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苏清雪的毒舌助理王雪
上午十点,王雪的白色大众停在巷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面料轻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在公司时多了几分生活气。手里拿着一个浅黄色的文件袋,没有封口,边角有点皱,像是从抽屉里随手抽出来的。脚上是白色平底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
她下车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整衣服再整头发,而是直接大步走向诊所。步子比之前快,但比之前放松,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走路的姿态都变了——不是那种“我是总裁助理我很忙”的紧绷,而是“我来送个东西顺便看看”的随意。
大黄蹲在门槛上,远远看到王雪下车,耳朵转了转。
它没有站起来,没有低吼,没有炸毛。它只是把下巴从左边换到右边,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走近。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不是那种激动的猛扫,是那种“哦,是你啊”的轻扫。
王雪走到门口,大黄站起来了。但不是拦路,是迎了上去。它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她,尾巴摇了摇。
王雪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根金锣火腿肠,肉粒多,红色包装。剥开,放在地上。大黄叼起来,嚼了,咽了。然后它没有让路——因为今天没有挡路,反而把脑袋凑过去,用鼻头蹭了蹭王雪的手背。
“行了行了,别套近乎。”王雪推开它的头,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的手在大黄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手指上沾了几根黄色的狗毛,她随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她走进诊所,目光扫了一圈。
新诊台。实木的,台面光滑,上面摆着银针包、酒精棉、一个小瓷盆。旧诊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大的操作空间。新药柜靠着东墙,十二排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新椅子靠在诊台旁边,带靠背的,深蓝色,坐上去应该挺舒服。角落里的消毒锅是不锈钢的,插着电,指示灯亮着,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
新狗窝。灰色帆布,记忆棉,围边有一圈凸起的枕条。窝里铺着那件灰色T恤,叠得整整齐齐,旁边码着五根火腿肠和一只左脚拖鞋。
王雪的目光在新狗窝上停了一下。
“还行。比之前像样了。”她拉过那把新椅子坐下,翘起腿,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至少像个能看病的地方了,不是狗窝加诊台了。”
叶天从里间端了一杯茶出来。杯子是白色的,茶叶是新买的龙井,玻璃杯里热水冲下去,叶子一片一片舒展开,浮到水面又沉下去。他把杯子放在王雪面前。
“尝尝,新进的龙井。胖子烧烤老板推荐的,说他进货的那个茶叶店也卖茶。”
王雪看了一眼杯子,没有端。
“怕你下毒。”
“我下毒还用茶?银针一扎,神不知鬼不觉。针灸加毒药,中西医结合,疗效翻倍。”
“也是。”王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含了两秒,咽了。“还行。不难喝。”她把杯子放回诊台上,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
“苏总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膝盖上的文件袋拿起来,放在诊台上,推到叶天面前。手指在文件袋上点了一下,“跟婚书无关。苏氏集团旗下有个中医馆联盟,好几家诊所在里面,共享药材渠道和病例资源。想加入得有推荐资质。这是推荐信,你考虑一下。”
叶天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张纸。A4纸,盖着苏氏集团的公章,红色的,圆形,中间是苏氏集团的Logo。推荐信的内容不长,写着“叶天医馆”的地址和执业人信息,推荐理由是“医术精湛,口碑良好”。字是打印的,但签名是手写的——苏清雪的笔迹,笔画锋利,跟退婚协议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他把推荐信看了一遍,放回文件袋。
“再说。我这诊所刚起步,加不加入盟无所谓。先把病人看好了,比什么都强。”
王雪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她环顾诊所,目光从新诊台扫到新药柜,从新药柜扫到新狗窝,最后落在叶天身上。
“你这诊所现在每天多少病人?”
“二三十个吧。多的时候三十出头,少的时候二十不到。”叶天靠着诊台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忙不过来。一个人扎针、开方、抓药、收钱、扫地,全包了。”
“那你该招个助手了。就你一个人,累死也赚不了多少。”
“招不到合适的。”
“你开价太低了吧?”
