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西域试探,使节至凉州城
马蹄踏过黄沙,卷起一道烟尘。萧景珩骑在马上,肩上的伤处隐隐发紧,但腰背挺得笔直。身后是归途的亲卫队,旗帜未收,铁甲未卸,一路从草原腹地行来,风沙磨去了血迹,却磨不掉那股压在眉宇间的威势。
凉州城门已在望。
城门口早已清道,百姓避于两旁,远远张望。他们知道王爷回来了——这一趟北蛮之行,消息早随商队传开:可汗被擒,十七部归顺,白盐市立于荒谷,连最硬的左贤王旧部都跪着领了盐券。如今再看那玄色披风下的人影,目光里多了敬畏,少了疑虑。
萧景珩刚勒马停稳,便见驿丞快步迎上,低声道:“王爷,西域使节团昨夜入城,今晨已递拜帖,此刻候在驿馆,说是专程前来道贺北境大捷。”
他微微颔首,神色不动。
“他们带了多少人?”
“三十六人,车十二辆,皆着异服,佩弯刀,言语不通,靠通译交谈。领头者自称‘伊德’,说是代表西域八国而来。”
“八国?”萧景珩轻笑一声,“倒会凑热闹。既是来贺,那就不能失礼。”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兵,整了整衣袍,抬步朝城内走去。阳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笔直的身影。
半个时辰后,宁王府外鼓乐齐鸣。
萧景珩身着亲王常服,外罩一件深紫锦袍,腰束玉带,未佩刀,也未戴冠,只用一根银簪束发。他站在府门前台阶之上,目视远方。
一队驼铃由远及近,黄绸遮盖的马车缓缓驶来,两侧是高鼻深目的异族武士,身披羊毛长氅,脚蹬皮靴,手按弯刀。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须发花白,头戴金边毡帽,步履沉稳,走到阶前,双手合于胸前,躬身一礼。
“西域诸邦使节伊德,奉诸国之命,特来凉州,恭贺宁王殿下大破北蛮,扬威塞外。”
声音通过通译传出,字正腔圆,却不掩试探之意。
萧景珩站在高处,俯视着他,嘴角微扬:“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凉州苦寒,没什么好招待的,但待客之道,不敢废。”
伊德抬头,目光锐利:“王爷拒强敌于千里之外,抚流民于荒野之中,如今北疆安定,不知可愿通西域之好,共谋商路?”
“通好?”萧景珩缓步走下台阶,直至与他对视,“你们带的是诚意,还是试探?”
空气一顿。
伊德面色不变,依旧含笑:“自然是诚意。听闻王爷治下设‘白盐市’,以盐铁布茶控草原诸部,手段高明。我西域物产丰饶,若能互通有无,岂不互利?”
“互利?”萧景珩轻笑,“你们想进凉州做生意,我不拦。但若打着别的主意——比如,挑我与朝廷不合,或劝我自立为王,那就不必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使节身后众人:“本王是大乾皇子,生于此,长于此,封地在此,命也在此。诸位若谈生意,我敞开门;若谈国事,恕我不奉陪。”
话音落下,场中寂静。
伊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王爷果然爽利。是我等多言了。”
“不怪你。”萧景珩转身,抬手示意,“天色尚早,今晚我在偏厅设宴,不谈政事,只饮一杯酒。诸位远来是客,不必拘礼。”
当夜,宁王府偏厅灯火通明。
西域使节团十余人入席,坐于右列,萧景珩独坐主位,桌上摆着烤羊、烈酒、葡萄干与胡饼。乐声轻起,舞姬旋袖而舞,异域风情扑面而来。
伊德举杯:“王爷今日所言,令人敬服。不过……我们一路听闻,凉州兵力不过数千,粮草仰赖江南转运,如今又开市纳贡,供养如此大军,不知财源何出?”
席间几名使节纷纷侧耳,目光紧盯萧景珩。
他慢悠悠喝了口酒,放下杯盏:“财源?你看见白盐市了吗?如今草原十七部皆用我宁制盐券,连北蛮可汗都在铁笼里吃我赏的饭。你们来自西域,想必也知道盐铁之利——谁掌控它,谁就掌控命脉。”
他环视一圈:“至于兵力?你们明日可去校场看看。我宁王府不藏兵,也不怕人看。”
几人神色微变。
另一名使节试探道:“听闻京中有人言,宁王跋扈难制,恐有不臣之心。若王爷有意另立乾坤,西域诸国愿为外援,共分天下之利。”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萧景珩却笑了,笑声不大,却让人心头一紧。
“哦?谁说的?”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你们看这凉州城——城墙是新的,街道是平的,百姓有饭吃,商人有钱赚。我若真想造反,何必费劲去建这些?直接抢便是了。”
他回身,盯着那说话之人:“我要的是安稳,不是动乱。你们若真心想做生意,我欢迎。若想搅局——请回吧,我不送。”
那一夜,酒未尽,席散得早。
次日清晨,薄雾未消。
几名西域使节自行前往凉州校场外围,只见营门紧闭,旗杆林立,营内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号令声。更有工匠队列搬运数个长条木箱,由骡车拖行,箱体厚重,钉封严密,不知其内何物。
一名使节欲靠近细看,巡哨立刻上前阻拦:“校场重地,闲人止步!”
对方争辩几句,通译上前交涉,最终无果而返。
不久后,宁王府派出一名文吏,捧着一份册子亲自送到驿馆。
“这是王爷吩咐送来的《凉州风物志》,内有城防简图、物产名录、通商条例草案,请诸位参阅。王爷说,可谈之事,皆可公开;不可谈者,也不必费心打探。”
伊德翻开册子,眉头越皱越深。
第一页便是“盐铁专营”四字,其下细则分明:盐由宁制官盐统配,私贩者斩;铁器铸造需持官照,违者没货拘人。另有“商税章程”,列明进出货物税率,条理清晰,俨然成法。
他合上册子,低声对同僚道:“此人不单掌兵,更控民生根本。北蛮败得不冤。”
“那我们还谈吗?”
“谈,当然要谈。”伊德眯眼看向宁王府方向,“但他不是寻常藩王,是虎,卧于沙城之中。我们要么绕着走,要么——学会与虎同行。”
夕阳西下时,萧景珩坐在书房案前,批阅各地简报。
窗外传来脚步声,属官低声禀报:“西域使节团已递交正式拜帖,请求明日辰时入府,举行正式会晤。”
他头也不抬,笔锋不停:“知道了。准备偏厅,上茶,别让他们等太久。”
属官退下。
他搁下笔,揉了揉肩伤处,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凉州城一片安宁,街市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还有小贩收摊的吆喝。
他静静坐着,像一尊未出鞘的刀。
明日会谈,才是真正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