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路灯下的扫地僧
林天明这辈子有个毛病——遇到有意思的人,他就走不动道。
这毛病从小就有。六岁那年他在村口看人下象棋,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被老妈拧着耳朵拎回家。十二岁看人修摩托车,蹲在路边一看一下午,搞得修车师傅以为他是来偷师的。
今天这个毛病又犯了。
他把电动车支好,拔了钥匙,走到长椅旁边,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下了。长椅是水泥砌的,凉得他呲了下牙,但忍住了。
“老爷子,您看的这书,期货的?”林天明歪头瞟了一眼书页。
老头没搭理他。
“我今儿晚上刚听了一堂期货课,有个叫金手指的老师,您听说过没?”
还是没搭理。
“那老师可厉害了,他说他从五万做到五千万,三年,就靠一套战法。金叉死叉,顶底背离,说得我差点就把两万块学费交了。要不是我兜里就剩三百二,我可能真就报了。”
老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锐利,也不像什么高人,就跟看一个在公交车上大声打电话的年轻人似的——带着三分嫌弃、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懒得理你。
“你既然没钱,担心什么?”老头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嗓子眼儿里塞了团棉花。
“我就是琢磨啊,万一我有钱呢?万一我一时糊涂呢?这不提前警戒自己嘛。”林天明笑嘻嘻地说,“您说这种人,您信不信?”
老头把书合上,封面朝外搁在膝盖上。林天明趁机瞄了一眼——约翰·墨菲著,砖头一样厚,书角都翻烂了,里面夹着好多纸条,像一颗长满刺的刺猬。
“你刚才说,他讲了金叉死叉?”老头问。
“讲了,还有什么MACD背离、RSI超买超卖。一套一套的,跟背口诀似的。”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啊。”林天明说,“他说金叉买,死叉卖,不就是两条线,一条往上穿另一条就买,往下穿就卖嘛。简单得很。”
老头嘴角动了动,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撇嘴:“那你怎么没报名?”
“因为我觉得不太对。”林天明把烟掏出来,想想又塞了回去,“老爷子您抽烟吗?”
“不抽。”
“那我也不抽了,省一根是一根。”林天明把那根烟拿在手里搓,“我就觉着吧,要是真这么简单,金叉买死叉卖,那全世界不都发财了?谁还上班啊?我厂里那个会计的工作,早没人干了。”
老头没接话。
林天明继续说:“再说了,我虽然不懂期货,但我懂一个道理——天上不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铁饼就是冰雹。那金手指老师说他有千万账户,还跑咱们这小县城讲课,图啥?图咱们大蒜种得好?”
路灯下的飞虫扑棱扑棱往灯管上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道是哪家的土狗在骂街。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在什么厂?”
“县机械厂,会计,每天对发票那种。”林天明自嘲地笑了笑,“三千张发票看得我眼睛都快瞎了,比您在这路灯下看书还费眼睛。”
“累吗?”
“身体不累,心累。”林天明想了想,补了一句,“就是对着一堆数字,一天一天的,感觉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您说我才二十三,就看见六十岁退休那天坐哪个工位了,这日子过得,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老头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神认真了一些。
“你觉得期货就不一样?”
“起码刺激啊。”林天明拍了拍大腿,“我看那个K线图,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上上下下的,看着就带劲。比我们厂的利润表好看多了。利润表那个曲线,跟心电图快停了似的,一条直线,底下带几个小锯齿,看着都想给它做人工呼吸。”
老头这次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知道做期货的人,十个里面有几个赚钱?”老头问。
“不知道,但我猜不多。”
“一个。”老头伸出食指,“十个人里面,一个赚钱,两个平,七个亏。这是长线数据,短线的比例更难看。”
林天明“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也不错了,起码还有一个赚的嘛。我们厂那个利润,十个车间主任九个都在亏,唯一赚钱的那个还是因为把废铁偷偷卖了。”
老头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又像是在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你想学?”老头问。
林天明眼睛一亮:“您教?”
