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成绩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江北县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在瓦片上,把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洗得油亮。养母坐在堂屋门口剥毛豆,一颗一颗丢进搪瓷盆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巷口。我知道她在等什么——邮递员。成绩还没出,但她已经开始等了,好像多往门口看几眼,好消息就能早到一点。
养父这几天没去工地,说腿疼,在家歇几天。但我知道他是想在家等成绩。他从早上起来就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收音机开着,声音拧到最小,里面的京剧像蚊子哼哼。椅边的烟灰缸里戳了四个烟头,他平时一天就抽两根,今天半天不到已经翻倍了。
我没闲着。高考结束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的起跑线。高杰那天发完消息之后,第二天就有人来跟我“对接”——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穿了一身不合时宜的西装,坐在我家院子里喝了三杯茶,留下一沓文件和一个黑色U盘。文件上盖着红章,抬头是“华夏特殊人才储备计划”,内容大概是把我纳入某种“定向培养”体系。说白了就是龙组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前就先把人预定了。
我没签,也没拒绝。跟他说等成绩出来再说。高杰后来打来电话,语气倒是不急:“不急。等你来了京都,有些东西亲眼看了再决定也不迟。对了——成绩出来那天记得看手机,有人想第一时间恭喜你。”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挂得很快,不给我追问的空间。
查分那天,天气转晴了。江北县教育局的网站从早上八点开始崩溃,苏清月打电话来说她刷新了两个小时还没进去,手机都发烫了。我刚挂掉她的电话,班主任群就弹出来一条消息,教务处的老师直接把成绩单截图扔进群里——全校前五十名的成绩提前汇总完毕。
江北七中,理科,第一名——
我的手指在笔记本触摸板上顿住。
林辰。语文138。数学148。理综289。英语143。总分718。
全省第七。
屏幕上的数字安静地亮了三秒。我盯着那行数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僵在触摸板上忘了动。然后我把笔记本一合,推开椅子猛地站了起来,小腿把椅子撞得往后滑了一米多。养母在堂屋里听见动静,端着的搪瓷盆差点滑出去,站起来时盆里的毛豆撒了好几颗。
“辰辰?出分了?”
我把门拉开,还没开口,她就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她抬起手背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养父从藤椅上站起来,收音机被碰翻在地上,京剧还在吱吱呀呀地唱。他什么都没问,走过来,用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掌按住我后脑勺,用力往他肩膀上一带。
“好小子。”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但我感觉到他按在我后脑勺上的手在轻轻发抖。
消息传开之后,我的手机开始不停振动。班级群炸了,各种消息刷屏的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有人说“我就说他是天才”,有人说“隐藏了三年的大佬”,当初跟着刘超一起叫我疯子的几个男生悄悄把群名片改了。班主任连发了好几条语音,说县教育局要来家里采访。李阎王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到,他最后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恭喜。”连标点符号都不带,典型的李阎王风格。
苏清月排在全年级第六,成绩同样稳进京都师范。我发消息过去:“京都见。”她秒回了三个字:“说话算话。”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系在手腕上的手链安静地贴着皮肤,木珠上的“安”字被体温焐得微温。然后想起来高杰的提醒,翻出龙组的加密通讯界面——果然有一条未读。
白芷。她发来的,格式跟她说话的风格一模一样,活像一份技术简报:林辰同僚,高考成绩已知悉。你的A级档案已建立,联络组在京都等你。另有一条加密信息转交。发信方——林远洲旧部。
我点开那条转发的加密信息。密码是十八位乱码,龙组的解密系统自动解了三秒才打开。正文只有短短四行,标题是一句话:“少主,你父亲当年的副官留。”
我的手顿了一下。少主。这个词从来没人在我身上用过。
我/们/等/你/回/家。
林家军残部。七个人。全部在职或退役的龙组编外人员。他们说林家军被林啸天清洗之后幸存者散落各地,最新的情报是一句话——林啸天知道高考成绩后会加快动作,京都的危险比江北多一万倍。随信附了七份身份档案和一个加密通讯频道的密钥。最后一行写着:“少主,十八年了,每个人都没放下。”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慢慢移到了东墙根。我把这条加密信息反复看了很多遍,然后关掉通讯界面,把密钥备份到两个不同的位置。林家军。一群我从未见过的人等了我十八年。现在,轮到我找他们了。
苏清月发来消息问我在干嘛,我回了两个字:“准备。”她没再多问,只回了一颗emoji的红枣。
下午养母炸了油条,整条巷子都是香味。菜市场王阿姨路过挑了二十根,说“状元家的油条吉利”,非要给钱。养母没收,硬塞给她多一袋子。傍晚,院子里摆开折叠桌,养父抱出那瓶存了好几年的老酒,给我倒了半杯,给自己倒满,跟养母碰了一下杯沿,一口干了。养母喝完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得比过年还高兴。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唱的是“明天会更好”。我端着半杯酒,看着院子里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枣树,第一次觉得江北的夏天这么好看。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脚下的路才刚开始。
京都。
林家。
血仇。
还有那个叫“林家军”的名字,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底牌。十八年前他把他的副官们从清洗中保了下来,让他们潜伏在暗面世界的各个角落。现在他们都还在。而我出了江北,就要去接他们的旗帜了。
夜深之后我给高杰回了条消息:“成绩还行。京都的对接准备好了?”
他的回复很快:“准备好了。车票帮你订了。九月一号,京都站,有人接你。”
“还有——”
“什么?”
他停顿了一秒。这个停顿在他身上很少见,因为高杰这种人说每句话都像在开枪,从来不打磕巴。
“他说,欢迎回家。”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养母在隔壁房间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养父的鼾声已经响了。枣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手链上那颗木珠贴着脉搏轻轻跳动。开学,然后一切正式开始。
窗外,江北的夏夜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