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五年,秋。
淮北,泇水北岸。
天是那种沉郁到极致的灰,压得极低,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连一丝阳光都透不下来。秋风卷着枯黄的草屑、漫天尘土,还有一股怎么都散不去的腥腐气,呼啸着刮过荒野,打在人脸上,又干又疼,像无数细小的沙子,磨得皮肤发紧。
这股腥腐气,是这个乱世独有的味道。
混着未干的人血、路边腐烂的尸体、流民身上的汗臭与污垢,还有泥土被反复踩踏后的腥气,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闻过一次,就刻进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王砚是被疼醒的,也是被冻醒的。
不是他那间古籍工作室里,空调温度开太低的凉意,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带着深秋泥土的潮气,裹着他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尤其是左臂,像是被钝器反复砸过,又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皮肉里啃咬,钻心的疼,稍微动一下,就牵扯着浑身的筋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又陷入无尽的黑暗。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睫毛上都沾着尘土与草屑,视线模糊一片。
入目不是熟悉的实木书桌,不是摊开的《晋书》校注稿、泛黄的魏晋流民史料残卷,不是台灯暖黄的光,而是灰蒙蒙的天,还有身下冰冷潮湿、混杂着呕吐物与排泄物臭味的泥土。
耳边没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没有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只有此起彼伏、有气无力的咳嗽,虚弱到极致的呻吟,压抑着不敢放声的啜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让人瞬间头皮发麻的惨叫与嘶吼。
那惨叫声,凄厉、绝望,带着对死亡最深的恐惧,短短一声,就戛然而止,让人听得心头发紧。
“咳……咳咳……”
喉咙干涩得快要黏在一起,像有一团火在灼烧,一吸气,空气里的尘土就钻进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浑身发抖,胸口阵阵发疼,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这到底是哪儿?
王砚脑子一片混沌,前尘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今年二十八岁,国内顶尖高校古典文献学博士,主攻魏晋南北朝史,整整十年,一头扎进魏晋士族制度、永嘉流民史料、东晋户籍制度的研究里,几乎住在古籍室。三天前,他接到一个魏晋残卷校勘的紧急课题,为了精准断代、核对史料,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桌上的咖啡杯堆了一堆,眼前最后一幕,是电脑屏幕上刺眼的“永和五年、彭城刘氏、流民坞堡、士庶天隔”字样,随后脑袋一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冰冷、肮脏、绝望,处处透着死亡的气息。
王砚费力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渐渐清晰,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躺在一片杂乱的荒野上,身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混杂着枯草与不知名的污秽,又冷又臭。身上盖着一件薄得透光、破破烂烂的麻布衣,布料粗糙得硌人,上面沾满了血污与尘土,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风。
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人。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蜡黄色,还有人脸上带着淤青与伤口,衣衫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脚干瘦如柴,布满了冻疮与划痕。有的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是死是活;有的人蜷缩着身子,低声呻吟;还有的妇人,抱着怀里干瘪哭闹的孩子,眼神麻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是一群流民。
一群在乱世里,朝不保夕、苟延残喘的流民。
下一秒,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陌生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他的脑海,冲撞着他的神经,让他头疼欲裂。
少年,名刘砚,十七岁,土生土长的淮北农户子弟。
三个月前,羯族乱军攻破淮北,所到之处,烧杀抢掠,鸡犬不留。他的爹娘护着他,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逃命,半路上,爹娘为了挡住追上来的乱兵,被乱刀砍死,死在了他的面前,鲜血溅了他一身。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跟着一波又一波的流民,一路往南逃,只求能活下去,能逃到东晋境内的彭城,求一条活路。
一路逃难,饿了就啃树皮、吃草根、挖观音土,渴了就喝路边河里的脏水,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几天前,天降大雨,他淋了雨,风寒入体,发起高烧,左臂又在逃亡时被树枝划开一道大口子,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包扎,伤口很快发炎化脓,高烧越来越重,三天前,就已经没了气息。
死在了这泇水北岸,死在了流民堆里,悄无声息。
而他,王砚,一个研究了十年魏晋史的博士,竟然在过劳猝死之后,魂穿到了这个十七岁的流民少年身上,成了新的“刘砚”。
