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鸡啼还没透墙,刘砚已经醒了。
这几年流民生涯,把他的神经磨得比坞堡里的刀穗还要紧,稍有风吹草动便睁眼。屋里一片漆黑,他静躺片刻,听着远处巡兵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一点点把心神沉下去。
今日不同往日。
桌肚里锁着的那卷西汉竹简,是李忠偷偷交给他的,也是刘穆之默许的试探。那东西看似只是一堆虫蛀的旧竹片,可在刘砚眼里,那是一条能让他从“流民书生”变成“刘氏有用之人”的台阶。
一步踏对,步步松动。一步踏错,尸骨无存。
他轻手轻脚起身,摸黑整理好衣襟,用冷水擦了把脸。刺骨的凉意让脑子瞬间清明。窗外还是一片深蓝,坞堡上下仍在沉睡,只有寒气顺着砖缝往里钻。
刘砚没有点灯,只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把今日要做的事情,在心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辨认竹简、慢补残篇、不抢功、不越界、不张扬、不对刘衡示弱、也不对李忠显傲。
一个字:稳。
两个字:分寸。
天蒙蒙亮时,他推门而出,沿着墙根往藏书楼走。路上已经有仆役佃户低头匆匆而过,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人人都活在规矩的影子里。刘砚混在其中,不起眼、不张扬,像一株不起眼的枯草。
值守私兵见他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挥挥手便放他进去。
这几日他准时、规矩、安静、不多话、不乱翻、不乱走,已经渐渐让守卫放松了警惕。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进了藏书楼,刘砚先不碰那卷贵重竹简,而是按部就班,把昨日整理到一半的普通典籍一一铺开,除尘、展平、修补、抄录补缺,动作不急不缓,看起来吃力又认真,完全符合一个“贫寒但用功的书生”模样。
他不能一上来就扑在西汉竹简上,那样太急切、太显眼,只会让人疑心他早就认识这东西、早就图谋什么。
火候,要慢。
直到日上三竿,楼外传来走动声响,他才缓缓停下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慢慢打开桌肚锁扣,把那卷用布裹着的竹简取了出来。
布一打开,陈旧的竹香混着淡淡的霉气散开。
刘砚指尖轻触竹片,表面粗糙,虫蛀孔洞密密麻麻,编绳早已朽烂,文字斑驳脱落,不少地方只剩下半笔残划。寻常书生见了,只会觉得一头雾水,连顺序都拼不回来。
可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是西汉中后期彭城一带的户籍、田亩、宗族附籍档册残编。
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流民归乡、依附大族、宗族收容、编入户曹、授田薄赋、以族统民……一条条一桩桩,全是上古旧制,却又恰好踩中了东晋如今的痛点——侨流民多、户籍混乱、士族荫户、官府管控乏力。
而最关键的一段,写的是:
宗族收容流民,准其附籍,录于家牒,视同族众,以安地方。
这句话,就是他日后开口求附籍的法理依据——不是他凭空要身份,是古制如此、先例如此、刘氏先祖当年也依此行事。
刘砚压下心口的微澜,面上依旧一派凝重吃力。
他没有提笔就写,而是先把竹简一片片摊开,按纹路、断口、文字衔接,一点点排序。遇到看不清的字,便蹙眉、停顿、思索良久,才轻轻写下一个极小的字,仿佛是猜出来、推出来,而不是本来就知道。
他在演戏。
演一个资质尚可、肯下苦功、运气不错的寒门书生。
演一个刚好够刘氏用,却又不至于威胁到任何人的人。
日头移到中天,楼外传来脚步声。
刘砚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李忠。
“今日进度如何?”李忠走到桌边,目光自然落在竹简上。
“回管事,”刘砚起身拱手,神色诚恳又带着几分吃力,“这竹简年代太久,虫蛀严重,文字残缺难辨,晚辈只能一点点拼凑,勉强理顺了大半顺序,还有几处实在难以确定,不敢乱写。”
他说着,把已经排好的竹简指给李忠看,又指着几处空白:“这几处缺字,晚辈只能根据上下文大致推测,不敢妄补,还需管事定夺。”
李忠低头一看,顿时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刘砚能认出几成已经不错,没想到这少年竟真的把散乱不堪的竹简,一片片排得整整齐齐,不少模糊地方也标注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一看就不是瞎编。
“你……竟真能理顺?”李忠语气里压着惊讶。
“晚辈也是侥幸,”刘砚低下头,语气谦逊,“早年在家时,曾跟着先父粗读过几篇汉简,略知一些体例,不然实在不敢下手。”
一句话,把自己的功底圆了过去——不是天生神通,不是来历诡异,而是家学微薄、早年根基。
李忠心中暗叹。
家主果然没看错,这刘砚身上,确实有几分真东西。
“你继续整理,”李忠压下情绪,语气沉稳,“不必急,务必准确。家主近日时常过问这卷竹简,你若是真能补全,便是为刘氏立了一功。”
“晚辈不敢称功,只求不负管事与家主所托。”刘砚恭声应下。
李忠又看了几眼那些整理清晰的竹简,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这才转身离去。
