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芥子兜里翻出师傅留的“封口费”
第二天早上,叶天到诊所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张银行卡。
昨晚他把信和照片收好了,但这张卡揣了一夜,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师傅们凑的,厨子师傅出了大头——那个连肉骨头都不舍得给大黄多一根的抠门厨子,居然出了大头。四师傅信里写着“别告诉八师傅”,说明这笔钱是背着八师傅偷偷给的,走的不是正经渠道。
他把卡放在诊台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银行卡的金属芯片上,反出一小片光。大黄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张卡,鼻头一抽一抽的。
“三百万。师傅给的。”叶天自言自语,把卡翻了个面,背面没有签名,“今天苏清雪再来,我就跟她说,婚书退,钱不要。六十六万,省了。”
大黄凑过去,鼻子几乎贴到了银行卡上。它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芯片。
“别舔,那是塑料的,不是肉。”
大黄没听。它又舔了一下,然后嘴巴微微张开——
“大黄!”
叶天一把抢过银行卡,举到头顶。大黄站起来,前爪搭在诊台边缘,仰头看着那张卡,嘴巴还在动,像是在回味芯片的味道。
“这个不能吃。吃了拉不出来。三百万拉出来还是三百万,但银行不认。”
大黄翻了个白眼,退回去,趴下了。但它没放弃,眼睛始终盯着那张卡,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
叶天把卡揣进贴身口袋,和婚书放在一起。大黄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直到那只手消失在衣襟里,才不甘心地舔了舔嘴。
上午九点半,苏清雪没来。
来的是王雪。她一个人开车,白色大众停在巷口,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但不是昨天那个——昨天那个已经被大黄咬成碎片了,这是个新的,封口用红色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苏氏集团的Logo。
她走到诊所门口,脚步比前两天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间距相等。
大黄蹲在门槛上,看着她走过来。没有低吼,没有炸毛,也没有站起来堵路。它只是歪着脑袋,用一种“哦,又是你”的表情看着王雪,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王雪蹲下来。她从包里掏出一根金锣火腿肠,肉粒多,红色包装。剥开,放在地上。然后她又掏出一根,又剥开,又放了一根。两根并排摆着,像两根小小的枕木。
大黄闻了闻第一根,叼起来,嚼了,咽了。闻了闻第二根,叼起来,嚼了,咽了。然后它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半米,尾巴摇了两下——幅度比以往都大,像是表达“昨天的事不好意思啊,今天你随便进”。
王雪走进诊所,把信封放在诊台上。她放的位置很有讲究——诊台的最边缘,离大黄的狗窝最远的一端,旁边还放了一个脉枕挡着,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从角落里冲出来。
“叶医生,苏总让我把新协议送来。这次打印了三份,一份放我包里没带下车,一份在车上,这一份您先看。”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完成一项危险的拆弹任务,早说完早撤。
叶天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拿起来。
“我不签。”
王雪愣了一下。她的手悬在信封上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落下去。
“您……不签?”
“婚书退,钱不要。六十六万,省了。”叶天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旧拖鞋晃了晃,“你回去告诉苏清雪,我叶天不差这点钱。婚书是她爸跟我爸的事,她不想认,我不强求。但钱,我不要。六十六万,留着她自己花。”
王雪的手慢慢收回去。她看着叶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分辨他是不是在说气话,还是在玩什么以退为进的把戏。但她什么都没看出来。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你看我多大方”的得意,就是很普通的、你今天吃了没的那种平静。
“叶医生,苏总说这是条件。您不收,协议没法签。”
“那就别签了。”叶天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抽屉,把昨天新进的侧柏叶分门别类放好,“婚书在我手里,她不认,我也不逼她。但这钱,我不收。她要是觉得不签字不安心,那她就把婚书当不存在,我留着当纪念。两清。”
王雪沉默了。她站在诊台前面,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捏着,指节泛白。过了几秒,她拿出手机,走到门口,背对着诊所,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王雪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几个词——“不要钱”“不签字”“他说两清”。然后是漫长的沉默。电话那头没有说话,王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手机沉默了十几秒。
最后王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转过身,走回诊台前,把信封拿起来,放回包里。
“苏总说,随你。”
三个字。不多,不少。但王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放松,像是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不管好坏,至少落地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大黄身边的时候,大黄站起来,尾巴摇了一下。王雪从包里又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放在地上。大黄叼起来,没吃,叼进窝里,用灰色T恤盖好。存粮又多了。
王雪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所。阳光照在“叶天医馆”的招牌上,白底黑字,干干净净。那条癞皮狗蹲在门槛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白色大众驶出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叶天站在诊台后面,目送那辆车离开。大黄走回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不要钱的?”
大黄舔了舔嘴,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
云顶公馆顶层。
王腾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的颜色变淡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陈旭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少爷,苏总那边的人传话过来,叶天没要钱。”
王腾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拒绝签字,也拒绝收那六十六万。原话是‘婚书退,钱不要,两清’。”陈旭翻着屏幕上的记录,声音很平,“苏总派王雪去的,王雪打电话回来请示,苏总说‘随他’。”
王腾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回沙发,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天花板。
“不要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乡下人,开个破诊所,住在旅社,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六十六万摆在面前,不要?”
“是。没要。”
王腾沉默了。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
“那他要什么?”
