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天你俩自己跑城北
货车拐出批发市场。城北的路比城西窄,两边行道树长疯了,枝丫刮着车顶沙沙响。老刘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绕过一辆停在路中间的三轮车。
“你们俩昨天回去记了没。”
“记了。”吴奇说。
“周姐那店几个人?”
“两个。加她自己。”
“对面那家叫什么?”
“没注意。”
“福满多。”老刘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记住了。周姐对面是福满多,老板姓孙。两家挨着,脸对脸,门对门。你进去送货,孙老板能在对面看你十分钟。你以为他在发呆?他在看你往对面搬了多少箱。下次你再去孙老板那,他张嘴就是‘周姐昨天进了二十箱生抽你怎么给我只带十箱’。”
老刘把保温杯拧上。
“这叫信息。你说你在街上走记店。但你只记了门朝哪边开。你不知道门对门的两家是什么关系,那你记的就是一半。一半等于没记。”
吴奇没说话。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几遍。
第一家店到了。城北菜市场旁边的小卖部。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老刘把车停好,吴奇拿着货单跳下车。
“老板,送货。洪记的。”
老头抬起眼镜,看了看吴奇:“小刘呢?”
“在后面。”吴奇把货单递过去,“您看看,今天带的货对不对。”
老头接过货单,从柜台下面摸出个本子,一行一行对。对了三分钟,点了下头。
“对。搬吧。”
吴奇和老王开始搬。老刘靠在车门上,没动。他让吴奇跟老板对货单,让老王算摆放位置。搬了六趟,货齐了。吴奇从兜里掏出笔,在货单最下面签了字,又让老头签。
老头签完,把本子搁下:“小伙子新来的?”
“昨天刚来。”
“好好干。”老头把老花镜摘下来,“小刘那人不错,跟他学东西,不亏。”
吴奇重新坐上车,老王从后面递了瓶水过来。老刘发动车,拐出菜市场。
“第二家。前面左转。”
一上午跑了八家店。每一家都是吴奇下车,对单,搬货,签字。老刘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到第五家的时候吴奇已经开始记住了谁是现结谁是一个月一结,谁爱赊账谁从来不赊。到第八家的时候他已经能一眼看出货架上酱油的生产日期是哪个月,需不需要补新货。
他忽然想起来洪老板说的那句话:三个月以后划片区,自己跑。他现在隐约知道为什么要三个月了。
两个月。城北城西上百家店,他跟着老刘跑了头一轮。第二轮开始自己握方向盘,哪条巷子能抄近道、哪家店门口有台阶不好停车——这些老刘没教,是他自己拿车轮子一遍一遍碾出来的。两轮下来,谁家酱油走得快,谁家味精老压货,谁家老板好说话,谁家老板娘爱挑毛病,全刻在脑子里。
中午,老刘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三人坐下,照例一人一碗牛肉面加个蛋。老刘吃面还是快,呼噜呼噜半碗下去才抬头。
“今天下午咱们去哪?”
老刘用筷子指了指北边:“下午跑永鑫。新店。看情况。”
永鑫超市开在两条街的交叉口,门脸三间,比一般便利店大不少。门口还贴着开业大吉的红纸,没撕干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理货,看见货车开过来,停下手里的活。
“洪记的?”他走过来。
“方老板。”老刘跳下车,“洪老板说你新开张,让我多带点货过来,你看看用得上什么。”
方老板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眼睛扫过酱油、醋、豆瓣酱、味精,一样一样看。看完点了点头。
“行,搬进来吧。”
吴奇把货单递过去。方老板没看,直接签了字。
“你们洪记的货我信得过。我老店在城南,用了三年洪记的酱油,没出过问题。”
老刘正搬着一箱生抽往店里走,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把箱子搁在货架旁边,转头朝吴奇使了个眼色。
吴奇没看懂。
老刘没再看他,继续搬货。搬完最后两箱醋,他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过去:“方老板,以后城北这边有什么需要,直接打电话。隔天就送到。”
方老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柜台抽屉里。
回到车上,老刘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这个客户得养。他新店刚开,货走得还不稳。头两个月别催他补货,他叫补你再去。熟了以后,他一个店能顶五个便利店。”
老王从后座探过头来:“他老店在城南,你听一耳朵怎么就想到要递名片了?”
“他自己说的。”老刘把保温杯拧上,“做买卖,耳朵比嘴值钱。客户嘴里带出来的东西,每一句都是信息。他老店在城南,说明他是跨片区开分店——不是头一回做生意。用洪记的货用了三年,说明他对洪记认账。老店生意好才敢开新店,新店做起来了,进货量就是老店的量。我递名片,是让他以后打电话找我的时候叫得出我的名字。”
吴奇在旁边听着,把老刘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刚才老刘朝他使的那个眼色——当时他没看懂,现在他懂了。老刘不是在提醒他“注意这个客户”,老刘是在教他。教他听一句话之后,脑子里应该转哪些弯。
下午又跑了六家。回商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洪老板还是坐在办公室里对账。
老刘进去汇报。吴奇和老王在外面把退换货的箱子搬回仓库。
从第二个星期开始,老刘放了一小截手。
他让吴奇一个人下车,进门,跟老板对货单。自己坐在车里喝茶。吴奇头几次弄错了两个店的挂面数量,回来被老刘说了一顿。第五次往后,再没错过。
到第三个星期,吴奇已经能不看本子认出城北四十多家店的老板姓什么。哪家爱喝什么茶,哪家孩子在哪儿读书,哪家老板娘上个月摔了一跤,这些都在他脑子里。本子上记的是进货数量、补货周期和单品价格变动。两套东西,一套记人情,一套记生意。
老王呢,他脑子有些笨。老刘教会了他怎么码货。
“重的在下,轻的在上。酱油压在味精上面。挂面最顶上。”老刘拿手指敲着车厢壁,“挂面箱子压变形了,老板能退你一整箱。一箱不值几个钱,但退一次,人家心里给你记一笔。退三次,这个客户你就没脸去了。”
老王记住了。他码的货箱棱对棱角对角,走烂路不晃。老刘检查过一次,看完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三个星期的最后一天,洪老板把吴奇叫到办公室。
“下个星期开始,你跟老王自己跑城北。老刘回城西带新人。”
吴奇站直了身子。
“城北四十七家店,你跑没跑全?”
“跑全了。”
“有问题没?”
“有。”吴奇说,“四十七家店里,有六家账期超过两个月。二十家需要月结。周姐那家三天补一次货,永鑫刚走上正轨每星期一补。我说得对不对?”
“对了。”洪老板把桌上的一沓货单推过来,“明天早上一人领两百备用金。商行那辆小货车,钥匙在老刘那儿,以后归你们用。你们那辆面包车就别想着拉货了,核定载重量摆在那儿,拉两趟酱油就超。把它收拾干净,留着跑跑腿、办点零碎事还行。”
老王在门口应了一声。那辆面包车跟了他八年,被人说“不能拉货”还是头一回。但洪老板说的是实情,他知道。
“加油开票,月底统一报。”
“行。”
洪老板又说:“你今天去仓库领个计算器。算账用的。”
“有。”吴奇拍了拍兜里的本子。
“那就行。”洪老板低头看账,不再说话。
吴奇走到仓库,老王正在往面包车里码箱子。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棱对棱角对角。
“明天开始,咱俩需要自己跑。”吴奇说。
老王停了一下手。然后继续码。
“早该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