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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根银针,头发长出来了

混世魔王混都市 成精的老猫 11744 2026-05-16 14:33

  第十四章一根银针,头发长出来了

  三天后,上午九点半,李志远就到了。

  这次他没在门口徘徊。下了出租车,直奔诊所门口,步子快得像在赶一个要紧的会议。大黄正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听到脚步声,它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尾巴摇了一下——不是那种激动的猛摇,是那种“哦,是你啊”的轻摇。

  李志远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肉肠。王中王的,红色包装,撕开一半,肉香味飘出来。他放在大黄面前的地上,剥开包装纸,完整的肉肠露出来,油亮亮的。

  大黄闻了闻。然后叼起来,嚼了两下,咽了。喉咙里咕咚一声,舌头在嘴边扫了一圈。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往旁边挪了半米,把门口让了出来。

  程序员的觉悟就是不一样。第二次来就知道带贡品了。

  李志远的帽子拿在手里,没扣回头上。头发还是稀疏,但已经不是三天前那种死气沉灰白的颜色。头顶的皮肤不再是光滑的、像石头一样的灰白色,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粉红,像春天的土地开始解冻。

  “叶医生!我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叶天正从里间端着一个小瓷盆出来,盆里泡着几根银针,酒精的味道弥漫开来。他把盆放在诊台上,擦了擦手。

  “坐吧。帽子给我看看。”

  李志远把帽子递过去。棒球帽,黑色的,内侧有一圈深色的汗渍,帽檐磨得发白。叶天把帽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

  “以后不用戴了。”

  “真、真的?”

  “你照镜子就知道了。”

  李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他把手机举到头顶,屏幕里出现了一片粉红色的头皮和几十个黑色的小点。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画面,那些小黑点变得清晰可见——不是头皮屑,不是色素沉着,是实实在在的毛干。很短,不到一毫米,但根根分明,像刚出土的嫩芽,从毛囊的开口处钻出来。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叶医生!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小黑点,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头顶,像在确认那些东西真的长在自己的脑袋上,“我昨天晚上用手机闪光灯照着拍的,放大之后能看到好多小黑点!我用记号笔在镜子上做了标记,今天早上起来对着光看,比昨天又多了一些。我发给我妈看,我妈哭了。”

  他的眼眶也红了。

  “我妈说,八年了,她都快忘了我有头发是什么样子了。”

  叶天没接话。他走过去,让李志远坐下,用手指扒开他头顶的头发——不,不能叫头发,叫“刚出土的幼苗”。他仔细看了看毛囊的状态:每一个黑色的小点都是从毛囊口长出来的,毛干粗壮,颜色乌黑,不是那种细软的、透明的毳毛。

  “不错。毛囊激活了。”他收回手,“血液循环改善了,毛乳头细胞开始分裂。今天再扎一次,让血流再通一通。”

  “扎!随便扎!扎多少针都行!”李志远主动把头顶凑过来,脑袋往前伸,都快顶到叶天的胸口了。

  叶天让他趴到诊台上。这次李志远没有任何紧张,甚至带着一种期待。他趴下去的时候,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脸朝下,呼吸平稳。

  七根银针再次落下。

  百会、四神聪、头维。叶天手指捏着针尾,一针一针下去,又快又准。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李志远没有任何反应——不像上次那样肩膀绷紧,而是完全放松,像一块被摊开的煎饼。

  叶天捻转每一根针,针尖在穴位里轻轻转动,像拧螺丝一样精确。捻到第三根的时候,李志远开口了:“叶医生,我能感觉到热。比上次还明显。”

  “哪里热?”

  “头顶。还有后脑勺。像有人拿热毛巾敷着。”

  大黄从窝里站起来了。它走过来,后腿撑地,前爪搭在诊台边缘,立起来往上看。鼻子凑近李志远的头顶,抽动了两下,鼻孔一张一合,像在闻一朵花的香味。它闻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打了个哈欠。不是那种无聊的哈欠,是那种“嗯,确实不一样了”的哈欠。然后它跳下来,退回去。

  那表情翻译过来:确实不一样了,有股新芽的味道。

  十分钟后,叶天拔针。李志远坐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摸头,而是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他把今天的照片和三天前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三天前是灰白的头皮,光滑得像瓷砖;今天是粉红的头皮,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小点。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然后把手伸到叶天面前:“叶医生,您看!这绝对长出来了!”