这个认知,如同晴天霹雳,砸得王砚,不,现在应该叫刘砚了,浑身僵住,心底瞬间被一股极致的寒意包裹。
不是天冷,是对这个时代深深的恐惧。
他研究了十年魏晋南北朝,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到底有多残酷,有多黑暗。
永嘉之乱,五胡乱华,北方大地沦为人间炼狱,胡人铁骑践踏,汉人百姓惨遭屠戮,被称作“两脚羊”,被乱军掳走,充当军粮,肆意宰杀、吃食。衣冠南渡,司马氏建立东晋,偏安江左,看似是汉人的净土,可实际上,门阀专政,四大家族轮流掌权,士庶天隔,等级森严到了极致。
士族子弟,生来就锦衣玉食,高官厚禄,清谈享乐;寒门百姓,永世为贱,面朝黄土背朝天,依旧食不果腹;而像他这样的流民,更是连最基本的户籍都没有,是“浮浪人”,是无根浮萍,在官府、士族眼里,连牲口都不如。
没有田,没有房,没有亲人,没有身份,没有依靠。
饿了,没人管;病了,没人问;死了,就扔在路边,喂野狗,喂豺狼,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现在是永和五年,公元349年。
北方霸主后赵,皇帝石虎刚死,政权瞬间崩塌,北方彻底陷入大乱,诸国割据,互相攻伐,战火连绵不绝。无数汉人百姓,为了活命,只能拖家带口,往南方东晋境内逃亡,形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流民大潮。
彭城,就是东晋在北方的门户,是流民们心中唯一的希望。
可东晋朝廷,根本不接纳这些流民。
多一个流民,就多一张吃饭的嘴,就多一分动乱的风险。
城门紧闭,坞堡高墙,任由流民在城外饿死、病死、被乱兵杀死,也绝不打开城门,放流民入城。
原主,就是这无数流民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最终,没能熬过饥饿、病痛与恐惧,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而他,一个来自千年后的历史研究者,竟然真的亲身踏入了这段他研究了无数次的黑暗历史,成了一个最卑贱、最随时可能死去的流民。
刘砚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浑身冰冷,心底一片冰凉。
他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没有灵丹妙药,没有神兵利器,没有任何金手指。
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脑子里装了十年的魏晋史料,是他烂熟于心的历史走向、士族关系、户籍制度、礼法规矩,是他精通的文献考据、古籍辨伪、经义解读的本事,还有一点点,现代人才懂的基础卫生、急救、生存常识。
就凭这些,要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活下去,难如登天。
“你……你醒了?”
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又满是惊喜的声音,在身侧轻轻响起。
刘砚艰难地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蹲在他身边,身上的衣服比他还要破烂,几乎遮不住身体,头发枯黄打结,沾满了草屑与尘土,脸上糊着厚厚的泥污,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唯独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黑夜里的星星,此刻正盛满了惊恐、无助,还有浓浓的惊喜。
是阿芜。
原主记忆里,和他一样,父母双亡,一路结伴逃难的流民少女。
阿芜的爹娘,也是死在羯族乱军手里,她跟着原主一起逃难,两人相依为命,算是这乱世里,彼此唯一的依靠。阿芜跟着爹娘学过一点草药土方,能辨认几种简单的草药,一路上,也多亏了她,原主才能撑到现在。
此刻,阿芜手里紧紧攥着半块黑乎乎、干硬得能硌掉牙的野菜饼,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那是她们两人,仅剩的一点食物。
看到刘砚真的睁开了眼睛,阿芜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引来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声音哽咽着:“你都昏了整整三天了,一动不动,他们都说……都说你活不成了,要把你拖去河坡那边,扔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的河坡。
刘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只见不远处的泇水河坡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的尸体,还勉强盖着一层薄薄的枯草;有的,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衣衫破烂,身体干瘪,身上布满了伤口与咬痕,显然是被野狗啃食过。腐烂的气息,随着秋风飘过来,刺鼻难闻,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想要呕吐。
那些,都是和他们一起逃难的流民。
死了,就被同伴拖到河坡下,弃尸荒野,无人问津。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甚至连一个简单的土坑都没有。
在这个时代,人命,真的比草还要贱。
刘砚看着那一幕,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才让他从那份极致的震撼与恐惧中,清醒过来。
怕没用,慌没用,哭更没用。
想要不变成河坡下的一具尸体,想要不被野狗啃食,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振作起来,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活路。
“水……”
刘砚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一般,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仅剩的力气。
他现在,极度缺水。
高烧不退,伤口感染,再加上长时间没有喝水,他的身体,已经到了脱水的边缘,再不补水,撑不过一个时辰,就会再次昏死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哎!我这就给你拿!”
