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大黄,你给我从锅里出来!
第二天中午,太阳晒到了屁股。
叶天是被大黄舔醒的。湿漉漉的舌头从下巴一直舔到额头,带着一股红薯味,黏糊糊的,像被人用抹布擦了一遍脸。
“行了行了,起了!”叶天一把推开狗头,坐起来抹了把脸。
床头柜上那半块红薯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点橙色的碎渣。大黄的嘴边沾着同样的渣子,作案证据确凿。
“那是我的早饭!”
大黄舔舔嘴,打了个哈欠,意思很明确:你先睡过头的,我替你吃了,不用谢。
叶天瞪了它一眼,拿过乾坤袋翻了个底朝天。
半根蜡烛、一只左脚袜子、两张雷符、一包泻药、一本账本、一枚图钉。还有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大师傅给的银针,整整齐齐码了两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东西能当饭吃吗?”叶天拈起一根银针,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他想了想,把银针包揣进怀里,“走,带你去搞饭吃。”
城东有一条街,白天是菜市场,晚上是大排档。
中午这个时候,人不多,但有几家店已经开门了——胖子烧烤、老张面馆、阿香麻辣烫。炭火烧起来,铁板烧热起来,油烟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拧成一股绳,往鼻子里钻。
大黄的鼻子差点没把自己拽飞。它整条狗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脑袋朝前,身体朝后,四只爪子在地上划拉,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你给我回来!”叶天拽着它的项圈,“还没找到冤大头呢,你急什么?”
叶天选了一家生意最好的——胖子烧烤。门面不大,五六张桌子,铁皮灶台架在门口,炭火烧得通红,肉串摆上去,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围着油乎乎的围裙,脸上带着常年被烟熏出来的油光,正单手翻着肉串,右手举不高,全靠手腕甩。
“老板,我想吃饭,没钱,但我会治病。你这肩膀是不是抬不起来?”
胖子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肉串差点掉了。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肩,脸抽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咋知道?”
“看你翻串的姿势就知道了。右手举不过肩,全靠手腕甩。肩周炎,至少两年了。”
胖子老板上下打量他——泥巴干了,但还没洗,结成一块一块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光脚穿一双从乾坤袋里翻出来的旧拖鞋,是旅社老太太借的。身后跟着一条癞皮狗,正蹲在地上流口水,眼睛盯着灶台上的肉串,一刻都没离开过。
“你是神医?”
“不是神医,但治你肩膀够了。”
胖子老板犹豫了三秒,把围裙一解,往桌上一拍:“治不好,你俩给我洗碗一个月。”
“行。”
叶天摸了摸手指上的收纳戒,心里默念:银针。
唰——
一把痒痒挠。
木头柄,五个弯曲的小爪子,崭新的,和前几天那个一模一样。胖子老板的眼睛瞪大了,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这什么玩意儿?”
“拿错了拿错了。”叶天赶紧把痒痒挠塞回戒指里,再摸。
唰——
一只左脚袜子。灰色,脚后跟有个洞,和昨天乾坤袋里掉出来的是同一只。
大黄用两只前爪捂住了脸,整条狗趴在地上,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胖子老板的表情已经从怀疑变成了“你是不是在耍我”。
第三次。
唰——
银针包。
“好了。”叶天深吸一口气,打开布包,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胖子老板的右肩肩井穴附近摸了两下,找准位置,一针下去。
胖子老板“嘶”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
“别动。”叶天捻了捻针尾,银针转了半圈,又往深处走了几分。他盯着针尖的位置,手指感受着肌肉的张力,又捻了两下,然后拔出来。
前后不到十秒。
“抬一下试试。”
胖子老板半信半疑地抬了一下右臂——抬到头顶了,不疼。又转了两圈,前后摆动,像风车一样。他的嘴慢慢张开,张成了O型,烟从嘴角掉下来,落在围裙上,烧了一个洞都没感觉。
“神了!”
“所以,能吃饭不?”
“吃!随便吃!今天你俩的饭我包了!”胖子老板把围裙重新系上,转身对着厨房吼了一嗓子,“给这位小兄弟上一锅炖肉!最大份的!再来碟花生米!两瓶啤酒!”
胖子老板给叶天安排了一张靠里的桌子,铁锅炖肉端上来,热气腾腾,红油汤咕嘟咕嘟冒泡,肉块在里面翻滚,肥瘦相间,皮亮肉烂,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和翠绿的葱花。
大黄蹲在桌边,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映着那锅肉的倒影。口水从嘴角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小片反光。
“别急,等凉了。”
大黄不听。前爪搭上桌沿,鼻子凑近锅沿,热气喷在鼻头上,它打了个喷嚏。
“阿嚏——”
喷了半锅。
“大黄!那是要吃的!”