  叶天看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李志远那么激动,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回去继续用药。三天后再来。”

  “我一定来!风雨无阻!”李志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放在诊台上,“叶医生,这是诊金。我也不知道该给多少,您上次没收费,这次——”他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推过来。

  叶天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块。

  “一千。”

  “啊?”

  “第一次治疗免费,第二次开始收费。一千块,包含本次针灸和一瓶药。”

  “那也太便宜了——我一个月的生发水都不止这个数——”

  “那就当给你打折了。回去好好用药,别熬夜。”

  李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一半,数了十张一百的,放在诊台上,剩下的揣回口袋。然后突然给叶天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顶那片粉红色的头皮正对着日光灯,黑色的小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大黄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尾巴摇了摇。

  李志远刚走,大妈就拉着丈夫进来了。

  老张五十多岁,一米七出头,肚子先把人顶进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松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顶的头发比两旁稀疏得多,发际线退到了额头中段,形成一个陡峭的斜坡。头皮泛着油光,在日光灯下亮得反光,几根细软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像被水打湿了的蜘蛛网。

  他不时用手挠头。指甲缝里带着白色的皮屑,挠完头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这就是我家老头子。”大妈推了老张一把,“坐下,让叶医生看看。”

  老张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不太相信但老婆让我来我就来”的表情。

  “头皮痒?”叶天问。

  “痒。洗完头也痒,越挠越痒。”老张又挠了一下头,皮屑掉在肩膀上,白色的,一小片一小片。

  “出油多?”

  “多。上午洗完头,下午就油了。枕套两天不换就发黄。”

  “头发什么时候开始掉的?”

  “四十岁就开始掉了,最近两年掉得特别快。我爹也是这样,六十岁就秃了。我今年五十五。”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苦笑了一下,“遗传的,没办法。”

  “脂溢性脱发早期,湿热上蒸。”叶天让他把头低下来,用手指拨开头皮,看了看毛囊的状态——毛囊还在,但被油脂堵塞了,毛孔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油脂粒,“能治。不严重。”

  老张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怀疑的光。“真的?”

  “真的。但你要配合。第一,少吃油腻的。第二,别熬夜。第三,用我给的洗剂,别用超市那些含硅油的洗发水。”

  老张看了一眼大妈。大妈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听叶医生的。”

  叶天让他躺到诊台上。这次用的是更细的针,在百会、头维、风池几个穴位下针,浅刺,不留针太久。老张趴着,双手攥着诊台的边缘,脸色发白——他怕针。

  “疼吗?”大妈在旁边问。

  “不疼……就是有点酸。”老张的声音闷闷的,从诊台上传上来。

  针拔完之后,叶天从里间拿出一个塑料瓶。瓶子里装着褐色的液体,浑浊的,像稀释过的酱油,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去油洗剂”。他倒了一小杯,让老张低头,把药水涂抹在头皮上,轻轻揉搓。

  药水接触皮肤的一瞬间,老张“嘶”了一声。

  “凉。”

  “凉就对了。”叶天的指腹在他的头皮上打圈,从额头推到后脑勺,从左边推到右边。药水在体温的作用下慢慢渗入皮肤,老张的头皮从油腻的亮白色变成了哑光的粉色,油脂被药水乳化,变成了一层白色的泡沫。

  “还痒吗?”叶天问。

  老张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挠头。“不痒了……还有点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头顶,手指在头皮上蹭了蹭,“油好像也少了。”

  “回去用这个洗剂,一天一次。先把油脂控制住,毛囊通了,头发才能长出来。一周后再来。”

  大妈在旁边连连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裹着一沓零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用橡皮筋箍着。她一根一根揭开橡皮筋,数了十张十块的,放在诊台上。

  “一百块?”