阿芜连忙点头,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小心翼翼地转过身,从身后摸出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罐。陶罐看起来破旧不堪,边缘都磕破了,里面装着小半罐浑浊的河水,水面上,还飘着杂草与细小的泥沙,看起来脏兮兮的。
阿芜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周围的流民,要么自顾不暇,要么眼神浑浊地盯着她们手里的食物与水,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这一路逃难,流民们为了一口吃的、一口喝的,互相争抢、殴打、甚至杀人越货,都是常有的事。大家都戒备着彼此,谁都不敢轻易相信别人。
“快喝,就剩这点水了,我藏了好久,才没被人抢走。”阿芜把陶罐递到刘砚嘴边,小声说道。
刘砚微微抬头,视线落在罐子里的水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水,是从泇河里取的死水,浑浊不堪,里面全是杂质,甚至可能还有细菌、病毒。
原主,就是因为一路上都喝这种脏水,再加上伤口感染、风寒高烧,才最终丢了性命。
他现在本就高烧不退,身体虚弱到了极致,要是再喝这种水,必定会引发肠胃疾病,上吐下泻,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不能喝,绝对不能喝。
刘砚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陶罐,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坚定:“这水,不能喝,太脏了,喝了会死人。”
阿芜愣了一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解。
在她的认知里,在这乱世里,能有水喝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哪还能挑三拣四,分什么干净不干净。周围所有的流民,喝的都是这种河水,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可是只有这个水了,大家都喝这个,也没事啊……”阿芜小声说道,心里满是疑惑。
今天的刘砚,和以前那个懦弱、木讷、凡事都听别人安排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依旧虚弱,虽然脸色苍白,可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无比沉稳,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背的力量。
“没事?”刘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不断咳嗽、上吐下泻的流民,声音低沉,“你看看周围,这几天,咱们队伍里,死了多少人?除了被乱兵杀死的,剩下的,都是喝了这种脏水,闹了肚子,高烧不退死的。这水里有毒,喝了,就活不成了。”
他说得直白,没有丝毫掩饰。
乱世之中,没必要说那些虚的,只有把后果说清楚,才能让人真正听进去。
阿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不少流民,都捂着肚子,脸色痛苦地呻吟,还有的人,已经一动不动,没了气息。她瞬间明白了,脸色一白,看着手里的陶罐,再也不敢往刘砚嘴边送了。
“那……那怎么办?你现在很缺水,不喝水不行啊……”阿芜急得眼眶通红,眼泪又要掉下来。
“去找,找山涧里的活水,高处流下来的,越清越好,”刘砚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叮嘱,“往远处的山边找,别喝路边河里、洼地里的死水,记住了吗?”
阿芜用力点头,此刻的她,对眼前的刘砚,生出了一股莫名的信任,下意识地就想听从他的话。
“好,我这就去找!你等着我,千万别乱动,我很快就回来!”
