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四十五个爆仓案例复盘之后，林天明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期货专家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明明一手实盘都没做过，连模拟盘都没开，但他能脱口而出“重仓逆势不止损是爆仓三大原因”，说得跟真的似的。就好像看了几集《舌尖上的中国》就觉得自己会做满汉全席一样，理论一套一套的，手是残的。

　　周六早上，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摆着手机和笔记本，决定给自己开一个模拟账户。

　　“林天明，你今天要迈出历史性的一步。”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只会对发票的会计，你是一个——模拟盘交易员。”

　　镜子里的他翻了个白眼。

　　他下载了一个期货模拟交易软件，注册，填资料，人脸识别。流程走完，页面弹出一行字：“恭喜您，模拟账户开通成功，初始资金：500，000元。”

　　五十万。

　　虚拟的五十万。

　　林天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钟，心跳加速了——明知道是假的，但那一串零还是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在工厂对三年发票，经手的最大一笔钱是上个月一笔十二万的采购款，还他妈不是他的。现在一个破软件随手就给了他五十万，虽然是假的，但那排数字长得真好看。

　　“五十万，老爷子您看——”他下意识想发消息给陈仲远，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老爷子说过，做你的事，不要汇报。

　　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开始研究这个软件。

　　软件里有各种期货品种——螺纹钢、热卷、甲醇、PTA、豆粕、白糖、黄金、原油。密密麻麻的K线图，红的绿的，看得他眼花缭乱。他把界面调来调去，找了半天才找到“下单”按钮在哪儿。

　　“螺纹钢——就你了。”他自言自语，“我在厂里天天跟钢材打交道，至少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不像什么PTA，我连全称都拼不出来。”

　　螺纹钢主力合约的价格现在是3780元/吨。一手螺纹钢是十吨，合约价值三万七千八。保证金比例按10%算，一手需要三千七百八。他一个模拟账户有五十万，理论上能开一百多手——当然，他不会这么干。老爷子说了，仓位管理比方向判断重要一百倍。

　　“看大势，等位置，找信号，算仓位。”他把陈仲远那四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打开了螺纹钢的日线图。日线在六十日均线以上，多头趋势。这是“看大势”——。

　　价格呢？他看了看，最近一周螺纹钢从3700涨到了3780，一直没有像样的回调。他记得老爷子说过，“追涨杀跌是新手最喜欢的死法”。他决定等一个回调。

　　等了一上午，价格没回调。

　　林天明盯着屏幕，手指头痒得不行。价格从3780涨到了3795，涨了十五个点。如果他在3780买了，现在一手已经赚了一百五十块。五十万全仓干进去，能开一百手，那就是——一万五。

　　一万五。

　　他拿计算器算了一下，手都在抖。

　　“妈的，”他骂自己，“你一个模拟盘，怂什么？又不是真钱！”

　　但他就是不敢点那个“买入”按钮。

　　不是因为不知道买什么，是因为他知道——万一买了就跌呢？虽然是模拟盘，但他不想第一笔就亏。这种心态很荒谬，他知道。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下午一点半，螺纹钢开盘跳空高开，直接开到3810。

　　林天明心里那个懊悔啊，像是错过了几个亿。他趴在桌上，拿头撞了三下笔记本。

　　“林天明你是不是傻？模拟盘你都不敢做，实盘你还敢吗？”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螺纹钢的一分钟K线图。价格在3810附近震荡了十五分钟，然后一根阳线拉了起来，突破了前三分钟的高点。

　　“追！”他咬了咬牙，在3820的位置开了一手多单。

　　开仓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是抖的。

　　明知道是模拟盘，明知道那五十万是假的，但当“成交”两个字跳出来，持仓栏里出现“螺纹钢多单 1手开仓价3820”这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心还是湿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不是在用真钱赌博，但你的身体不这么认为。你的大脑知道这是假的，但你的肾上腺分不清。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变浅——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战斗或逃跑”反应，跟钱真不假没关系。

　　价格跳到3822，浮盈20块。

　　跳回3821，浮盈10块。

　　跳到3823，浮盈30块。

　　每跳一下，林天明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他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完全被价格牵着走了。价格涨，他高兴；价格跌，他慌。他不是在“交易”，他是在“被行情玩弄”。

　　“稳住稳住稳住——”他对着屏幕说，“你的止损在3800，不到就不动。”

　　他设的止损是开仓价下方二十个点。二十个点，一手螺纹钢亏两百块。五十万的模拟账户，两百块的亏损，九牛一毛。但他的手还是在抖——不是因为怕亏钱，是因为怕“错”。

　　怕做错，怕判断错，怕在虚拟盘里都证明不了自己是对的。

　　下午两点，螺纹钢突然跳水。三根一分钟K线，从3823砸到3805，一口气跌了十八个点。

　　林天明的浮盈从三十块变成了亏损一百五十块。他的手指悬在“平仓”按钮上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跑！再不跑就亏更多了！”

　　另一个声音在喊：“你的止损在3800，还没到！”

　　两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满头是汗。他盯着那个“-150.00”的红色数字，感觉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风在吹，石头在往下掉，理智告诉你站的地方很安全，但身体已经想跑了。

　　他想起陈老爷子那天说的话——“看对了，和你做对了，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现在他懂了。

　　看对的时候，你是上帝视角，指点江山，觉得市场就是个傻子。做对的时候，你是当事人，每一秒价格波动都像刀子在你身上刮。你不再觉得市场是傻子，你觉得自己是傻子。

　　他咬了咬牙，把手从手机屏幕上拿开。

　　“规则是3800止损。不到3800，我不动。”

　　价格在3805和3810之间来回晃荡了二十分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上蹿下跳，哪儿也去不了。林天明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和K线的跳动同步了——价格每波动一个点，他的心就哆嗦一下。

