做完了你再来跟我说,这句话是不是废话。”
林天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忍住了。
他发现一个规律——老爷子让你做什么事,你别问为什么,先做。做完了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行,我回去继续做。”
他站起来,收了折叠凳。
“老爷子,羊汤明天还带吗?”
“带。”
“少放盐?”
“少放盐。”
林天明嘿嘿一笑,跨上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
陈仲远坐在长椅上,翻开书,看着那句“截断亏损,让利润奔跑”。他在这句话旁边加了一行批注,用的是那支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铅笔:“说了几十年,能做到的没几个。这小子,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写完,他看了看,又加了一句:“至少他肯做作业。比当年我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过,落叶在脚边打转。老头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像,不说话,不动,只有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像秋天的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