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城内的俘虏营设在城西，是用临时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处空地。
站在城墙上往下看，一览无余。
一具左腿残缺的鞑子尸体，被一众俘虏围着看热闹。
二三十个鞑子，得知消息之后，正挤着朝人群中间挤去。
人群乱糟糟的，邓孟伟带着一队人正在维持秩序。
“挤什么挤！都给老子退后！”
邓孟伟的嗓门不小，吼了一嗓子，那些鞑子却像没听见似的，还在往前挤。
他一脚踹翻最前面那个，抽出刀，这才稳住众人。
旁边的汉旗降卒，大多挤在向阳的地方，有的懒洋洋躺在地上，有的靠着城墙，半眯着眼，看那些在阳光下闪光的鞑子光头。
地上躺着的尸体，可没有这些个光头看着有意思。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人，双手沾满已经变得暗红的血液，撑在背后，面向阳光，满脸轻松的笑意。
“张应梦！”邓孟伟喝道，“你别给老子惹麻烦！”
张应梦连眼睛都没睁开。
依旧仰着头，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晒得他浑身舒坦。
邓孟伟正要抽刀，张应梦嘴里传来一句听起来懒洋洋的话，拖着长长的尾音：“行啦，邓大人......”
邓孟伟的手未停，依旧抽出刀，抵在张应梦的脖颈上。
张应梦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邓孟伟。
笑了一下。
“都说杀鞑子，杀鞑子。我这是不是也算杀鞑子。”
邓孟伟刀尖用了点力，又往前抵了一下。
“我好歹也算一军头领，”张应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投降替鞑子卖命，手上沾过自己人血。你们打赢了，博洛跑了，我这种人还能有好下场？”
“早想通了……当初要是也跟鞑子玩命，说不定还能跟你们李大人做个战友兄弟。”
他长长叹了口气：“哎......可惜呀......”
“白白地受了济席哈十几鞭。”
“不过现在也算大仇得报了！”
说完，张应梦眼睛一闭，一副坦然赴死的样子：“动手吧，这该死的世道，死个人多正常啊！”
邓孟伟的刀停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扭头往后看。
张应梦也听见了脚步声。
阳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张应梦认了出来，看一眼，又把眼睛闭上。
“李将军，”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劳您大驾，亲自来送我一程？”
几个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
“谁说我要杀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张应梦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将军，”语气里带着点好笑，“您这是......？”
“所有降兵，编入先锋营。有战功的，免死。表现好的，反正。”
“一句话，”他顿了顿，冷厉的眼神盯着张应梦，“在战场上杀鞑子，就能活。想死的，也得”
说罢，李文君从张应梦身边跨过，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济席哈，吩咐道：“挑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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汀州被围的时候，清军哨探几乎断绝了所有与汀州外界的消息通道。
马未然与隆武朱聿键在梅川登岸之后，一路准备西进，再北上湖广。
队伍走得很慢，一天走不了三十里，遇到山路，甚至难行二十里。
马未然急得腿伤都不知道疼了。
有随行官员埋怨：“本官早说了不要弃船，一路南下，去广东找两广总督丁魁楚。”
“平粤伯镇守两广，手握重兵，广东安稳得很。去了那儿，哪里用得着这么提心吊胆。”
埋怨也没用，现在已经上岸了。
马未然有一次忍不住，凑到何吾驺身前嘀咕：“何首辅，能不能催催？这走法，走到明年也到不了湖广。”
何吾驺瞬间来了脾气：“你们这些个武人，打不了胜仗，守不了仙霞关，催催催，催什么？”
“管好你自己。陛下的事，朝廷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堂堂内阁首辅何许人也，轮得到一个小小的延平副总兵下手上前置喙吗。
除了一顿臭骂，马未然只能干着急，然后，派出一个又一个斥候。
一连多天，派出去的斥候要么消失，要么带回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
一行人，走的走，散的散，自延平出发之后，浩浩荡荡几千人，如今半数不到。
隆武二年，九月初九。
江西与广东交界处，一处无名山村。
当日入夜，一行人在村中歇脚。
村子早空了。
人跑了，狗也跑了，就剩下几间破屋子。
马未然正带人在村周围几个位置安排前哨，远远地听见几声呼喊。
两个斥候全身着深色布衣，胯下各有一匹骏马，身后跟着四匹空马，一边飞驰一边挥舞手臂。
“大捷......汀州大捷......”
声音由远及近。
马还没站稳，斥候就跳下马来，胸口剧烈起伏，却难掩兴奋：“李总兵，守住了汀州，博洛四千人，还有李成栋几乎全灭......”
马未然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乱跳。
“说什么？再说......再......”
斥候喘着气，将汀州一战和福建西南各地的现状重新说了一遍。
马未然只觉得脑袋一热，扔下几人，转身就往村里跑。
一连多日赶路，加之心中烦忧，一脸落寞的隆武朱聿键正端坐在营帐中，手里捧着一本书。
还没走近，马未然的声音已经传遍行在。
帐帘被撞开，马未然扑进来，膝盖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响。
他张着嘴想说话，几息过去，朱聿键只听到几声粗重的喘息。
朱聿键看着他，拿过身旁的茶杯，递了过去：“不急，慢慢说。”
马未然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吼了出来：
“陛下！李总兵守住了汀州！博洛还有李成栋，四千人几乎全灭！”
“李副总兵以一千多守军，死守汀州，大败博洛四千精兵。博洛败走，李成栋、张应梦、济席哈被俘，田雄身死。福建各路地义军纷纷响应，已有两处小城传出捷报。”
跌跌撞撞跑来的马未然，吸引了一众亲随的注意力，话毕，小小的营帐外已经围满了人。
何吾驺立足最前，眼神里未有半点喜色，看着半坐地上的马未然，心中反而升起几分怒意。
“一千多守军，守住几千精兵的攻城？”
“本官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崇祯六年入阁，若不是温体仁从中作祟，本官乃至朝廷何至于此！什么样的事情我没听说过？”
“笑话。”
“天大的笑话！”
何吾驺心中翻涌，站在帐侧，低头看着马未然。
居高临下。
一甩衣袖，双手背负，满是不屑：“好你个武夫，为求私欲，胆敢谎称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