　　收盘前十五分钟，螺纹钢拉了一根阳线，收在了3818。林天明的浮亏从一百五缩到了二十块，但还没有翻红。

　　他没有平仓。止损没到，他就不动。

　　这是他在模拟盘上学到的第一课——规则制定起来容易，执行起来比吃屎还难。

　　收盘后，林天明关了软件，长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他看了一眼手机——老爷子发来一条消息：“做了吗？”

　　他回：“做了。一手螺纹钢多单，3820开的仓，收盘3818，浮亏20块。还没平。”

　　过了两分钟，老爷子回了一条语音。林天明点开，听见那个沙哑的声音说：“你设止损了吗？”

　　“设了，3800。”

　　“止盈呢？”

　　“没设。”

　　那边沉默了几秒。“为什么没设？”

　　“因为——我不知道该设多少。”

　　“那你这笔交易，打算赚多少？”

　　林天明想了想，打字回：“我不知道。涨了我就拿着，涨到我觉得差不多了就平。”

　　老爷子这次回得很快，不是语音，是文字：“你知道‘我觉得差不多了’这六个字，值多少钱吗？”

　　林天明盯着这行字，琢磨了半天。

　　“值多少钱？”

　　“值你爆仓的钱。”

　　林天明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老爷子说的是什么意思。没有计划的交易，就像没有目的地的旅行——你可能走到一个好地方，但更可能迷路。在期货市场里，迷路的代价不是多走几步路，是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

　　他给老爷子发了条消息：“您说得对。我应该设止盈。”

　　“你现在设。”

　　林天明打开软件，看了一眼螺纹钢的走势。最近的高点在3850附近，他想了想，把止盈设在3840——比近期高点低十个点，留点空间。

　　设完之后他给老爷子发了截图。

　　老爷子回了三个字：“睡觉吧。”

　　“我睡不着。我还想着那二十块浮亏呢。”

　　“模拟盘的二十块浮亏你都睡不着，实盘怎么办？”

　　林天明苦笑了一声。老爷子说得对，他连模拟盘都扛不住，实盘还不得上天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数字——3820开仓，3800止损，3840止盈。这笔单子的盈亏比是一比二，亏的话亏两百，赚的话赚四百。从概率上说，只要胜率超过三分之一，这笔交易就划得来。

　　但从心理上说，他宁愿现在就平仓，把那二十块浮亏变成实亏，也不愿意扛着等明天开盘。

　　因为“不确定”比“确定亏损”更让人难受。这是人的本能——宁可要一个确定的坏结果，也不要一个不确定的好结果。心理学家管这个叫“损失厌恶”。

　　林天明不知道什么是损失厌恶，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特别厌恶这个持仓。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周日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夜盘行情。

　　螺纹钢夜盘走了一波小行情，最高打到3835，然后回落，收在3825。他的浮亏变成了浮盈——不多，五十块。

　　五十块。

　　他看着那个绿色的“+50.00”，手指又痒了。他想平仓，赚五十块跑路。但他看了一眼止盈——3840，还没到。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

　　周日白天没有期货交易。林天明百无聊赖，把之前没做完的五十五个爆仓案例又做了二十个。他发现一个规律——那些爆仓的人，不是一开始就爆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刚开始都赚过钱。赚了钱之后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然后加仓、重仓、逆势、扛单，一波带走。

　　“赚钱比亏钱更危险。”他在笔记本上写道，“赚了钱会飘，飘了会死。”

　　周日晚上，期货开盘。螺纹钢直接高开在3838，离他的止盈3840只差两个点。

　　他的浮盈从五十变成了九十，从九十变成一百一，从一百一变成一百三——价格打到了3840，止盈触发，自动平仓。

　　平仓价3840，开仓价3820，盈利二十个点，一手螺纹钢赚两百块。

　　模拟盘，两百块。

　　林天明盯着那个“200.00”，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反而有一种空虚——像打了很久的游戏终于通关了，不是爽，是累。

　　他给老爷子发了个消息：“止盈了。赚两百。”

　　过了几分钟，老爷子回：“嗯。”

　　就一个字。嗯。

　　林天明等了半天，没有然后了。

　　“您不夸我两句？”

　　“模拟盘有什么好夸的？赚两百万也是假的。你什么时候实盘赚两百，我夸你。”

　　林天明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模拟盘不是盘——这句话他现在才真正理解。模拟盘是假的，但你在模拟盘里暴露出来的弱点是真的。你会慌，你会怕，你会想在没有计划的情况下乱做，你会浮盈一点就想跑，你会浮亏一点就想扛。

　　这些东西，不是五十万虚拟资金能掩盖的。

　　他拿起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段话：

　　“第一笔模拟盘，盈利200元。学到了三件事：一、看对和做对是两码事，中间隔着一座叫‘执行’的大山。二、没有计划的交易就是裸奔。三、我比自己以为的更怕亏钱——连假钱都怕。”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三条，觉得最后一条最扎心，也最值钱。

　　他拿起手机，又给老爷子发了条消息：“老爷子，我想明白了。模拟盘不是练技术的，是练心态的。”

　　这次老爷子回得很快：“你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就继续做。做到你在模拟盘里赚一百万也不激动，亏五十万也不慌，再来找我。”

　　林天明盯着这行字，深吸一口气。

　　一百万虚拟资金，不激动。亏五十万，不慌。这得练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连模拟盘都扛不住，实盘他连碰都不要碰。

　　他打开模拟软件，看了一眼账户余额：500200元。五十万零两百。

　　这点钱，在期货市场里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但这点钱背后的那个“执行了规则”的过程，比两万八的课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