  “一百。”

  “这么便宜?”大妈看了看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叶天,“人家药店卖的生发水一瓶好几百,用了一点用没有。”

  “有用就行,不一定要贵的。”

  大黄原本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睡半醒。老张站起来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到大黄的尾巴尖。大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圆了。老张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差点把椅子带倒。

  “没事没事,它不咬人——就是吓人。”叶天说。

  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慢悠悠走到老张脚边。仰头看着他,然后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满嘴尖牙,犬齿最长的那两颗白得发亮。哈欠打完,它咂了咂嘴,转身走了。尾巴竖着。

  老张脸都白了。

  “行了行了,别闹。”叶天一脚把大黄拨开。大黄翻了个白眼,走回去趴下,但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明显是故意的。

  十点半,来了一个中年女人。

  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过,卷卷的,但脸色不好看,嘴唇发白,眼袋很重。她扶着门框走进来,右手一直按着左边的太阳穴。

  “叶医生,我偏头痛,十几年了。”她坐下来,手没离开太阳穴,“一疼起来什么都干不了,想吐,怕光,怕声音。吃过正天丸、头痛粉、布洛芬,都只能管一会儿。”

  叶天让她把手放下来,看了看她的舌苔——白厚,有齿痕。又把了脉——弦紧。

  “熬夜?”

  “睡不着。躺下去脑子里像在放电影,翻来覆去。”

  “肝血不足,虚火上炎。”叶天让她坐到诊台边,用三根银针在她两侧太阳穴和头顶百会下针。针下去的瞬间,中年女人的肩膀松了一下,按着太阳穴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

  “感觉怎么样?”

  “好像……没那么疼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轻。

  留针十五分钟。中间大黄从她脚边经过,尾巴扫了一下她的小腿,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躲,还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没有拒绝,甚至还往她的手掌里蹭了一下。

  拔针后,中年女人站起来,转了转脖子,又按了按太阳穴。

  “真的不疼了。”她的声音大了一些,不像进来时有气无力的,“叶医生,我明天还能来吗?”

  “可以。明天下午三点。”

  “好,我一定来。”她从包里掏出一百五十块,放在诊台上。

  十一点,来了一个外卖小哥。

  二十七八岁,穿着黄色的外卖工服,工服上印着“美团”两个大字,背后还贴着一张二维码。他的车停在门口,电动车的尾箱上贴着卡通贴纸,已经褪色了。他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按着后腰的位置,走路的姿势有点歪。

  “腰疼。”他趴在诊台上,让叶天按了按腰椎两侧的肌肉,“送外卖的,一天跑一百多公里,电动车颠得腰快断了。去医院拍过片子,说是腰肌劳损,贴膏药不管用。”

  “跑了几年了?”

  “三年。”

  “每天多少单?”

  “五六十吧。高峰期的时候连续跑十二个小时,除了上厕所不下车。”他苦笑了一下,“上个月月底冲单量,一天跑了一百二十单,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

  叶天让他趴到诊台上,在他腰部两侧的肾俞、大肠俞下了四根针。针下去的瞬间,外卖小哥“啊”了一声——不是疼,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舒坦。叶天又在他腰阳关补了一针,针尖刺入的时候,外卖小哥整条腰的肌肉都松了,像一根绷了三年的橡皮筋终于松开了。

  留针十分钟。外卖小哥趴着,脸埋在诊台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叶医生,我能睡会儿吗?”

  “睡吧。”

  他真睡了。三秒钟,呼噜声响起来。

  大黄从窝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拔针后,外卖小哥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往左扭,往右扭,弯下腰手指够到了脚面。他的眼睛亮了。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他原地跳了两下,黄色的工服扬起一片灰,“叶医生,多少钱?”

  “一百。”

  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一百五。“多付五十,是感谢费。您别嫌少。”

  叶天笑了笑,没说什么。

  十一点二十,来了一个老头。

  七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拄着拐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头发全白了,但浓密,不是来看脱发的。他扶着门框走进来,右腿拖着走,膝盖弯不下去。

  “膝盖疼,骨刺。”他指了指右膝盖,“走了几家医院,都说要手术。我不想动刀,怕下不了手术台。”

  叶天让他坐到椅子上,卷起裤腿。膝盖已经变形了,内侧的骨头凸出来一块,皮肤表面没有红肿,但摸上去温度比左膝高。

  “关节炎,骨质增生。不严重,不到手术的程度。”叶天拿出银针,在膝眼、阳陵泉、足三里几个穴位下针。老头怕冷,针下去的时候缩了一下,但没喊疼。

  留针十五分钟。大黄从窝里站起来,走到老头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这狗有灵性。”

  “它是看人下菜碟。”叶天说。

  大黄抬头看了叶天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这人会不会说话?然后继续蹭老头的腿,尾巴摇了摇。

