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试用期开始了
两人下楼,从面包车里把行李拎上来。老王只有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身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条毛巾。吴奇多一个背包,里面是本子和笔,还有那本记了十一条店的本子。
“你睡上面还是下面。”老王问。
“我上面。”
吴奇把背包扔到上铺。老王把蛇皮袋往墙角一墩,从里面掏出一双解放鞋搁在床底下。
“走吧。”吴奇说,“买点东西。”
他们去了附近的日杂店。吴奇买了两个塑料盆、两条毛巾、两支牙刷、一管牙膏、一块肥皂、一袋洗衣粉。老王在旁边货架上拿了把剃须刀,最便宜的,两片装的刀片。
“指甲剪要不要。”老王指了指标价牌。
“拿一个。”
结账的时候,吴奇又让老板拿了两双袜子、两条内裤。全部算下来,花了将近一百。
回到住处,两人轮流去一楼提热水。吴奇先洗。他站在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把毛巾浸湿,从头擦到脚。水不算热,但够用。肥皂打在脸上,泡沫顺着下巴淌下来。他对着墙上的半截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该剪了,但明天来不及。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用毛巾擦干。
洗完出来,吴奇换上干净衣服。老王接着进去。吴奇坐在下铺,把本子摊开,翻到空白页。他想了想,写下“明天”两个字。然后停了笔。没什么好写的了。明天要做什么,不用记。
老王洗完回来,脸上的胡茬没了,露出下巴本来的轮廓。他换了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把脏衣服泡在塑料盆里。
“你那件夹克也该洗了。”老王说。
吴奇低头看了看。夹克领口有一圈油渍,袖口磨得发亮。他脱下来,跟老王的衣服泡在一起。
晚饭在楼下解决。巷子口有个面馆,一人一碗青菜面,加一个荷包蛋,九块钱。吃完回去的路上,老王在路边买了包烟,五块的那种。拆开来抽出一根,点上。
“明天穿什么。”老王问。
“就身上这套。”
“行。”
回到房间,吴奇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整理好。那张记了十一条店的纸,他重新抄了一遍,字迹比原来工整。原来的那张折痕太多,边角起了毛。
老王把闹钟调好,搁在桌子上。定在六点。
“六点够不够。”
“够了。七点到,提前一小时。”
吴奇爬到上铺。床板硬,但比棚子强。棚子四面透风,这里有墙。棚子没有热水,这里有。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鞋。他盯着那只鞋看了很久。
老王在下铺翻了个身,床架子嘎吱响了一声。
“吴奇。”
“嗯。”
“你说那个洪老板,人怎么样。”
“还不错。”吴奇想了想,“一看就是自己干出来的。”
“我也觉得。”老王说,“跟这种老板干,心里踏实。”
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二年前刚开车那阵,”老王的声音从下铺传来,“给我第一个老板开车。那个老板姓郑。干了两年,他把车卖了,说跑运输不挣钱,去开饭馆。后来饭馆也关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你跟过他多久。”
“两年多一点。”
“后来呢。”
“后来就自己跑。工地、建材市场、搬家公司。有什么拉什么。拉过水泥,拉过家具,拉过废品。有一回给人搬家,从城南拉到城北,那家人养了条狗,半路上在车厢里拉了一泡。我洗了两天才把味道洗掉。”
老王停了一下。
“那趟挣了八十块。”
吴奇没接话。他听着楼下的狗叫声,远远的,隔了两条巷子。
“吴奇。”
“嗯。”
“你说咱们这回,能不能干出点名堂。”
吴奇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先干三个月再说。三个月,把这一行的底摸清楚。”
“摸清楚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
老王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下铺传来鼾声,均匀的,不急不缓。
吴奇把手枕在脑后。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块长方形的光。他想起棚子里的那个晚上。啤酒洒了半张桌子。张胖把笔放下,说了声“干不了”,然后走了。马猴把烟碾成几瓣,说“我不是傻子”。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只剩他和老王。
但棚子里那五个人名,他还收着。写在那张存单背面。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张存单。壹万圆整。还在。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过的不是瓜子洗衣粉的毛利,也不是面包车的载重。是洪老板说的那句话——“你们说在街上走记店,我比你们还多一样,我还得看送货的车,谁的车况好,谁该保养了。”
这句话,他在心里嚼了好几遍。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吴奇睁开眼,听见老王在下铺穿鞋。他翻身下铺,套上衣服。两人轮流去走廊尽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瞌睡全醒了。
六点半,他们锁上门下楼。
天是灰蓝色的,东边泛了点黄。巷子里有早点摊推出来了,油锅刚热,冒着细烟。吴奇买了两个包子、两杯豆浆,一共五块。两人站在路边吃完。
面包车停在楼下,车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老王拿抹布擦了擦挡风玻璃,又检查了一遍轮胎。右后轮气压稍低,但问题不大。他拍了拍车门:“走了。”
七点差一刻,面包车开进商行所在的批发市场。上午的市场跟下午不一样——更乱,更吵。叉车已经开始在过道里来回跑,工人们叼着烟卸货,吆喝声一浪一浪。空气中混着酱油、醋、辣椒面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洪老板已经到了。他站在门口,端着一杯茶,看着工人们装车。
吴奇和老王走过去。
“洪老板早。”
“早。”洪老板把他们俩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老王的脸上停了一下,“刮干净了。看着精神多了。”
老王咧嘴笑了一下。
洪老板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过去绕着面包车转了一圈。他看了看轮胎,弯腰摸了摸底盘,又让老王打开引擎盖。他探头看了片刻,没说什么,只把机油尺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油管换过没。”
“去年换的。”老王说。
“还行。”洪老板合上引擎盖,“刹车片呢。”
“上个月刚换。”
“行。这车先跑着。回头让老刘带你去车管所做个体检,备案一下。”
他转身往里走,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跟上。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墙上挂着片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划了几个圈,写着客户的名称。角落里堆着样品,酱油醋之类的瓶瓶罐罐码了一排。洪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入职登记表,递过来。
“填一下。不会写的空着。”
吴奇接过笔,刷刷写起来。姓名,年龄,籍贯。空了几栏,递给老王。老王写得更慢,字一笔一划,有几栏干脆没填。洪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把表夹进文件夹里。
“老刘。”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货单,脸上全是汗。他看一眼吴奇,又看一眼老王,点了点头。
“刘哥。”吴奇先喊了一声。
“小吴,老王。”洪老板指了指老刘,“老刘带你们。他在这干了八年了,这一片的客户门店所在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你们这三个月跟着他跑,他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