“一个月五千,包吃。”
王雪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大黄。大黄正把下巴搁在新窝的围边上,眼睛半闭着,耳朵随着两人的对话转来转去。
“你给这条狗一个月花多少钱?”
叶天想了想。“肉肠一天三根,金锣的,三块五一根,一天十块五,一个月三百一十五。加上偶尔的牛肉干、肉骨头、火腿肠换口味……大概四百五左右。”
王雪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那助理的工资还不如这条狗的伙食费。一天四百五?不,一个月四百五。”她把目光从大黄身上收回来,看着叶天,“你这狗比你会做生意。它知道收过路费,一个病人一根火腿肠,多的时候一天收二十多根。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干活。”
大黄听到“你这狗”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抬起头,舔了舔嘴,好像在说:在聊我?聊我什么?王雪看了它一眼,大黄又把下巴搁回去了。
叶天笑了笑,没有反驳。
王雪站起来,把椅子往诊台里面推了推。“洗手间在哪?里间?”
“对,最里面。门有点紧,用点力推。”
王雪走向里间。她的包放在椅子上,棕色的,皮质,拉链没拉——刚才拿火腿肠的时候忘了拉上。包口敞开,露出里面的口红、纸巾、充电宝、钥匙串,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饼干。
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慢慢站起来,前爪落地没有声音。走到椅子旁边,鼻子凑近包口,闻了闻。口红,纪梵希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纸巾,心相印的,无味。充电宝,小米的,金属外壳,有一股电子产品的味道。饼干,奥利奥的,巧克力的甜味。
它把脑袋伸进包里。
第一个叼出来的是口红。黑色的圆柱形外壳,手指粗细,上面有金色的品牌logo,已经被口水沾湿了。第二个叼出来的是纸巾包,白色的,方方正正,角上被咬了两个洞。第三个是充电宝,沉甸甸的,差点没叼住,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叼起来。
王雪从里间出来,看到地上散落的东西。
她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放松到惊讶到愤怒的完整切换。
“你的狗又偷东西!”
大黄正叼着口红,蹲在门口,仰头看着她。口红的外壳已经被咬出了几排牙印,金色的logo被咬掉了一个角,露出下面白色的塑料。它的尾巴摇了两下,表情无辜,像是在说:你的包没关,我帮你整理了一下。
“它帮你整理包呢。”叶天头都没抬,继续写病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一个字都没停。
“整理?它把口红啃了!这是纪梵希的,三百多!”
大黄站起来,叼着口红跑到诊台下面,钻进了新狗窝。灰色帆布的围边把它的身体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屁股和一条尾巴。尾巴在窝外面一摇一摇的,节奏很慢,像是在享受胜利的果实。
王雪追过去,蹲下来,伸手到狗窝里够。大黄把口红藏在肚子下面,四爪抱住,不让她拿。王雪的手在大黄的肚皮上摸来摸去,手指在软毛里穿梭。大黄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肚子一起一伏,像是在享受一次免费的肚皮按摩。
“你给我吐出来!”