阿芜把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半块野菜饼,小心翼翼地塞到刘砚的手里,又用力按了按,生怕被人抢走。
“这个你拿着,等我回来再吃,千万别被人抢了,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把破陶罐抱在怀里,缩着瘦小的身子,小心翼翼地钻进流民堆里,避开那些眼神凶狠的青壮流民,朝着远处的山边,快步跑了过去。
刘砚攥着手里那半块干硬的野菜饼,掌心传来粗糙坚硬的触感,心里微微一暖。
在这人人自私、朝不保夕的乱世里,阿芜这份纯粹的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他没有耽搁时间,强撑着身体,一点点挪动着。
左臂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冒冷汗,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他的肉,眼前阵阵发黑,头晕目眩。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朝着身边不远处,一个半塌的土坡挪动。
那里背风,相对干净,也能避开人群,更安全一些。
就这么短短几米的距离,他足足花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才终于挪到土坡下,靠在冰冷的土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湿,虚弱到了极致。
他靠在土壁上,稍微缓了口气,才缓缓掀开身上那件破烂的麻衣,看向自己的左臂。
当看到伤口的那一刻,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半尺多长的划伤,横在左臂上,皮肉外翻,伤口四周,已经红肿发黑,不断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与淡淡的血水,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这是极其严重的伤口感染,再加上风寒高烧,放在现代,只要及时用抗生素,很快就能痊愈。
可在这个没有医药、没有消毒、没有任何医疗条件的时代,这就是必死之症。
原主,就是这么被活活烧没、烂没的。
刘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底的慌乱。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必须先处理好这个伤口,先把高烧稳住,才能活下去。
可现在,他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纱布,没有消毒的东西,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等阿芜回来,找到草药,用土方子先稳住伤口。
他靠在土壁上,闭上双眼,一边养精蓄锐,一边在脑海里,飞速梳理着原主的记忆,还有自己烂熟于心的魏晋史料。
原主所在的这支流民队伍,一共一百多号人,从淮北一路南下,三个月的时间,死伤大半,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个人。
队伍里,老弱妇孺占了一大半,青壮只有十几个,领头的是一个叫陈头的汉子,三十多岁,以前是乡下的佃户,有点力气,为人还算正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勉强能镇住场面。
可也只是勉强。
遇到乱兵、土匪,陈头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只能带着大家四处逃命。
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南方的彭城。
可彭城城门紧闭,坞堡林立,官府不放流民入城,士族不接纳流民,他们就算到了彭城,也只能被挡在城外,活活饿死。
想要活下去,想要在彭城立足,唯一的出路,就是身份。
一个合法的、被东晋朝廷、被士族认可的户籍身份。
东晋的户籍,分黄籍、白籍,士庶界限,如同天堑,不可逾越。
士族子弟,生来就有黄籍,世袭特权,为官作宰;寒门百姓,有白籍,耕种田地,缴纳赋税;而流民,没有户籍,属于“浮浪人”,不被官府承认,不被士族接纳,没有任何权利,可被随意买卖、打杀、侵占。
没有身份,他永远只能是流民,永远只能任人宰割,永远活在死亡的阴影里。
想要拿到身份,对于一个流民来说,难如登天。
可并非毫无办法。
彭城刘氏。
刘砚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四个字。
彭城刘氏,是淮北当地的地方士族,算不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样的顶级门阀,却在彭城一带,根深蒂固,势力庞大。刘氏家族,拥有大片田产、庄园,数座坞堡,还有自己的私兵,在彭城一带,话语权极重。
而像刘氏这样的地方士族,为了扩充家族势力、隐匿田产、收拢私客、逃避赋税,私下里,都会藏有不少空白户籍。
或是族中子弟早夭,留下的户籍名额;或是旁支断代,空出的身份;或是奴仆脱籍,废弃的户籍。
这些空白户籍,是士族心照不宣的秘密,平时藏着不用,关键时刻,可以用来送人、卖钱、安插自己人。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冒籍。
冒入彭城刘氏,成为刘氏的旁支子弟,哪怕是最低等、不被家族核心认可的客籍,也能摆脱流民的身份,拥有合法的户籍,拥有在彭城立足的资格。
这条路,九死一生。
一旦被发现,就是欺君罔上、伪造户籍的死罪,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可若是不这么做,他迟早会死在饥荒、瘟疫、乱兵手里,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九死一生,总比十死无生要好。
刘砚靠在土壁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锐利,原本的迷茫、恐惧、慌乱,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稳。
他是王砚,是精通魏晋史的博士,是刘砚,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流民。
从现在起,他只为自己活,只为活下去而战。
冒籍彭城刘氏,入局求生,势在必行。
就在他理清思绪,心中定下计策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轰隆——”
马蹄声震天动地,如同惊雷一般,从北方滚滚而来,伴随着胡人粗犷的嘶吼、狂笑,还有流民们撕心裂肺的哭嚎、惨叫!
