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时准备进货,最后变成求职
而所有这些问题上面,还压着两座大山。
一座叫“拿货价”。他们一次拿几十件,批发商给的是散户价。超市和那些固定供货商一次拿几百件,拿的是代理价。代理价比散户价低一成多。同样的东西,超市进价比他们便宜几块钱一箱。几块钱,就是他们全部的利润空间。
另一座叫“证照”。卖食品,要办食品经营许可。卖日化,要进货台账和质检报告。他们什么都没有。不是办不下来,是等他们把这些证照跑下来,棚子里的饭钱早就见底了。
“老王。”
“嗯。”
“咱们算了一路。”吴奇转过身来,“有一笔账咱们没算。”
“什么账。”
“咱们凭什么。”
吴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王。
“咱们要资金——九千块。要运力——一辆核定载质量才几百公斤的面包车。要渠道——零,一个客户没有。要价格优势——散户拿货价。要证照——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
“对面,随便一个食品批发商。仓库里的存货值几十上百万。送货的车好几辆。客户名单几百个。厂家直供,拿货价比咱们低一截。证照齐全,经营许可、卫生许可样样挂在墙上。”
“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抢生意?”
老王没说话。
“就算咱们今天拉一车货回去,四百公斤。四百公斤货能铺几家店?顶多铺三五家。三五家店的量,人家供货商一个电话就送过去了,价格还比你便宜。你怎么办?降价?你进价就比人家高,降无可降。”
吴奇顿了顿。
“说到底,这个市场就不是给散户准备的。”
他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心里反而松了一下。像卸掉了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老王蹲在地上,把空烟盒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的意思是——回去?”
吴奇没有回答,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市场最东头,挨着发货区,有一排规模更大的商行。门口停着好几辆货车,工人正在装车。叉车挑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盘往车厢里送。旁边有人拿着货单核对,一笔一划打勾。
大门上挂着招牌。旁边贴着招聘启事。
红纸黑字,毛笔写的。
本商行诚聘销售业务员两名。要求吃苦耐劳,熟悉周边市场,会开车优先。待遇:底薪加提成,月薪面议。
吴奇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老王。”
“嗯。”
“你觉得咱们现在是什么。”
老王想了想:“两个穷光蛋。一个有一万块,一个有一辆车。”
“今天咱们在这个市场里问了几十样货。瓜子、拖把、饮料、酱油、味精。每一样,咱们都在算。立方、公斤、进价、毛利。但咱们漏了一个最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时间。”吴奇说,“咱们在这行需要学的东西,三个月都学不完。而九千块撑不到三个月。”
他指了指那张招聘启事。
“底薪加提成。饭钱有着落。车照开,路照跑,烧的不是自己的油。更重要的是——这家商行手里有多少客户,咱们就能见多少客户。这些客户的脸,名字,手机号,要什么货,多久补一次。你用三个月时间记,比拿九千块去进货划算一百倍。”
老王顺着吴奇的手指看过去。他没说话,但他站在那没走。
“咱们今天早晨四点半出门。”吴奇说,“是想来进货的。但现在我明白了——咱们不是来进货的。咱们是来找师傅的。”
他把招聘启事从墙上揭下来,端端正正拿在手里。
“干不干?”
老王把烟叼在嘴上,没点。他看了看那排商行,又看了看自己那辆停在远处的面包车。
“干了。”他说,“反正也穷成这样了。”
两人穿过停车区,朝那家商行走去。门口装车的工人还在忙,叉车的喇叭声一短一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酱油和豆瓣酱混在一起的咸香味。
玻璃门开着。前台一个姑娘在接电话。墙上挂着几块证照,正常经营需要的都齐全。旁边是一块白板,写着当月的片区销售进度。
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货单,看见门口两个陌生人,停下脚步。
“找谁?”
吴奇把手里的招聘启事摊开。
“老板,看见门口贴的。来应聘。”
中年男人把他们俩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老王身上停了片刻。
“以前干过食品批发没?”
“没干过。”吴奇说,“但我熟悉隔壁市城西那一片。”
“隔壁市城西?”
“隔壁市城西几条街。十一家店。小卖部、便利店、日杂铺。哪家生意好,哪家跟哪家挨着,门朝哪边开。我都知道。”
吴奇从口袋里掏出张折叠的纸,铺在柜台上。那是他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十一条店的位置、老板姓氏、门口的大概人流量,全记着。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你自己记的。”
“自己在街上走,记的。”
“图什么。”
吴奇想了想。“图口饭吃。”他说。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不是客套,是听懂了。他去饮水机那边倒了杯水,端给吴奇。
“行,那咱们谈谈。我姓洪。你们叫什么。”
吴奇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把身后的老王拉过来。
“他开了十二年车。外面那辆面包就是他的。”
洪老板看了看老王:“面包车?”
“是。”
“刚才进来我就看见了,停在停车场东边那辆?收拾得挺干净。”洪老板往椅背上一靠,“干我们这一行,连街上三轮车打几个补丁都得留意。你们说在街上走记店,我比你们还多一样——我还得看送货的车,谁的车况好,谁该保养了。”
吴奇和老王互相看了一眼。
洪老板把货单放下,坐正了身子。
“咱们这儿是副食品贸易。主要做酱油醋、豆瓣酱、甜面酱、味精鸡精、挂面粉丝,还有几样罐头。底薪一千八,管一顿午饭。提成按片区销售额来,卖得多提得多。头三个月没业绩要求,跟着老业务员跑,熟悉线路和客户。三个月以后划片区,自己跑。有问题没?”
“有。”吴奇说,“什么时候上班。”
洪老板笑了一声。是那种看了很多人之后才有的笑。
“明天早上七点。带上身份证。老王把面包车开过来,我给看看车况。能用就用,不能用商行有车。”
“行。”
吴奇把那份记了十一条店的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窗外的批发市场,叉车还在响。阳光斜着打进来,把柜台上那个计算器照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酱油和豆瓣酱的味道,咸咸的,带着一点发酵的醇厚。
吴奇站在那,第一次觉得,这味道挺好闻。
他把那份记了十一条店的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两人走出商行大门,穿过停车区。面包车发动,驶出批发市场。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打过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眯眼。
“先找住的地方。”吴奇说。
他们在城郊结合部找了间民房。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领他们上了三楼。房间不大,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塑料衣柜。窗户朝西,下午正晒,窗帘拉上一半。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用热水,要去一楼用塑料桶提。
“一个月一百八,水电另算。”老太太把钥匙递过来。
吴奇接过钥匙。老王站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是个院子,晾着几件衣服。远处是成片的民房和菜地。
“行。”吴奇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