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自擂台翩然而下,步履沉稳,青衫微扬。四周看台上涌动的欢呼如潮水般将他包围,他回到墨剑山庄席位,墨文钧虽未亲至,但留守的玄锋卫与各派交好之人纷纷上前道贺,气氛热烈。
在这片英雄式的簇拥中,唯有冷月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丝极淡的凝滞。
她未急着开口,待众人贺声稍歇,方悄然靠近,纤指轻轻拂过他袖缘,碧眸如冰湖映月,低声问道:“墨郎,怎么了?”
墨翎本不欲在她登擂前扰动其心神,但触及她眼中不容置辩的关切,心知隐瞒反而会令她分心。他略一沉吟,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如实相告:
“无甚大事。只是方才在擂台上,我忽然感应到一道极隐蔽的杀意视线自身后而来——并非针对比试,而是纯粹的、针对我个人的杀机。”
冷月婵眸光倏然一冷。
墨翎继续道:“我当即以神识回探,却只来得及捕捉到贵宾席方向一道迅速隐去的暗影,气息收敛得极快,几乎与周遭人群融为一体。”
“在哪个方位?”冷月婵声音依旧平静,周身却隐隐有寒气萦绕。
“很靠近北庭宇文氏席位的左侧边缘,但绝非宇文氏之人。那股杀意……阴冷黏腻,似曾相识。”墨翎蹙眉回忆,一时难以精准对应。
一旁的刘仲舟闻言,握紧拳头低声道:“会不会是宇文彻那厮贼心不死?”近日叶筱然叽叽喳喳,早将大会前后诸多风波——包括宇文彻逼婚未成反遭冷月婵重挫的狼狈事迹——添油加醋说与他听,此刻自然第一个想到此人。
墨翎却摇头:“应当不是他。宇文彻固然狭隘骄横,却极重家族颜面。在英杰大会落幕、北庭宇文氏尚未达成目的之前,他绝不会公然对我起杀心,那等于自毁棋局。”
“那会是谁?”刘仲舟眉头紧锁。
“看来姐姐我不能再闲坐着看热闹了。”
一道慵懒中带着锐气的嗓音轻轻响起。不知何时,云解语已从后方踱至身侧。她面上仍覆着那副银狐面具,琥珀色的眸子在孔洞后微微闪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临渊,这暗处的老鼠既然露了尾巴,姐姐我便去替你揪一揪。”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如被风吹散的薄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熙攘的人群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月婵目送她消失的方向,唇微动似欲再言——
“咚——!”
浑厚的钟鸣再度响彻擂场,压下一切喧哗。
达摩院首座道宏大师缓步至台前,声如古钟,传遍四方:
“请第二战双方——”
他目光如电,扫向台下那抹白衣如雪的身影,与另一侧如山屹立的魁梧青年。
“冷月婵,陆沉锋——”
“登擂!”
刹那间,全场目光汇聚。
冷月婵将所有担忧与疑虑尽数压下,碧眸重归一片清冷澄澈。她向墨翎微微颔首,无须多言,一切皆在这一眼之中。
而后转身,白衣轻振,手持凝霜冰魄,一步踏出。
如孤鸿掠雪,登上那片决定荣耀与征途的擂台。
她的对手早已站在那里。
陆沉锋——少林俗家弟子中的翘楚之一,身形魁梧如山,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双足微分,稳扎地面,宛如一尊铁铸的罗汉,沉默地等待着。
作为传承千年、被尊为武林泰斗的少林子弟,陆沉锋心中有他自己的傲气与坚持。看着对面那抹白衣胜雪、清冷如月的身影,他胸中并无战意沸腾,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不想与冷月婵这样的女子对决。
并非轻视。恰恰相反,正因知晓她实力之强、身份之殊——墨剑山庄之人,弦剑门高徒,更是在通天阶上位列次席、已然晋升先天的“冰之鸿鹄”——他才更觉此战棘手。男女天生体魄有别,气力有差,这是无法逆转的事实。若胜,难免有人暗议他以男欺女、以力压巧,胜之不武;若败,则少林千年声誉不免再添一笔“输与女子”的议论,即便对方同样出身武林圣地。
可他又能如何?
