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一个病人是美女主播
下午两点,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巷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面料轻薄,裙摆刚好到膝盖。脚上是细跟高跟鞋,鞋面是裸粉色的,走起路来嗒嗒嗒嗒。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棕色的,标志性的格子图案,一看就不便宜。长发披肩,发尾微微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戴着黑色口罩,露出的额头和眼睛很好看——眉毛修得精致,眉峰微微挑起,睫毛又长又翘,眼睛大而明亮,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但口罩下面,隐约能看到几颗红肿的痘痘。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颗,下巴有两颗,口罩边缘压着的地方还有几颗。
她走到诊所门口,看到大黄蹲在门槛上,停下了脚步。
“啊……有狗。”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名牌包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赶紧用手接住。
大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没有炸毛,没有站起来。就是那种“我见过比你怕狗的人多了,你排不上号”的淡定。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女主播犹豫了几秒。她看了看诊所的招牌——“叶天医馆”四个字,白底黑字,旁边有一小块水渍。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那条癞皮狗,毛炸着,耳朵一只竖一只垂,舌头耷拉在外面半截。
她从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不是金锣的,是进口的那种,包装上全是英文,印着“Germany”和“Premium”之类的字。剥开,粉红色的肠体比金锣的细一些,闻起来有一股烟熏味。她蹲下来,把火腿肠放在地上,手还在抖,火腿肠在地上滚了一下。
大黄闻了闻。它没见过这种包装,但火腿肠就是火腿肠。鼻头抽动了两下,确认是肉,不是塑料模型。然后叼起来,嚼了两下,咽了。它舔了舔嘴,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米,尾巴摇了一下——不多不少,刚好表示“可以了,进去吧”。
女主播如释重负,快步走进诊所。高跟鞋嗒嗒嗒嗒,节奏比正常走路快了一倍。
她坐到诊台前面的椅子上,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叶天正低头写病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新诊台上,照在银针包上,照在她露出的半张脸上。
“看病排队。”他头也没抬。
“我预约了的。我在网上看到你的视频,打电话预约的,下午两点,姓林。”
叶天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落在口罩上。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口罩边缘那颗红肿的痘痘——在下颌线位置,皮肤被撑得发亮,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脓头。
“看什么?”
“皮肤。”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摘下口罩。
脸上的问题比口罩遮住的更多。额头靠近发际线的位置有一颗红肿的痘痘,硬硬的,按上去应该会疼。下巴有两颗,一颗已经冒了白尖,另一颗是暗红色的,还没熟。脸颊两侧有痘印,暗红色的,星星点点,像是炎症消退后留下的色素沉着。鼻翼两侧的毛孔粗大,皮肤整体暗沉,没有光泽。虽然五官底子好,但这些瑕疵让她的颜值打了折扣。
“我是美妆博主,网名‘小鹿’,在抖音有八十二万粉丝。”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挡着脸,手指遮住了下巴的痘痘,“最近皮肤越来越差,用了好多贵妇护肤品都不管用。海蓝之谜、莱珀妮、赫莲娜……全试过了,越用越糟。我粉丝都在问我是不是整容失败了,还有人说我去打了劣质玻尿酸……”
叶天让她仰起头。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按了按。下巴那颗硬痘痘,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皮下的结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额头的痘痘,按压的时候没有明显疼痛,但周围的皮肤发红。脸颊的痘印,色素沉着在真皮层,不是表皮层的斑。
“舌头。”
她伸出舌头。舌苔黄腻,舌体偏红,边缘有齿痕。
“熬夜?”
“每天凌晨两点睡。有时候更晚。剪视频、看数据、回复评论……不知不觉就两三点了。”
“化妆?”
“天天化。不化不敢出镜。粉底、遮瑕、散粉、高光……一层一层往脸上盖。”
“吃辣?”
“无辣不欢。火锅、串串、烧烤,每周至少三四次。”
叶天收回手,走回诊台后面,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湿热蕴结,肝火旺。长期熬夜伤阴,阴不制阳,虚火上炎。吃辣加重湿热,湿热上蒸于面,发为痤疮。化妆堵塞毛孔,让问题更严重。”
“能治吗?”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攥着包的带子。
“能。扎几针,涂点药,三天见效。”
“三天?”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放大,眼珠反光,“我用三年的海蓝之谜都没用。三天?”
“那是护肤品,不是药。”叶天从银针包里抽出一根最细的针,在酒精棉上擦了一下。针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根银色的头发丝。“躺下。”
她看了一眼那根针,又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大黄。大黄正歪着头看她,舌头耷拉着,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给你扎”。她咽了口唾沫,站起来,躺到了诊台上。
叶天在她下巴那颗硬痘痘的边缘下了第一针。针尖斜刺进去,穿过表皮,进入结节的核心。她的肩膀缩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诊台的边缘。
“疼吗?”
