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江城第一美女总裁苏清雪
第二天上午,叶天换了一身行头。
红星旅社老太太借了他一件旧T恤,灰色,领口松了,胸前印着一行褪色的字——“江城纺织厂二十周年纪念”。比他那件泥巴结块的破衣服强一百倍。脚上还是那双旧拖鞋,但洗过了,至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用水抿了抿,用老太太给的一根橡皮筋扎了个小辫子,总算不像鸡窝了。
大黄也洗了个澡。
用旅社的洗衣粉。
白色的粉末抹在黄色的毛上,搓出一堆灰黑色的泡沫,冲了三遍水才冲干净。老太太的吹风机吹了半个小时,毛干了之后更炸了,东一团西一团,像一只被雷劈过的拖把。大黄对着走廊墙壁上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沉默了很久。
“将就吧,又不是去相亲。”叶天站在苏氏大厦门口,深吸一口气。
大楼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门口的花岗岩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大黄站上去,看到自己的倒影,吓得后退了一步。
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到叶天,她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来了,而是因为“这人怎么又来了,而且还带了那条狗”。她拿起电话,按了两个键。
“王助理,昨天那个人又来了……对,那条狗也在……好。”
三十秒后,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
短发,齐耳,发尾内扣。深灰色职业套裙,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枚银色胸针。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咔咔咔,节奏稳得像节拍器。表情干练,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见多了”的淡定,但又不是冷漠——更像是专业。
王雪。
“叶天先生?”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江城纺织厂”T恤上停留了零点五秒,表情没变,“苏总在三十楼等你。请跟我来,但是……这条狗,苏总的办公室不允许带宠物。”
“它不是宠物,是家人。”
“家人也不行。苏总对狗毛过敏。”
大黄打了个喷嚏。
喷了王雪的丝袜一腿。
王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面无表情地用手帕擦了擦,然后把目光转向叶天。
“请上楼。狗,留在楼下。”
大黄不肯。
它蹲在地上,四爪撑开,指甲在地面上划出细细的白印,整条狗像生了根一样,从地上拔不起来。它仰头看着叶天,眼神里写着:你上去吃香的喝辣的,我在地板上趴着?凭什么?
“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谈正事。谈好了给你买肉。”
大黄的耳朵转了转。眼睛转了转。权衡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收回了爪子,趴在了地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梯门,表情幽怨得像被遗弃的怨妇。
王雪带着叶天进了电梯。
门关上之前,大黄蹲在大厅里,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盯着叶天,一动不动。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电梯上行。
王雪站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竹子。叶天靠在角落,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5、8、12、20、25、28……
突然,一股奇特的气味在密闭的电梯里弥漫开来。
不是臭味。是一种发酵过的、复杂的、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气息。有点像煮过头的豆制品,又像放了三天的泡菜坛子。
王雪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僵了一瞬。
叶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不是他。他的旧拖鞋刚从水里捞出来,只有洗衣粉味。
楼下大厅里,大黄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三十楼,总裁办公室。
王雪敲了两下门,推开。
“苏总,叶天先生到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叶天看到的不是一个办公室,而是一个观景台。
落地窗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江城的全景铺在眼前——近处是错落的楼群,远处是江面,更远处是山影。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黑色真皮沙发,深色实木办公桌,桌上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三沓文件,每沓都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区分。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
苏清雪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面料挺括,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挽到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钢带手表。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眉形锋利,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但表情冷淡得像冬天的风——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长期独当一面练出来的、不带情绪的疏离。
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没有抬头,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坐。”
一个字。
叶天没坐。
他走过去,把婚书从怀里掏出来。那张泛黄的纸折了四折,边角毛了,被大黄打过喷嚏,在马路上沾过灰,在旅社的床上压了一夜。他展开,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她面前。
纸面上,几行毛笔字已经有点褪色,但还清楚:叶天与苏清雪,指腹为婚。两个红手印,一大一小。背面一行小字,大师傅的笔迹:江城苏家,欠你爹一条命。
“叶天,苏清雪,指腹为婚。你爸和我爸定的。”
苏清雪放下笔,拿起那张纸。
她看了几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嫌弃,没有好奇。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条款不成立,作废的那种。
她把婚书放回桌上,用食指按住,推回来。
“这婚书,我不认。”
叶天拉过办公桌前那把真皮转椅,一屁股坐下去,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脚上的旧拖鞋晃了晃。
“我知道。”
苏清雪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有审视——不是打量穷人那种审视,而是评估对手那种。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仁像两颗黑玻璃珠,看人的时候不带温度。
“那你来干什么?”