“乱兵!是羯族乱兵来了!”
“快跑啊!快跑!”
“救命!谁来救救我!”
瞬间,原本还算安静的流民堆,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的流民,都像是受惊的鸟兽一样,疯了一般四处奔逃,哭喊着、尖叫着,乱作一团。有人被推倒在地,瞬间被人群踩过,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抱着孩子,慌不择路,四处乱跑;还有人,直接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羯族乱兵!
刘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他猛地睁开眼,朝着北方看去。
只见远处的荒野上,尘土飞扬,十几骑羯族乱兵,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刀、长矛,穿着破烂的盔甲,脸上带着狰狞、嗜血的笑容,朝着流民队伍,疯狂冲来!
他们所过之处,草木倒伏,流民四散,刀光闪过,鲜血瞬间溅起,惨叫声、哭嚎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羯族乱军,残暴嗜血,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汉人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是可以随意杀戮的玩物。
而此时,阿芜刚刚跑到远处的山边,正弯腰寻找着草药,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草,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看到朝着这边冲来的乱兵,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
她手里的草药,掉落在地上,浑然不觉。
“阿芜!”
刘砚脸色骤变,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压低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快过来!快!趴在地上,别乱跑!”
乱跑,只会成为乱兵的靶子,必死无疑!
只有原地隐藏,趴在地上不动,才有一线生机!
阿芜被他的声音惊醒,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弯腰捡起地上的草药,抱着破陶罐,疯了一般,朝着刘砚所在的土坡,拼命跑来。
刘砚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焦急万分,却只能强忍着,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些冲过来的乱兵。
很快,阿芜就跑到了土坡下,刘砚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死死按在土坡后面,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厉声叮嘱:“别出声!捂住嘴!不管发生什么,都别乱动,别抬头,装死!”
阿芜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紧紧靠在刘砚的怀里,浑身冰凉。
刘砚将阿芜护在身下,自己也趴在冰冷的泥土里,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乱兵的嘶吼声、刀刃入肉的声响、流民的惨叫声,清晰地传入耳中,鲜血顺着土坡,一点点流下来,染红了旁边的枯草,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流民们被乱兵肆意砍杀,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刘砚趴在地上,眼神冰冷如刀,心底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沉寂的狠厉。
他看着眼前的杀戮,看着流民们如同蝼蚁般被屠戮,看着这乱世的黑暗与残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失。
这个世道,弱肉强食,强者生,弱者死。
他不想死,不想让身边的阿芜死,不想沦为乱兵的刀下亡魂,不想变成河坡下的一具腐尸。
那就只能变强,只能立足,只能拥有别人不敢轻易欺辱的身份与实力。
彭城刘氏,坞堡高墙,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缓缓抬起头,隔着慌乱奔逃的人群,隔着漫天尘土与鲜血,朝着南方望去。
远方,一座高耸坚固的城池,隐约可见。
青砖砌成的城墙,气势恢宏,城门紧闭,坞堡林立,矗立在天地之间。
那是彭城。
是流民们的绝望之地,却是刘砚心中,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生路。
河上孤魂,乱世求生。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千年后的博士,只是流民刘砚。
一个要在这礼崩乐坏、士庶天隔的大晋乱世,凭自己的学识与谋略,冒籍士族,杀出一条活路的流民。
马蹄声从头顶踏过,乱兵的嘶吼声在耳边回响,鲜血染红了大地。
刘砚紧紧护着怀里的阿芜,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
总有一天,他要踏入那座城池,要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护身边之人,守一缕文脉,争一份立身之地。
这乱世,他闯定了。
这生路,他找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