抗议?申辩?说“我不与女子交手”?
陆沉锋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不能。不仅因为这是英杰大会十强决战,更因为——对方是先天。是万中无一、引动灵气赐福的曜武宗。而他,纵然将少林外家硬功练至年轻一辈的巅峰,终究还困于高阶武豪之境,连大圆满的门槛都尚未触摸。
人家未嫌你修为不足,你又有何资格矫情?
种种思绪纠缠,令这位向来心志如铁的少林硬汉胸中发闷。他定定望着缓步走来的冷月婵,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眼底深压着一层郁色,黑沉得几乎与锅底无异。
冷月婵自然觉察到了陆沉锋的异样。
那并非临战的紧张或敌意,而是一种近乎僵硬的、带着抵触的沉默。她眸光微扫,便已了然——又是那些无聊的“男女之别”、“胜败荣辱”的迂腐念头。
她心中无波无澜。
他不是墨翎,他的纠结、他的傲气、他的顾虑,与她何干?
擂台之上,唯有胜负,唯有武道。其余诸般,皆是杂音。
于是她在他身前三丈处站定,白衣随风轻扬,手中那管碧玉般的“凝霜冰魄”斜指地面,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石,不含半分情绪:
“请指教。”
话音甫落,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太虚弦歌诀”心法无声运转,精纯浩瀚的先天玄阴真气自丹田元海奔涌而出,循着已然贯通的冰寒武脉流遍四肢百骸。空气骤然转冷,以她玉足所立之处为中心,霜白色的寒气弥漫开来,擂台青石地面凝结出细密精致的冰晶花纹。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她身后,隐约有一道巨大的、朦胧的虚影缓缓展开!
那并非真实的形体,而是极寒真气与武道意志交感,引动天地灵韵显化的意象——一只通体莹蓝、神骏非凡的冰鸿鹄虚影!它双翼微拢,修长的颈项高昂,鸟喙如冰晶雕琢,周身散发着清冷、孤高、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宛如从远古冰雪神话中走出的圣禽。
曜武宗之威,初显峥嵘!
陆沉锋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所有杂念、所有纠结,在这扑面而来的极致寒意与先天威压下,被瞬间碾碎!
他瞳孔收缩,低喝一声,再不犹豫,体内苦修多年的“大力金刚功”轰然催至顶峰!
“嗡——!”
仿佛古钟闷响,陆沉锋周身肌肤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肌肉贲张,筋骨齐鸣。雄浑刚猛的真气在粗大的经脉中奔腾咆哮,在他体表形成一层凝若实质、厚重坚韧的真气护铠。他双足踏地,青石板微微下陷,气沉如山,整个人仿佛与脚下擂台、与身后少室山连成了一体,巍然不可动摇。
“大力金刚功”,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虽位列地阶,却堪称外家硬功中的砥柱。其功法质朴刚健,不重玄妙变化,唯求一个“实”字——真气至纯,筋骨至坚,力发至猛。修炼至高深处,护体之强可比“金钟罩”十关境界,拳力之雄能匹敌“易筋经”白级高阶。固然少了顶尖神功的灵动与玄奥,却胜在根基扎实、步步为营,只要肯下苦功、心志不移,便有叩问先天之望。
而这,正是陆沉锋选择的路。
两人遥遥相对,气息迥异,却同样磅礴——
一边是冰封千里的玄阴寒域,鸿鹄虚影清唳;
一边是金刚怒目的刚猛气势,佛光隐现。
虽为初次交锋,但彼此手段,早在之前数轮激战中观摩领略。冷月婵见过他一拳震裂精铁擂台、硬抗暴雨般剑气的雄姿;陆沉锋亦见识过她玉箫一点、冰封数丈、轻取强敌的绝艺。
此刻,再无试探,唯有一战。
陆沉锋深吸一口气,压下最后一丝心绪,双拳缓缓握紧,指节爆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他望向冷月婵,目光已重归沉凝专注,如临大敌,亦如见高山。
冷月婵碧眸之中冰澜微漾,凝霜冰魄斜抬三分,箫孔之间,若有寒雾流转。
山风骤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