“有点……酸酸的。胀。”她的声音发紧,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第二针在额头,围刺。三根细针从不同方向刺入痘痘周围的皮肤,针尾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第三针在耳尖,放血。针尖刺破耳尖的皮肤,挤出两三滴暗红色的血,用酒精棉擦掉。
六根针全部下完,她的脸上像插了几根银色的小天线。
“留针十分钟。”
叶天坐到诊台后面,继续写病历。
女主播躺在诊台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日光灯管延伸到墙角。她能感觉到脸上的变化——不是疼,是热。一股温热从针尖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有人在她皮肤底下点燃了一盏小灯。下巴那颗硬痘痘周围的热感最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我的脸好热……”
“血液循环加快了。说明通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颗硬硬的痘痘好像软了一些,没有刚才那么胀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
“叶医生,我能直播吗?我粉丝都在问我皮肤的事,我想让他们看看,不是整容失败,是在治疗。”
“随便。别拍我的脸。”
她打开抖音,开启直播。镜头对着自己的脸,背景是诊所的白墙和叶天的银针包。银针包摊开着,几根针还插在布套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脸上还扎着针,针尾一颤一颤的。
“家人们,我在一个中医诊所,医生给我扎了针,感觉好神奇!”
弹幕开始刷屏。
“这什么地方?看起来好破。”
“脸上扎针不疼吗?看着就疼。”
“医生帅不帅?给个镜头!”
“这条狗!看后面!有狗!”
大黄突然出现在镜头里。它从诊台下面探出脑袋,鼻头凑近镜头,呼出的气在手机屏幕上凝出一小片雾。然后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露出满嘴尖牙,犬齿最长的那两颗白得发亮。舌头卷起来,又展开。哈欠打完,它舔了舔嘴,歪着脑袋看镜头。
弹幕炸了。
“这条狗好可爱!”
“什么品种?看着像中华田园犬。”
“中华田园犬yyds!这是我见过最有灵性的狗。”
“这狗比主播还抢镜。主播扎针我都没看,光看狗了。”
女主播把镜头对准大黄。大黄歪着脑袋,舌头耷拉着,一只耳朵竖一只耳朵垂,表情呆萌。它伸出右前爪,在镜头前晃了一下,像是在挥手。
网友疯狂截图。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从两千飙到了八千,还在涨。
十分钟后,叶天走过来拔针。他一手按住针孔旁边的皮肤,另一手捏着针尾,轻轻捻了一下,垂直拔出。每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孔处都会冒出一小粒血珠,他用酒精棉按住。
“好了。起来吧。”
女主播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她的脸微微发红,不是那种过敏的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热的、健康的粉红。下巴那颗硬痘痘没那么肿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额头的痘痘周围的炎症消退了一些,皮肤看起来亮了,不是油光,是那种被气血滋润过的光泽。
“天哪,真的有效果!”她把手机凑近自己的脸,镜头几乎贴到了下巴上,“家人们你们看,这颗痘痘刚才还是硬的,现在软了!颜色也淡了!这才二十分钟!”
弹幕又刷了一波。
“地址!求地址!”
“我也要去!我的脸比她还烂!”
“那个医生到底长什么样?给个镜头!”
叶天从药柜里拿出一盒药膏,白色塑料盒,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消炎祛痘膏。外用,每日早晚各一次。”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回去涂这个。早晚各一次,薄薄涂一层,不要抹太厚。三天后再来。”他顿了顿,“别化妆了。粉底遮瑕全停。出门戴口罩就行。还有,别吃辣,十一点前睡觉,做不到就别来了。”
女主播连连点头。她扫码付钱。
“多少钱?”
“两百。”
“这么便宜?”她愣了一下,把付款金额改成了三百,“多的一百给狗买肉肠。它刚才太可爱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诊所招牌的照片。“叶天医馆,记住了。家人们,我三天后再来,到时候给你们看对比。如果效果好,我把地址发出来。”
大黄蹲在门槛上,仰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大黄身上,炸开的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金色。
女主播想伸手摸它,又缩回去了。她的手悬在大黄头顶上方,手指张开,又合上。
大黄主动把脑袋凑过去,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啊!它好乖!”女主播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大黄的头。手指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大黄眯起眼睛,尾巴摇了摇。
“它平时不让人摸的。”叶天站在诊台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
“那我太幸运了!”女主播又摸了一下,站起来,挥手告别,“叶医生再见!大黄再见!”
高跟鞋嗒嗒嗒嗒,走出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大黄蹲在门口,尾巴摇了两下,然后舔了舔嘴。
傍晚收工,叶天坐在门槛上刷手机。大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
抖音上,一条视频火了。
标题是“第一次针灸,脸真的会发光”,发布者是“小鹿”。视频是直播片段的剪辑,三分钟,从扎针到拔针,中间穿插了大黄打哈欠、歪头、蹭镜头的片段。配乐是轻快的钢琴曲,节奏很快,画面切换也快。
点赞已经破了五万,评论四千多条。
“求地址!我也要去!”
“那条狗也太可爱了,为了狗我也要去。扎不扎针无所谓,主要是想撸狗。”
“这医生看着好年轻,靠谱吗?不会是网红店的套路吧?”
“楼上,他治好了好多秃顶程序员,你搜‘神医道士’就知道了。我之前看过那个热搜。”
“我是本地人,我知道这家诊所!就在美食街,胖子烧烤对面!那个医生真的有两下子,我邻居的腰就是他扎好的。”
“已收藏。明天请假去。”
叶天划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算不算广告?”
大黄舔了舔嘴,把脑袋往他鞋面上又蹭了蹭,没回答。
远处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一会儿。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车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视频的截图。
手收回去,车窗摇上,车无声无息地驶离了巷口。
叶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下卷帘门。
“大黄,明天可能会更忙。”
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摇。路灯刚好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叶天医馆”的招牌上,把四个字镀了一层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