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人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她。

　　“抱歉。”

　　悠人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动作太快，差点踩到身后散落的登记表。凛音的身体晃了一下，悠人下意识又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抱歉。”

　　第二次道歉。

　　比第一次更蠢。

　　凛音站稳后，没有责怪悠人刚才的冒失，也没有像普通女生那样红着脸退开。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就是刚才被悠人抓住的那只——然后抬起手，伸向悠人的领口。

　　悠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碰到悠人制服的领带。

　　“歪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不是责备，不是提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实。

　　她的手指捏住领带结，轻轻往左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抚平领口翻起的边缘。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流畅，像做过无数次。

　　问题是——

　　悠人他们明明是第一次正式接触。

　　她的指尖擦过悠人锁骨上方的衬衫布料，隔着薄薄一层棉，悠人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不凉，也不烫，是刚好能让人记住的那种温热。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微微泛着粉色。不是涂了指甲油，是健康的、自然的血色。这双手大概弹过很多年钢琴，指节分明但不过于骨感，每一个关节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自行车倒在灌木丛里的金属嗡鸣、迟到学生的辩解、风纪委员的呵斥、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预备铃——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毛玻璃隔开了。

　　只剩下她手指整理领口时，布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

　　还有周围学生压低了却依然能听见的窃窃私语。

　　“会长在帮那个男生整理领口？”

　　“他们认识？”

　　“那个不是二年B班的白鸟吗——”

　　悠人想说自己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但他现在连转头瞪那些八卦群众的余裕都没有。

　　因为凛音的手指还停在他的领口上。

　　然后她抬起眼。

　　“白鸟悠人。”

　　悠人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知道悠人的名字。

　　不是“这位同学”。不是“那边的男生”。是完整的、准确的、没有任何犹豫的“白鸟悠人”。

　　“你还是这么乱来。”

　　第二拍也停了。

　　什么叫还是？

　　悠人他们前世有熟到可以用“还是”这个词的关系吗？

　　没有。

　　绝对没有。

　　前世的悠人和白鸟凛音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于学校食堂的免费味噌汤和学生会专用茶具之间的距离。悠人知道她存在，她知道白鸟家旁支有这么个人，仅此而已。

　　如果有过任何交集，悠人不可能忘。

　　毕竟一个普通男高中生如果曾经被全校闻名的完美学生会长用这种语气叫名字，那应该会被大脑自动归档到“人生高光时刻”文件夹，循环播放到养老院。

　　可现在——

　　她不仅叫出了悠人的名字。

　　还用了“还是”。

　　这个词的重量，大概等于在说“我认识你很久了”。

　　而且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不确定。只有确认。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把名字和脸对上了。

　　这个动作。这个距离。这个味道。

　　不对。

　　这不对。

　　栀子花香比刚才更浓了——因为她靠得太近。近到悠人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

　　“你——”悠人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凛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收回手，指尖离开悠人领口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领带结的松紧度刚好合适。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

　　是某种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不记得了。”她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悠人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不记得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记得的事吗？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除非——

　　除非有什么东西发生在悠人的记忆之外。

　　【白鸟凛音：好感度计算中……】

　　【错误。】

　　【数据冲突。】

　　【好感度：？？？】

　　悠人看着视野边缘那三个问号。

　　系统，你连好感度都算不出来，还敢自称恋爱修正系统？

　　【补充说明：该角色好感度数值存在多个冲突源，无法合并计算。】

　　多个冲突源。

　　也就是说，白鸟凛音对悠人的好感度，不止一个版本。

　　悠人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第四秒。

　　然后第五秒。

　　系统没有补充说明。凛音没有解释。周围的学生还在窃窃私语，但那些声音已经进不了悠人的耳朵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三个字上。

　　冲突源。

　　什么样的冲突？

　　如果只是单纯的好感度数值波动，系统不会用“冲突”这个词。“冲突”意味着两个或更多的数据源在互相矛盾——它们不能同时为真，但系统无法判断哪个是假的。

　　就像有两个版本的记忆在争夺同一个位置。

　　其中一个版本里，白鸟凛音不认识白鸟悠人。

　　另一个版本里——

　　另一个版本里发生了什么？

　　悠人看着凛音的背影。她已经退开了一步，恢复了学生会长应有的距离感。表情重新变得平静、端正、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个用指尖整理他领口、用“还是”称呼他的人只是晨光里的一场幻觉。

　　但领口上残留的温度不是幻觉。

　　她指尖的触感还贴在悠人的锁骨上方，像一枚看不见的印记。

　　“上课铃快响了。”凛音说，“别迟到。”

　　然后她转身，朝教学楼走去。黑色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步伐依旧像用尺子量过。

　　悠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你不记得了”这句话的重量，比“还是这么乱来”更重。

　　因为“还是”至少暗示了一种连续性——她认识过去的悠人，也认识现在的悠人。但“你不记得了”意味着她认为悠人应该记得什么，而悠人确实不记得。

　　这不是好感度的问题。

　　这是记忆的问题。

　　悠人站在原地，看着凛音走远的背影。

　　黑色长发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步伐依旧端正，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叫了他的名字，整理了他的领口，说了一句“你还是这么乱来”，然后问他为什么不记得。

　　而悠人确实不记得。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不是她说了什么，而是她说的那些话指向一个悠人完全不知道的过去。像一个他从未读过的章节，被某人折了角，塞进了他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