“来江城混口饭吃。你是地头蛇,我是过江龙,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别打起来。”叶天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旧拖鞋差点飞出去,他用脚趾夹住了。
苏清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更像是不屑——被一个穿“江城纺织厂”T恤的年轻人称为“过江龙”的那种不屑。但她的不屑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就被职业素养压了回去。
“你拿什么跟我打?”
“十个师傅给的能耐。婚书是敲门砖,不是枷锁。你认,咱就处;不认,咱就当认识个朋友。”叶天伸手想端桌上那杯咖啡,想了想又缩回去了,“当然,你要是愿意施舍一口饭吃,我也不拒绝。”
苏清雪把婚书又推远了两厘米。
“我不需要朋友。我给你一个机会——三个月,你在江城做出点名堂,证明你不是骗子。到时候,我可以考虑帮你。至于婚约,别想了。”
叶天把婚书折好,放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拍了拍。
“行。三个月,你等着。”
他站起来,椅子转了半圈。
门被推开了。
大黄的鼻子先探进来——湿漉漉的黑色鼻头,在门缝里抽动了两下。然后是整个脑袋,然后是身子。它叼着王雪的裤腿,把王雪拖了进来。王雪一脸无奈,职业套裙被狗嘴扯得歪了,高跟鞋差点崴了。
“苏总,这狗……自己爬上来的。三十楼,爬楼梯,比电梯还快。”
苏清雪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嫌弃,是真的皱起来了,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
大黄已经开始了它的巡视。
它先是在沙发腿边闻了闻——真皮沙发,保养得很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闻完,它抬起后腿——
叶天眼疾手快,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抱住了大黄的屁股。
“你敢!”
大黄放下腿,回头看了叶天一眼,眼神里写着:我就是闻闻,你急什么?
它换了一个方向,走到茶几边上。茶几上摆着一个水晶果盘,里面放着几颗进口巧克力,金色和红色的锡纸包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黄的鼻子凑上去,抽动了两下。
苏清雪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冷了三度:“那是我从瑞士带回来的——”
已经晚了。
大黄一口叼走一颗金色包装的巧克力,牙一咬,锡纸破了,褐色的圆球滚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满足变成困惑——巧克力有点苦,带着一股可可的涩味,和想象中的肉味完全不沾边。但它不想丢脸,硬吞了下去,然后舔舔嘴唇,眯起眼睛,假装很享受。
“好吃。”那表情在说。
“……它吃了我的巧克力。”苏清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赔你。”叶天从乾坤袋里伸手一掏。
半根蜡烛。
白蜡,手指粗,蜡烛芯黑了,不知道哪年的。
苏清雪看了一眼蜡烛,又看了一眼叶天。
“开个玩笑。”叶天赶紧把蜡烛塞回去,在乾坤袋里又摸了半天——雷符、泻药、账本、图钉、左脚袜子,全摸了一遍,没什么能赔的。最后他掏出那个银针布包,“我这银针,给你针灸一次,当赔罪。”
“我不需要针灸。请你管好你的狗。”
大黄已经跳上了沙发。
它在黑色真皮沙发上转了两圈,踩了四个灰色的爪印,然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枕在扶手上,两条后腿伸直,肚子朝上,整条狗摊成一张毛茸茸的饼。脏爪印在浅色的沙发上格外刺眼,像两朵灰色的云印在黑色的天空上。
苏清雪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衬衫绷了一下。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
“王雪,送客。”
电梯往下走。
王雪站在前面,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电梯里的那股气味已经散了,但她始终没有回头看叶天一眼。
“苏总不是坏人。”
“我知道。”
“她一个人撑着公司,不容易。”王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诉苦,“她父亲去年走了,公司里外都是她一个人扛着。省城那边一直在施压,想联姻。她这会儿对谁都防着。”
叶天没说话。他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25、20、15、12、8。广告屏上循环播放着苏氏集团的宣传片,苏清雪穿着一身白西装,站在高楼顶上,背后是风起云涌。
“你跟她说,三个月,我会做出点名堂的。不用她帮,我自己来。”
王雪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电梯里任何一句话都长。她看到的是一个穿着旧T恤和拖鞋的年轻人,头发扎着小辫子,腰间系着一个破旧的灰布口袋。但他的眼神干干净净,没有讨好,没有怨恨,也没有那种“你们等着看我成功”的咬牙切齿。
“你倒是挺硬气。”
“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人家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人家的。婚书是缘分,不是买卖。”
电梯门打开了。
