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行。先跟我去装车。”

　　商行后面的仓库比前头门面大三倍。货架顶到天花板，分区挂着牌子：酱油区、醋区、酱料区、干货区。每样货前面贴着品名和编号。地上画着黄线，叉车的轮子在黄线之间来回碾。空气里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厚得化不开。

　　老刘把手推车推到酱油区，对着货单开始往车厢里码货。老抽十箱，生抽十二箱，甜面酱八箱，豆瓣酱十箱，味精十五箱，鸡精四箱，白醋十箱，料酒五箱，挂面二十箱，水果罐头六箱。他一边搬一边报数，吴奇和老王也跟着搬。三个人来回跑了七八趟，车厢里的货从地板码到齐胸高。

　　“酱油箱子上印着编号，红色的那行。”老刘把一箱生抽翻过来，指给他们看，“搬货的时候看一眼，别把老抽当生抽。上回小周装错了，客户打电话骂了我十分钟。”

　　“老抽瓶子标不一样。”吴奇看了一眼瓶标。

　　“对。但忙起来谁顾得上看标。认箱子最快。”老刘抹了把汗，把最后两箱料酒摞上去，拿货单最后对了一遍，在底下签了字。

　　“上车。今天跑城北那条线。”老刘拉开货车的车门，“老王你在后头坐，今天先认路。吴奇坐前面。”

　　货车拐出批发市场。车厢里上百箱货压得底盘往下沉了一截，转弯的时候箱子互相蹭着，发出闷闷的摩擦声。老刘挂挡起步，一只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位旁边摸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你们之前干什么的。”

　　“我跑工地。”老王在后面说。

　　“我什么都干过一点。”吴奇说。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老王一眼，又问吴奇：“那十一条店，你自己记的？”

　　“自己记的。”

　　“洪老板跟我说了。”老刘把保温杯拧上，放回座位旁边，“你们在街上走记店，算是有心。但这行光有心不够。你得会看人。有的老板嘴上说得好听，结账拖你三个月。有的老板脾气臭，但从来不差你一分钱。这些事，本子上记不住，得靠自己一遍一遍跑出来。”

　　吴奇听着，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货车拐进一条窄街。两边全是小卖部、日杂铺、小餐馆。老刘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了车，按了声喇叭。店门开了，一个穿花围裙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

　　“刘哥，你上回少给我带了两箱挂面，我记着呢。”

　　“今天给你带四箱，够你卖的。”老刘跳下车，从车厢里搬货，“你家小孙子上回撕了我一箱挂面，我还没跟你算。”

　　老板娘笑着接过味精箱子，往店里搬。吴奇跟在老刘后面下车帮着卸货，老王在车上点货对单。

　　“新来的？”老板娘多看了吴奇一眼。

　　“小吴。”老刘头也不回。

　　“小吴。”老板娘点了下头，“好好干。你们刘哥人好，跟着他学，错不了。”

　　一上午跑了九家店。每到一家，老刘搬货，对单，跟老板聊几句。吴奇跟着搬，耳朵一直竖着。老刘跟一个老板说下个月酱油厂调价，涨半个点，可以先囤几箱。跟另一个老板说你对面那家味精走得特别快，你是不是价定高了。跟第三家说你老婆下个月生日我记得，别想糊弄过去。

　　中午，老刘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饭馆门口。

　　“吃饭。商行报销，一人一碗面，加个蛋。”

　　三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扑脸。老刘吃面不抬头，呼噜呼噜半碗下去才说话。

　　“你们俩，第一关过了。”

　　吴奇抬头看他。

　　“今天上午搬货，你俩没偷懒。上回带了个人，搬前几箱挺起劲，第五箱就往后缩。这种人干不了这行。”

　　老王端着碗：“搬水泥出身，怕什么搬酱油。”

　　老刘点点头：“行。吃完饭继续。”

　　下午又跑了八家。车厢里的货下去了大半，剩下的箱子歪歪扭扭堆在角落里。回商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洪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对账，桌上摊了一堆送货单。

　　老刘进去汇报了一天的送货情况，又把各家退换的临期品和破损品数量报了一遍。吴奇和老王在外面把退换货的箱子搬回仓库，码好。

　　洪老板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退换货箱子，又看了看吴奇和老王。

　　“第一天，感觉咋样？”

　　“还可以。”吴奇说。

　　“明天继续跟老刘。早七点。别迟到。”

　　“行。”

　　洪老板转身回了办公室。

　　吴奇和老王走向面包车。天色暗下来了，批发市场里安静下来。卸货的人散了，只有保安在门口值班。

　　回到住处，两人上楼。脚步声在三楼的走廊里踩得地板嘎吱响。吴奇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间里还是下午的样子，上铺下铺，一张桌子。

　　老王坐在下铺脱鞋：“今天跑了十七家。”

　　“我数了。十七家。”吴奇坐到桌子前面，把本子翻开。他在空白那页画了个简图，把今天跑过的店按顺序标上去。每家店旁边写几行：店名、位置、规模大小、员工人数、老板怎么称呼。

　　“城北那个扎马尾的老板娘，”老王从下铺探出头来，“她店里几个人？”

　　“加她自己两个。店面不大，两间门脸。”

　　“叫什么店？”

　　“没记住。”吴奇在纸上留了个空，“明天补上。”

　　“我听老刘叫她周姐。”

　　“那就先写周姐。”

　　吴奇在那一行旁边注上：便利店，两间门脸，两人守店，周姐，店里还有条黄狗，不咬人。

　　老王去走廊尽头冲脚。回来的时候毛巾搭在肩上，站在门口说：“明天还跑城北。老刘说城北有二十几家店，今天只跑了一半。”

　　“明天全跑完。”

　　吴奇把本子合上。窗外传来隔壁楼电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早上一推开仓库门，老刘已经在装车了。

　　“今天跑城北剩下那十几家。”老刘把货单递给吴奇，“你拿着，我搬，你对。”

　　吴奇接过货单。一张复写纸印的，下面垫着两联，字迹有点糊。他站到车厢旁边，老刘推着板车从仓库里出来，酱油箱子摞了六层。

　　“老抽，五箱。”

　　吴奇在货单上找到老抽那一行，拿笔打了个勾。老刘把箱子往车厢里码，码完又推了一车。

　　“豆瓣酱，十二箱。”

　　“十二箱？”吴奇看了一眼货单，“单子上写六箱。”

　　“昨晚上洪老板接了个电话，城北新开那家超市要得多，临时加的。”老刘把板车上的箱子往车厢里摞，“货单是早上打出来的，改不过来。你拿笔在旁边补上就行。”

　　吴奇在货单边上写了一行：豆瓣酱加六。

　　老王扛着一箱味精从仓库里出来：“新开那家？什么店。”

　　“叫永鑫，上个月开的，老板三十来岁，姓方。”老刘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头一回去，咱多带点货。他要是要了，以后就是固定客户。要是不要，带回来也不亏，反正保质期长。”

　　吴奇在老抽那一行旁边补了一行：方永鑫。

　　三人装完车。老刘拿着货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签了字，拉开车门。

　　“今天你坐后面。”他指了指吴奇，“到地方你拿着货单直接跟客户对。对完了搬。搬完了签字。一个店一个单，别串。”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