  拔针后,叶天让老头站起来走走。老头扶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右腿没有那么重了。

  “好多了。”老头点了点头,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一层一层打开,拿出一张一百的,放在诊台上。

  叶天送他到门口。老头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用拐杖指了指大黄:“这狗不错。”

  大黄蹲在门槛上,尾巴摇了摇。

  十一点四十,诊所门口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队,是三三两两站在人行道上,往里面张望。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修车师傅。五六个人,错错落落地站在门口。

  大黄蹲在门槛旁边,成了“分诊员”。

  它对那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摇了摇尾巴,放行。老太太进去的时候还摸了一下它的头,大黄没躲。

  对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大黄站起来,走过去闻了闻孩子的脚,孩子咯咯笑了,大黄退了回来,没拦。

  对那个穿着工作服的修车师傅,大黄没有摇尾巴,但也没叫。它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挪了半米——意思是你进去吧,但别碰我。

  修车师傅的手上全是机油,黑色的,指甲缝里嵌着铁锈。他走过去的时候,大黄的鼻子抽动了两下,打了个喷嚏,然后走回窝里趴下了。

  “这狗还认人呢。”拎菜篮子的老太太笑着说。

  “这是保安队长。”修车师傅接了一嘴。

  大黄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尾巴摇了一下。那表情翻译过来:这个称呼我接受了。

  叶天从诊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门口站着五六个人,愣了一下。他擦了擦手,走出来。

  “按顺序来。今天上午还能看两个,剩下的留到下午。下午两点开门,别来太早,我中午要睡觉。”

  人群里有人笑了。

  “叶医生,下午几点?”

  “两点。别提前敲门,狗会骂人。”

  门口的人看了一眼趴在门槛上的大黄。大黄正半睁着眼,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表情翻译过来:我记住你们的脸了。

  对面益民药店二楼,刘建明站在百叶窗后面。

  他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用手机对着诊所门口拍了一张照片。阳光刚好照在“叶天医馆”的招牌上,白底黑字,清晰得像一幅广告。他放大照片,数了数人头——六个。

  他把手机放下,百叶窗的叶片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动。

  “老孙。”他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话那头的人能听见,“你不是说卫生局你有人吗?对,美食街这边,有家新开的诊所,无证行医,卫生条件差,门口还养狗,影响市容。你让人来查查。”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楼下那条癞皮狗身上。

  “就今天下午。”

  挂了电话,他重新拨开百叶窗。楼下,叶天正送外卖小哥出来,顺手揉了揉大黄的头。大黄眯着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阳光照在它那身炸毛上,像一团被揉皱的金色抹布。

  下午两点半,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口。

  车身侧面印着“卫生监督”四个蓝色大字,车门上挂着一个国徽标志。发动机熄火,车门拉开,两个人走下来。一高瘦,一矮胖,穿着浅蓝色制服,胸口别着编号牌,手里夹着蓝色文件夹。脸上没有表情,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大黄站起来,冲着两人低吼了一声。不是叫,是那种压得很低的、像发动机怠速的呜呜声。它的背弓起来,尾巴竖着,毛炸了一圈。

  叶天从诊台后面走出来,手按住大黄的头,把它推到窝边。“别闹,进去。”大黄不情不愿地退了两步,但没趴下,站着,眼睛盯着门口。

  “哪位是负责人?”高瘦的检查员扫了一眼诊所。目光从白墙扫到地上的狗爪印,从诊台上的银针扫到药柜里的瓶瓶罐罐。

  “我是。叶天。”

  “请出示你的营业执照和行医资格证。”

  叶天从乾坤袋里掏出那个红色小本。“华夏特殊事务顾问”。红色封皮烫金字体,在日光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他递过去。

  高瘦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叶天,眉头皱起来。他把本子翻到第二页,看了看职务说明,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

  “这个不是行医资格证。”他把本子合上,还给叶天,“你是以什么身份开展诊疗活动的?”

  “师承。”叶天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宣纸,边缘毛了,折了四折,打开来,上面是毛笔字,墨迹已经有点褪色,但还能看清。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是大师傅写的。“师承证明”四个字在最上面,下面是正文:“叶天,随吾习医十载,尽得真传,可独立行医。”落款是大师傅的名字和一个红手印。日期是七年前的。

  他把纸递过去。

  矮胖的检查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你这纸自己写的,谁认?”