一楼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大黄从楼梯口窜出来——不是电梯,是楼梯。它沿着安全通道从三十楼跑下来的,四只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冲过了头,又折返回来,蹲在电梯门口,尾巴摇了两下,气喘吁吁,舌头耷拉着,但表情很得意:看,我比你快。
“走了。”叶天拍了拍大黄的头,“回去干活,三个月倒计时。”
苏清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
三十楼看下去,人和车都变成了蚂蚁大小。广场上,一个灰色的身影牵着一条黄色的狗,穿过花岗岩地面,穿过花坛,穿过人行横道,消失在对面的巷口。
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吊儿郎当,肩膀一高一低,像在田埂上散步。但背挺得直。
“爸,你给我留下的到底是什么人?”她低声说了一句。
桌上的婚书已经被王雪收走了,放在文件柜的最底层,压在一摞合同下面。但那张纸上的字还在她脑子里:叶天与苏清雪,指腹为婚。两个红手印,一大一小。背面那行小字:江城苏家,欠你爹一条命。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叔,帮我查一个人。叶天,青牛山下来的,看看他在江城都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苏清雪挂断电话,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端起咖啡。
咖啡已经凉了。
楼下,叶天走出苏氏大厦的广场,在路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十楼。
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阳光在幕墙上碎成无数个光点,根本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大黄,三个月。”
大黄蹲在路边,仰头看着大厦。它的毛还是炸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没散,风吹过来,一股茉莉花味飘散在空气里。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然后咂咂嘴,把下巴搁在叶天的脚面上。
“你倒是心大。”叶天揉了揉它的头,手指陷进炸毛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灰白色的泡沫渣,“走,找地方开张。咱们得赚钱了,不然连你的肉都买不起。”
大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肉”这个字竖起来的——是“买”这个字。
尾巴摇了三下。
一人一狗沿着马路往前走,影子被太阳拉得短短的,踩在脚下。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知了叫得震天响。
远处,苏氏大厦的对面,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车身很长,车漆亮得能照出一整条街的倒影。车窗半开,一只手伸出来,弹出一截烟灰。
车里坐着一个人,年轻,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眉毛浓黑,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演出。他的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繁复的家徽。
“那个人就是叶家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意,像茶余饭后聊起一个有趣的话题。
“是的,少爷。”司机回头应了一声。
“有意思。”他把烟头按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一声,“查查他都干了什么。一条狗,一个破口袋,一张婚书。挺有意思。”
车窗缓缓摇上。
迈巴赫无声无息地驶离了路边。
一百米外,叶天正在路边买了两块钱的油条,掰了一半给大黄,自己啃着另一半往前走。他咬了一口油条,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流,没什么异常。
“怎么了?”他对大黄说。
大黄正专心地啃油条,头都没抬。
“……没事。”叶天把剩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继续走。
三十楼,落地窗前。
苏清雪还站着。
她看着那个人和那条狗消失的方向,手里的凉咖啡换了一杯新的,冒着热气。但她没有喝。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和广告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鹅蛋脸,丹凤眼,嘴唇微抿。但广告牌上的她嘴角带笑,现实中的她,眼底有一丝疲倦。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两个字:叶天。
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两个男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一个很年轻,像她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另一个,她没见过,但长得有点像刚才那个人。
苏清雪把照片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窗外,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