大黄不吐。它甚至翻了个身,肚皮朝上,把口红压在背下面,让王雪的手摸不到。王雪的手指在狗窝里掏了半天,只摸到一手的狗毛和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叶天叹了口气,蹲下来,把手伸进狗窝。他摸到大黄的肚子,大黄扭了一下,不让他摸。他又摸到尾巴根,大黄夹了一下尾巴。最后他从大黄的脖子下面把口红抽了出来——大黄把口红从肚子下面转移到了脖子下面,换了三个地方藏,最后还是没藏住。
口红的外壳上全是牙印。盖子被咬扁了,金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塑料。但膏体还好好的,没有被咬到,甚至盖子还盖着,只是盖不严了。
“还能用,不影响。”他把口红举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王雪。
王雪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外壳,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狗,早晚有一天我得报警。告它偷窃公私财物,数额巨大。”她接过口红,用纸巾擦了擦外壳上的口水,“一支口红三百多,加充电宝一百多,加纸巾三块五,加精神损失费……够立案了。”
大黄从狗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王雪一眼,又缩回去了。那表情翻译过来:你说你的,我睡我的。
王雪把东西收回包里,口红用纸巾包了一层又一层,塞在最里面的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道,又摸了摸确认拉紧了。
她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回椅子上,把包抱在怀里,看着对面墙上的价目表。价目表还是那张手写的,“针灸一百,药水五十,首次免费”,字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多了一行小字——“本诊所支持扫码支付,支持现金,不支持赊账”。
“苏总其实不容易。”她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有铺垫,没有转折,就那么直接说出来了。
叶天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她爸走的时候,公司欠着银行两个亿。”王雪的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两圈,松开,又绕了两圈,“两个亿。你想想。她那年二十六,刚毕业两年,什么都不会,账本都看不明白。董事会要换人,供应商上门堵着要钱,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两个月瘦了二十斤,颧骨都凸出来了,穿什么都像挂在衣架上。”
她停顿了一下。
“王腾家说可以帮忙,注资一个亿,条件是两家联姻。苏总没答应,自己扛了一年,把库存清了,把应收账款收回来了,把银行的钱还了。一年,两个亿。”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在办公室睡沙发,早上六点就起来。有三个月没回过家,衣服都是让我买的,报尺码就行,不用试。”
叶天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所以她对婚书那么敏感,不是针对你。换了谁,她都会退。”王雪看着叶天的眼睛,目光很直接,不带试探,也不带怜悯,就是一种“我跟你说的是事实,你别多想”的坦诚,“她只是想把自己的事情理清楚,不想被任何东西绑着。”
“我知道。”叶天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诊台,发出轻响。
“你倒是挺大度。”王雪靠回椅背,双手抱着包,“但大度没用,你得有实力。苏总这个人,不看感情,看能力。你要是没本事,她不会多看你一眼。不是看不起你,是她的世界就是这样——没用的人,不配占用她的时间。”
“会有的。”
王雪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钟里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移动,从眼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衣领上的那根别着的银针,又看回眼睛。
“希望吧。”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走到门口,大黄跟过来,仰头看着她。尾巴摇了摇,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是一种自然的、不带目的的轻摇。
王雪低头看了大黄一眼。
“你这条狗,偷东西的毛病得改。下次再偷,我真报警。”
大黄歪了歪脑袋,舌头耷拉出来,像是在说“你报啊,我又不怕”。
王雪笑了一下。很短,很淡,但确实笑了。她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之前,她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墨镜已经戴上了,遮住了半张脸。
“对了,苏总让我转告你——六十六万先欠着,等你真需要用钱的时候再找她。别逞强。”
叶天愣了一下。“她说的?”
王雪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她没反对。走了。”
车窗摇上,白色大众驶出巷口。轮胎碾过路面上的一小滩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大黄蹲在门口,尾巴摇着,目送那辆车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阳光照在大黄的毛上,炸开的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叶天站在门槛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巷口。
“这个助理,嘴毒心软。”
大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又蹭了一下。
叶天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头,手指从额头滑到后脑勺,把炸起来的毛按下去。
“走吧,下一位。人家请假来看病的,别让人等。”
他转身走回诊所,坐到新诊台后面,拿起银针包。大黄蹲回门槛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门口排队的人群陆续走进来。第一个是昨天那个老太太,膝盖还疼,又来扎一次。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腰疼,说是搬货扭的。第三个是个年轻姑娘,失眠,两个黑眼圈像熊猫。第四个是李志远的同事王浩,头顶的绒毛比上次多了一些,兴奋地给叶天看照片。
新诊台,新药柜,新狗窝,一切都在变好。
对面的益民药店,卷帘门拉着,二楼的窗帘紧合着,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但窗帘下面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鞋尖,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大黄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耳朵转了转,打了个哈欠。
巷口,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