  叶天没生气。他看着高瘦的检查员,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钟。高瘦的脖子一直微微歪着,右肩比左肩高,右手垂在身侧的位置比左手更靠后。左手拿着文件夹,右手夹着笔,但写东西的时候用的是左手。

  “您颈椎是不是有问题?”叶天说。

  高瘦的检查员愣住了。

  “右边,从脖子到肩膀,一直疼到肩胛骨,至少五年了。”叶天的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手有时候发麻,尤其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晚上睡觉不敢侧右边,压着更疼。”

  高瘦的嘴巴微微张开,没说话。

  “还有偏头痛,右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下午三四点钟最严重。”叶天把银针包从诊台上拿过来,摊开,“不信的话,我给您扎一下。不收费,算义诊。要是没用,您把我诊所封了,我二话不说。”

  高瘦看了看叶天,又看了看那排银针。

  他坐下了。

  “你试试。”

  叶天让他坐到诊台旁边的椅子上,歪着头。他用手指在高瘦的后颈按了按,找到风池穴——后脑勺下方,两条大筋之间的凹陷。又找到肩井穴——肩膀最高处,大椎和肩峰连线的中点。

  两根针落下。

  一针风池,一针肩井。针尖刺入的瞬间,高瘦“嗯”了一声,不是疼,是一种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胀吗?”

  “胀。”高瘦的声音有点发紧,“还酸。”

  叶天捻了两下针尾,拇指和食指捏着,轻轻旋转。针尖在穴位里转了两圈,又往深处走了半分。高瘦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卸掉了。

  “再转一下脖子。”

  高瘦慢慢转了转脖子。往左,没有阻力。往右——他停了一下。又往右多转了一点。不疼了。他又转了一圈,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右手抬起来,举过头顶,放下来,再举起来。他的眼睛瞪大了。

  “不疼了?我这胳膊……”他活动着肩膀,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的冷漠变成了不可思议,“五年了,我打了无数次封闭针,做了两年理疗,都没你这么一针管用。”

  叶天又捻了几下,然后拔针。酒精棉按住针孔,按了两秒钟。

  “好了。保持半年没问题,半年后再来一针巩固。”

  高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脖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开,握拳,再张开。然后他看着叶天,表情复杂。

  “你这……”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矮胖。

  矮胖正凑过来看热闹,手里的文件夹夹在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出去的。他的笔记本掉在诊台上,敞开着的。

  “我这有个病人,您别介意。”叶天笑了笑,把银针收回去。

  就在这时,大黄从窝里钻出来。它无声无息地走到诊台边,叼起矮胖放在诊台上的笔记本,转身就跑。本子在它嘴里甩来甩去,封面朝下,纸页哗啦啦地响。

  “哎——你的狗!”矮胖追了两步。

  大黄在诊室里绕了一圈。从诊台下面钻过去,从椅子下面绕出来,跳过一根电线,在药柜前面转了个弯。矮胖跟在后面跑,皮鞋在地上打滑,差点摔了一跤。大黄把笔记本放在药柜顶上,自己蹲在下面,仰头看着矮胖,吐着舌头,表情无辜。

  矮胖搬了椅子爬上去拿。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他扶着墙稳住,伸手够了几下才够到。本子拿下来的时候,封面上多了一道狗牙印,凹下去的,但没咬穿。

  矮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退了半步,看了看大黄。大黄正歪着脑袋看他,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矮胖哭笑不得。

  叶天趁这个空档,把师承证明和各种材料整理好,连同红色顾问证一起,递到高瘦手里。

  高瘦接过去,一页一页看完。看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把材料还给叶天,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摇头。

  “材料是齐全的。你这个顾问证……我们回去要核实。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矮胖,矮胖正抱着笔记本站在药柜旁边,警惕地看着大黄。

  “在结果出来之前,建议你暂停诊疗活动。”高瘦的语气已经软了很多,不再是进门时那种冷冰冰的公事公办。他的脖子现在还热乎着,五年没动过的肩膀现在还松快着。

  “行,你们核实。我等消息。”叶天笑了笑,送他们出门。

  高瘦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来。

  “叶医生,”他换了个称呼,“那个颈椎的治法,你回头有空的话,给我写个方案。我介绍朋友来。”