大黄缩回去,坐好了,尾巴放在地上,但屁股像装了弹簧,一秒钟弹起来三次,每次弹起来都往前挪两厘米,整条狗像在椅子上坐不住的幼儿园小孩。
叶天站起来:“我去拿瓶啤酒,你老实在凳子上蹲着。”
他转身走了三步。
就三步。
回来的时候,大黄的整个脑袋已经塞进了锅里。
铁锅不大,大黄的头不小,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塞进去的——耳朵贴着锅沿,鼻子浸在红油汤里,整个狗头几乎没进了汤汁中,只有两只耳朵露在外面,一抖一抖的,像两面旗帜在肉汤里飘扬。
“大黄!!!”
锅被顶翻了。
铁锅从桌上滚下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汤汁四溅,肉块飞了一地。桌面上一片狼藉,红油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大黄的身上,把它那身癞皮染成了红色。桌布上全是油渍,椅子腿上也溅了一片。
大黄从锅里拔出脑袋,嘴上挂着半块肉,耳朵上挂着葱花和辣椒皮,鼻头上沾着辣椒油,眼皮上糊着一层红油,整个脑袋像被红油漆刷过一遍。它的眼神无辜得像刚出生的小奶狗,还舔了一下嘴唇。
叶天一字一顿地喊出了那句台词:
“大黄,你给我从锅里出来!”
大黄已经出来了。
它蹲在桌子旁边,正慢条斯理地舔嘴,嘴角还挂着肉汁,尾巴还摇了两下,一副“吃完了,真好吃,你喊什么喊”的表情。
胖子老板拎着勺子从厨房冲出来。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定格在一个铁青的颜色上。他看到地上的烂摊子——变形的铁锅、满地的肉块、一摊红油汤,还有那条舔嘴的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我的锅!!我的肉!!你看看这锅还能用吗!都变形了!赔钱!!”
“赔赔赔,多少?”
“五百!”
“五百?”叶天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连个钢镚都没有,“老板,我……暂时没钱。”
“没钱?那你今天别想走!”胖子老板拿起手机,“我报警!非法行医加损坏财物,够你蹲几天了!”
“别别别,我有东西抵。”叶天蹲下来翻乾坤袋。
蜡烛、袜子、图钉、泻药、账本——全是不值钱的。他把袋子翻了个遍,连个值钱的毛都没有。
最后他从衣襟内侧掏出那张发财符,放在桌上。
“这个,值五万。”
胖子老板看着那张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财”字,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八卦图。纸边都毛了,折痕乱七八糟,看起来像从哪本旧书里撕下来的。
“这是你小学作业?”
“不是,这是符箓,真东西。贴在你收银台底下,你这店一个月内营业额翻倍。”
“你忽悠谁呢?我开八年店了,头回见用符付账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人还在你店里,锅我也没长腿跑了。你收下,一周内营业额不涨,我回来给你洗一个月碗,外加你把我的照片贴在门口骂,爱骂多久骂多久。”
胖子老板犹豫了。他看了看那张符,又看了看地上那条还在舔肉汤的癞皮狗。大黄正低着头,把那些掉在地上的肉块一块一块叼起来,嚼得满嘴流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你这狗……”
“它不懂事,我替它赔。符你拿着,不准撕。一周后没效果,我随你处置。”
胖子老板把发财符收进了围裙口袋里,嘟囔道:“要不是看你针灸有两下子,我真报警了。你这狗下次别带出来了!再来一回我这店得被它拆了!”
“谢老板!您大气!您这辈子发大财!”
叶天把地上还没被大黄吃完的肉块捡起来——还完好的几块,装进一个塑料袋,拉着大黄的项圈往外走。
大黄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渍,眼神里写满了“还有半锅没吃完”。
下午的阳光有点毒。
叶天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地上捡回来的肉块,大黄跟在后头,肚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条喝醉了的狗,一步三晃,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
“总得想办法弄钱。”叶天自言自语,“不能天天用符赊账。”
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站台的灯箱广告亮着——苏氏集团,江城第一美女总裁苏清雪。照片上的人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双手抱胸,微微侧身,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透着一种“你不是我的对手”的冷傲。背景是江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大黄停下来,看了看广告,又看了看叶天。
“你这是几个意思?”
大黄抬起后腿,对着广告牌的柱子撒了一泡尿。
“……你对她有意见?”
大黄舔舔嘴,把腿放下来,意思是:没意见,就是标记一下。这是我的地盘,她也在我的地盘上。
叶天看着广告上的苏清雪,忽然笑了。
“明天去找她。这次不打电话了,直接上。婚书在手,怕什么?”
他把塑料袋系好,拍了拍大黄的头。
“走,回去。养精蓄锐,明天见你未来女主人。”
大黄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身后,肚子还是圆滚滚的,步伐却轻快了不少。
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半开。
后座的女人合上手中的文件,目光穿过玻璃,看着那一人一狗消失在巷口。她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
“王雪。”
前排的助理回过头来:“在,苏总。”
“帮我查一下,今天中午在胖子烧烤闹事的那个人。”
“是。”
车窗缓缓摇上,迈巴赫无声无息地驶离了路边。
巷口,叶天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条狗尾巴还在一摇一摇地晃着。
苏清雪靠在座椅上,重新翻开文件。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