“我不教。”老头把书翻开,低头继续看,语气淡淡地,“我只是一个看书的糟老头子,教不了你什么。”
“别介啊老爷子,您这书都快翻烂了,肯定不是拿来垫桌脚的。您就跟我聊聊,聊两句不吃亏不上当,我又不跟您收咨询费。”
老头不理他了。
林天明也不急,就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他就那么歪着身子靠在长椅上,看路上的蚂蚁搬家,偶尔瞟一眼老头翻书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页都停很久,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路灯上的飞虫已经把灯管糊了一层,老头终于又把书放下了。
“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想一个问题。”林天明一脸认真。
“什么问题?”
“您说一个人要做期货,最开始应该准备什么?钱?电脑?还是找个老师?”
老头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看了一会儿,老头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
“准备好亏钱。”
林天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这我不用准备,我现在就亏着呢。一个月三千二,房租就干掉六百五,吃饭一千,剩下那点儿连姑娘都不敢请吃饭。我这日子,每天都在亏。亏青春,亏时间,亏机会成本——您知道机会成本吧?就是我要是去干别的,可能早发财了。”
老头又忍不住动了下嘴角:“你还知道机会成本?”
“我好歹是个会计,虽然是个破会计,但会计证是正经考的。您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林天明挺了挺胸。
路灯的光打在老头脸上,林天明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出奇地亮,像是藏在沟壑里的两颗水星。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老头说。
“您问。”
“金手指让你两万八买他的课,你觉得贵。那我问你,如果有一个真正赚钱的方法,卖十万,你买不买?”
林天明想了想:“那得看能不能赚回来。如果能赚,十万不贵。问题是,我怎么知道这方法是真的?”
“你没法知道。”
“那怎么办?”
老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真正的方法,不卖。”
林天明愣住了。
“真正能用它赚钱的人,不需要卖它。用它赚钱就够了。”老头说着,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指给林天明看,“你看这一段。”
林天明凑过去。那是一段关于“交易系统”的文字,大意是说:一个正期望值的交易系统,长期执行下来一定能赚钱。但问题是,没有人能坚持执行——因为人会怀疑,会恐惧,会贪婪,会在系统连续亏损几次之后放弃它。
“这段话我看了二十年。”老头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理解。”
林天明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有的字已经模糊了,有的是新写的,笔迹有粗有细,像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年轮。
“老爷子,您看了二十年,那您一定很厉害。”
“看书厉害,和做交易厉害,是两回事。”
“那您做交易厉害吗?”
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书合上,塞进塑料袋里,站起来。
“走了。”
“哎哎哎——老爷子您别走啊,我还没问完呢!”
老头拎着塑料袋,头也不回地往街那头走。林天明赶紧追上去,跟在后面,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老爷子,您住哪儿?明天我还能来找您吗?”
“找我干什么?”
“跟您聊天啊。我发现在您这儿聊天,比听金手指的课有意思多了。关键是免费。”
老头没停步。
“老爷子,您总得告诉我您叫什么吧?我叫林天明,木子李的林,天明的天,光明的明。”
老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姓陈。”
说完,他拐进了巷子,消失在黑暗里。
林天明站在路灯下,把“姓陈”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陈老爷子。”他自言自语,“行,陈老爷子,明天我还来。”
他骑上电动车,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脑子热得很。刚才那几句话在他脑子里转——十个人里面一个赚钱,准备好亏钱,真正的方法不卖。
每一条都跟金手指说的完全相反。
金手指说人人都能赚钱,老头说只有十分之一。金手指说交两万八就能学会,老头说真正的方法不卖。金手指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老头让你准备好亏钱。
谁说得对?
林天明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在金手指讲座上侃侃而谈的人,和这个在路灯下看了二十年书的人,如果只能信一个,他信后者。
不是因为后者更厉害,而是因为后者没有向他卖任何东西。
不卖课,不卖系统,不卖指标,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多说。这种人,要么是真有东西,要么是真有病。
路灯下,长椅空了。
只剩下几片落叶,和一地被踩碎的瓜子壳。
林天明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陈”加“期货”加“上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搜上海,就是直觉。老爷子说话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粥”说成“作”,“人”说成“宁”。
搜索结果乱七八糟,什么“陈光标炒期货”“陈光标炒股”,全是些不着调的东西。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灯管还是闪,闪得他心烦。他爬起来,踩在椅子上,拧了拧灯管的接头,嘎吱一声,灯管亮了,不闪了。
“行了,灯都修好了,明天该学点真东西了。”他自言自语。
第二天傍晚,林天明下了班,骑着电动车直奔鼓楼街。
他特意绕到超市,买了一袋橘子和一包瓜子。橘子是给老爷子的,瓜子是两人一起嗑的。虽然不知道老爷子今晚来不来,但他决定赌一把。
六点半,路灯亮了。
长椅上没有人。
林天明把电动车停好,打开折叠凳——对,他今天带了折叠凳,那个三条腿的铁丝货,在长椅旁边支开,坐了下来。橘子放在长椅上,瓜子放在自己兜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期货软件,看螺纹钢的K线图。红红绿绿的柱子在他眼前晃,他试着用昨晚老爷子说的那些东西去理解——这根阴线是什么意思?这根阳线又是为什么?支撑位在哪里?压力位在哪里?