  “行。”

  高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矮胖跟在后面,上车之前还回头看了大黄一眼。大黄蹲在门口,尾巴摇了一下,不轻不重。矮胖把笔记本抱紧了一点,钻进了车里。

  白色面包车发动,倒出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午后白花花的阳光里。

  大黄蹲在门口,冲着车屁股摇了一下尾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叶天,眼神里写着:我的演技怎么样?笔记本那个高度,它刚好够得到。

  “你叼那个本子干什么?”叶天蹲下来揉它的头。

  大黄舔了舔嘴,表情翻译过来:我不叼本子,你能腾出手来递材料?你不递材料,他们能这么快走?配合,这叫配合。

  “得了吧你。”

  大黄尾巴摇了摇。

  检查员刚走,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格子衬衫,蓝色的,下摆塞进牛仔裤里。黑框眼镜,镜片比李志远的还厚,像两个啤酒瓶底。帽檐压得比李志远还低,低到只能看到鼻子和嘴。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犹豫了一下。大黄看了他一眼,没有叫,甚至站起来挪了半步——放行。年轻人直接走进去。

  “请问,您是叶医生吗?我是李志远的同事,姓王,王浩。”他说话很快,像在念代码注释,“他说您这能治脱发——”

  他摘了帽子。

  头顶和两侧已经几乎看不到头发了。头皮光滑得发亮,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只剩下后脑勺一圈还算茂密,黑黑的,形成一个马蹄形的弧线。比李志远严重得多,五六级脱发,毛囊大部分已经闭合,只剩后枕部还有存货。

  “你们公司是不是只有秃头才能进?”叶天看了一眼他的头顶。

  王浩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无奈,嘴角往上咧,眼睛却没有弯。

  “李志远那头顶我都看到了,黑点都长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他昨天在工位上把帽子摘了,让我们看。我们组的七个人,六个去看过他的头顶,还有一个是女的,不好意思看。他的头皮红了,还有好多小黑点,我用手机拍了照,放大了好几倍,确实是小绒毛。”

  叶天让他坐下,用手指拨开头皮看了看毛囊。头顶和额头的毛囊大部分已经闭合,只剩针尖大小的点,像干涸的井口。后枕部的毛囊状态良好,黑黑的,粗粗的。

  “能治,但需要时间,一年以上。有信心吗?”

  “有!”王浩的声音大了一些,“叶医生,只要能长出来,一年两年都行。我今年也是二十九,我不想三十岁就没头发了。”

  “明天上午来,带身份证复印件,建档用。”

  “好!我一定来!”王浩把帽子扣回头上,帽檐压得比进来时还低,但步子轻快了很多。

  临出门的时候,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肉肠,剥开,放在大黄面前。

  “李志远说你喜欢吃这个。”

  大黄闻了闻。叼起来,嚼了,咽了。然后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米,让出门口。尾巴摇了两下。

  王浩走了。

  叶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

  他转过身,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在门槛上。大黄从窝里出来,跳上诊台,把尾巴搭在他的胳膊上,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台面上,眼睛半闭着。

  对面益民药店二楼,百叶窗后面,刘建明站在窗前。

  百叶窗的叶片被他拨开一条缝,他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开走,看到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走的时候跟叶天握了手,甚至那个高瘦的还回头说了句什么。没有封条,没有处罚,没有任何不利的结果。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手机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百叶窗被他拉得哗啦响,像一阵风刮过。

  他拿起摔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但还能用。他拨了一个号。

  “老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卫生局那边没用。这小子有背景,而且确实有两把刷子。我亲眼看到他把那个高瘦的颈椎病扎好了,人家走的时候还跟他握手说回头介绍朋友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楼下那个坐在门槛上的年轻人身上。

  “得找别的办法。他不是开诊所吗?让他开不下去的办法多了去了。这条街上开过三家诊所,都黄了。他凭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刘建明“嗯”了一声,挂了。

  天色暗下来。

  叶天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坐在门槛上,大黄趴在他脚边。他把手放在大黄的头上,手指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滑回来。大黄眯着眼睛,尾巴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

  “大黄,明天会更忙。”

  大黄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

  远处仍然可以看见那个二楼窗户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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