陈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王腾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化了一半的威士忌上。酒液映着天花板的灯光,琥珀色的,像一块半透明的石头。
“有意思。”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冰块撞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看来他不是贪财的人。那更要防着。贪财的人好打发,不贪财的人……胃口更大。”
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继续盯着。他不要钱,总会要别的。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陈旭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退了出去。
下午,叶天关了诊所的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带着大黄去了银行。
大黄不能进银行,蹲在门口等。保安不让进,叶天说“这是导盲犬”,保安看了看大黄的癞皮相,又看了看叶天的眼睛——叶天的眼睛好好的,不瞎。
“你瞎吗?”保安问。
“我不瞎。它是导盲犬,我牵它来认路。这家银行我没来过,它帮我认认门。”
保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放行了。
大黄蹲在银行门口,隔着玻璃门看着叶天在里面排队。它的鼻子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然后用舌头舔了一下,留下一个圆圆的湿印。
叶天排了十五分钟的队,到柜台前把银行卡递进去。柜员刷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三百万整。不多不少,一分不差。
“先生,您要取多少?”
“先取两万。剩下的不动。”
柜员麻利地办了手续,两沓红色钞票从窗口递出来。叶天把钱塞进乾坤袋,拍了拍,转身走了出去。
大黄还蹲在门口,玻璃上那个湿印还在。
“走了,回去花钱。”
大黄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叶天先去了一趟建材市场。买了一张新诊台——实木的,比旧的那个大一倍,台面光滑平整,没有刀痕。又买了一个中药柜,十二排抽屉,每排五个,够放六十种药材。还买了一把新椅子,带靠背的,给病人坐的。最后买了一个消毒锅,不锈钢的,插电的那种。
建材市场的老板认识他了。“叶医生,发财了?”
“发什么财,赚了点小钱。”
“你这狗还跟着呢?上次它把我那桶乳胶舔了一口,我到现在还记得。”
大黄翻了个白眼。
然后叶天去了一家宠物用品店。他挑了半天,选了一个狗窝——记忆棉的,外面是灰色帆布,里面是可拆洗的绒面。窝的边缘有一圈凸起的围边,可以把脑袋枕在上面。价格三百六。
“这个能退吗?”叶天问店员。
“没有质量问题不退不换。”
“不是,我是问我的狗如果不喜欢,能不能退?”
店员看了看大黄,大黄正蹲在店门口,用爪子扒拉一个放在地上的磨牙棒样品。
“您先让它试试。”
叶天把狗窝放在地上。大黄走过来,闻了闻,转了三圈,趴下去。然后站起来,又转了两圈,又趴下去。最后它把脑袋枕在围边上,四条腿伸开,肚皮朝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买了。不用试了。
“它喜欢。”店员说。
“我看出来了。”叶天扫码付了钱。
回到诊所,叶天开始布置。新诊台搬进来,放在原来那个位置,旧诊台搬到里间当桌子用。中药柜靠在东墙,抽屉上贴了标签——甘草、当归、侧柏叶、黄芪、党参……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大黄的新狗窝放在诊台下面,原来那堆旧衣服的位置。它把灰色T恤叼进去,把旧毛巾叼进去,把那五根存着的火腿肠也叼进去,全部码好。然后在新窝里打了三个滚,站起来,抬起后腿,对着窝的边缘撒了一点尿。
“大黄!那是新的!三百多块!”
大黄放下腿,舔舔嘴,表情淡定:标记地盘,懂不懂?不尿这一泡,明天别的狗来了还以为这是公共区域。
叶天叹了口气,拿湿布擦了擦窝边,但那股味道已经渗进去了。
新中药柜摆满之后,诊所整个变了样。白墙,新诊台,大药柜,亮堂堂的消毒锅,门口还多了一把给病人坐的带靠背的椅子。地上那几道狗爪印还在,但叶天没擦,留着当纪念。
对面益民药店的卷帘门拉着。二楼的窗帘从里面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刘建明站在窗帘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了那个新诊台,新药柜,新狗窝,还有那条在新窝里打滚的癞皮狗。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傍晚,叶天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摘下来,门口又开始排队了。不多,五个人。第一个是一个老太太,膝盖疼,叶天扎了三针,说不疼了。第二个是一个外卖小哥,腰疼,扎了五针,说好多了。第三个是一个年轻姑娘,偏头痛,扎了两针,说太阳穴不跳了。
第四个是李志远。他今天又来了,头顶的黑点已经变成了细小的绒毛,黑色的,密密匝匝的,像刚割过的韭菜茬。
“叶医生!您看!长出来了!”他把头凑过来,让叶天看。
叶天用手拨了拨那些绒毛,手感柔软,有弹性。
“不错。不用再扎了,回去继续涂药水。一个月后再来复查。”
“那药水多少钱?我再买一瓶。”
“一百。”
李志远扫码付了两百,说“多的一百是给狗的,帮我买肉肠”。
大黄听到“肉肠”,耳朵竖了起来,尾巴摇了摇。
傍晚收工,叶天坐在门槛上。大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新狗窝就在身后,它还没睡够,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确认窝还在。
苏清雪没来。王雪也没来。那个信封,那张协议,那六十六万,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叶天从衣襟内侧摸出那张发黄的照片。苏清雪的父亲,年轻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背面写着三个字——苏远山。笔迹有力,撇捺舒展。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收回去。
“大黄,你说她爸要是还在,会不会退婚?”
大黄把下巴在他鞋面上蹭了蹭,没有答案。
“算了,不想了。婚退不退,日子都得过。诊所开好了,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落到底,锁扣扣上,挂锁锁好。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叶天医馆”的招牌上,新刷的白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大黄的新狗窝从卷帘门的缝隙里露出一角,灰色的帆布,干干净净。
“走吧,回去。明天还有病人。”
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后。尾巴一摇一摇的,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的巷口,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过。车窗半开,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车没有停,驶过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云顶公馆顶层的灯亮着,从入夜一直亮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