他看了半天,发现一个问题: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些K线在他眼里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柱子,跟他对过的发票没什么区别。
七点,老爷子没来。
七点半,还是没来。
林天明的屁股在折叠凳上挪来挪去,坐得生疼。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人家老头就是随便说了几句话,你就当真了?你以为你是电影里的主角,随便在马路上就能遇到绝世高手?
他站起来,把折叠凳收了。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街那头慢慢走过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塑料袋。
林天明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老爷子!您来了!”
陈仲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长椅上的橘子,面无表情地在长椅上坐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昨天说了,今天还来。”
“我让你来了?”
“您没说让我来,也没说不让我来。那我就默认您让我来了。”
陈仲远没接话,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本翻烂了的书,翻开,开始看。
林天明重新支开折叠凳,坐下,把橘子推过去:“老爷子,吃橘子。”
“不吃。”
“买都买了,您不吃我吃了啊。”
“你吃。”
林天明剥了一个橘子,自己吃了。酸的。他龇了下牙,把第二个橘子又推过去。
“这个可能是甜的,您尝尝。”
陈仲远看了他一眼,拿起橘子,剥开,吃了一瓣。
“怎么样?甜的吧?”
“还行。”
林天明心里乐开了花。还行,这俩字从老爷子嘴里说出来,就是“非常甜”的意思。
他坐在路灯下,嗑着瓜子,看着老爷子看书。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两个人认识了很久,不需要没话找话的安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仲远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看了什么?”
“啊?”林天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老爷子是在问他,“我看了螺纹钢的K线图。看了一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看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加起来可能有一个小时。”
“看一个小时就想看出来?”
“那我应该看多久?”
陈仲远把书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一张K线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文字。
“这张图,我看了十年。”
林天明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螺纹钢的月线图,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2015年。上面的批注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用钢笔,颜色深浅不一,字体也变了好几次——从一开始工整的楷书,变成后来潦草的连笔。
“十年?”林天明不太信。
“每看一遍,都有新东西。你急什么?”
林天明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他发现这个老头有一种本事——每句话都能把你噎住,但你仔细一想,又觉得他说得对。
“老爷子,我想跟您学。”林天明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说。
陈仲远没看他。
“我不收学生。”
“我不交学费。”
“那更不收。”
“为什么?”
“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
林天明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长椅上。
“那我交十块钱。”
陈仲远看了一眼那十块钱,又看了一眼林天明,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不是有病?
“十块钱就想拜师?”
“您刚才说的,真正的方法不卖。所以我不跟您买方法,我跟您买时间。您的时间一小时值多少钱?您开个价。”
陈仲远沉默了很久。
路灯下的飞虫扑棱扑棱,远处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喊了一嗓子“烤红薯——热乎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你明天还来吗?”老头忽然问。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天天来。”
陈仲远把书合上,塞进塑料袋里,站起来。
“我什么都没答应你。”
“我知道。”
老头拎着袋子,走了几步,停下来。
“姓陈。”
“我知道,您昨天说了。”
“知道还问?”
“我多叫几遍,怕忘了。”
陈仲远没再说话,拐进了巷子。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慢慢地消失在黑暗里。
林天明坐在折叠凳上,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翘得老高。
他低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十块钱——老爷子没拿。
他把钱收起来,自言自语:“行,十块都不收,这个人情我欠大了。”
夜风灌进他的夹克领口,凉飕飕的,但他胸口那块是热的。他把折叠凳夹在胳肢窝底下,啃了一口橘子——还是酸的,但他觉得比甜的还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