等人走后,刘砚才缓缓坐直身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光。
第一步,成了。
李忠的态度变化,意味着刘氏上层,已经开始真正把他当成一个“可用之人”,而不是一个“暂时凑活的流民”。
他没有松懈,依旧慢条斯理修补、补字、标注,一直到夕阳斜照,才把竹简大致整理完毕,又特意留下两处最模糊的地方空着,显得真实可信。
收拾妥当,锁好竹简,刘砚才缓步离开藏书楼。
刚转过拐角,便看见阿芜缩在墙下,小小的身子抱着膝盖,在风里等着。
她一看见刘砚,立刻眼睛一亮,站起身跑过来,手里依旧攥着一个布包:“刘砚哥,你今日出来得晚。”
“今日事情多了些。”刘砚声音放轻。
“我猜也是,”阿芜把布包递给他,里面是两块蒸薯,还有一小块麦饼,“田庄今天分了薯,我蒸得软软的,你快吃。陈头叔还说,你在里面做事费脑子,要多吃点实在东西。”
刘砚心头一暖。
在这人人算计、步步提防的坞堡里,只有这姑娘的好,是不掺半点假的。
“你自己留着吃,”他把布包推回去,“我在楼里有吃食,不饿。”
“我吃过啦,”阿芜固执地塞给他,小声道,“我今天吃了两块呢,这是特意给你留的。你别总推来推去,不然我要难过了。”
刘砚看着她认真的小脸,终是接了过来:“好,我吃。”
两人站在墙角说了几句,阿芜脸上带着担忧:“刘砚哥,我听仆役们说,二公子这几天一直在到处说你坏话,说你是流民出身,不安分,还说你偷偷乱看刘氏的机密……你千万要小心,别被他抓到把柄。”
刘砚眸色微冷。
他早料到刘衡不会善罢甘休。
明着不敢再毁竹简,便来暗的,在背后搬弄是非,想借刘穆之的手除掉他。
“我知道,”刘砚点头,语气平静,“我不会给他机会的。”
“那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阿芜仰着脸,“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每天给你留一点吃的……”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刘砚轻声道。
阿芜脸颊微微一红,不敢再看他,低声说了句“那我回去了”,便转身小跑着离开,消失在巷口。
刘砚站在原地,握着手里温热的蒸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刘衡的小动作,他可以忍一次两次,但不能一直忍。
一味退让,只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他需要一次机会,让刘衡不敢再轻易招惹他,也让刘穆之看清,谁在胡闹,谁在做事。
回到偏屋,刘砚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把那卷竹简的内容,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附籍、宗族、收容、旧制、先例、安稳地方……
这些词,句句都戳在刘穆之这种地方士族的心坎上。
刘氏要在彭城站稳,要扩充人口、稳固田庄、对抗官府过度盘剥、防备北方乱兵,就必须收拢流民、荫蔽户口、强化宗族。
而他整理出来的西汉竹简,恰好给了刘穆之一个最名正言顺的理由:这是古法,是旧制,是先祖传承,不是我刘氏私自招诱流民。
这竹简,已经不只是文献。
这是一把刀,也是一把伞。
是他安身立命的筹码。
夜深之后,坞堡彻底安静下来。
刘砚不知道的是,此刻,坞堡深处的书房里,李忠正站在灯下,对着刘穆之躬身回话。
“……那卷西汉竹简,刘砚已经理顺大半,顺序清晰,缺字标注得当,并非胡乱编造。内容是关于西汉彭城户籍、田亩、宗族收容流民附籍旧例。”
刘穆之端坐在案后,手指轻叩桌面,神色平静:“收容附籍……倒是巧。”
“属下也觉得蹊跷,”李忠低声道,“偏偏他能认出这卷东西,偏偏内容又与此相关。”
“巧也好,不巧也罢,”刘穆之淡淡开口,“乱世用人,看的是有用无用,不是巧不巧。他若真能把竹简补全,对刘氏稳固人心、收拢佃客、应对上府核查,都有大用。”
李忠一怔:“家主的意思是……”
“他一个流民,无家无室,无依无靠,在彭城翻不起风浪,”刘穆之眼底深不可测,“他越有才,越会依赖刘氏。你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明日,你把他整理的竹简,拿来给我看。”
“是。”
“还有,”刘穆之忽然开口,“衡儿近日是不是又在背后说他闲话?”
李忠心头一紧:“……是,二公子说他来历不明,心术不正,不宜留在藏书楼。”
“胡闹,”刘穆之语气微沉,“藏书楼留的是做事的人,不是耍脾气的地方。你不必理会,也不必偏袒,让刘砚自己应对。能在衡儿的刁难下站稳,才算真的可用。”
李忠瞬间明白了。
家主这是,连二公子的刁难,都当成了对刘砚的考验。
书房灯火渐暗,一场无声的棋局,越收越紧。
次日一早,刘砚依旧按时来到藏书楼,把竹简重新整理一遍,将昨日特意留下的两处空缺,小心翼翼补全,字迹工整,语气审慎,一看便是反复推敲所得。
辰时过半,李忠准时到来。
“管事。”刘砚起身行礼。
“竹简整理得如何了?”李忠径直问道。
“晚辈已尽力补全,不敢说一字不差,但大体文意已经通顺,”刘砚把整理好的竹简连同一张抄录整齐的纸页一起递上,“这是晚辈抄录的释文,疑难之处都在旁边标注了缘由,请管事过目。”
李忠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心中震动。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释文详尽,出处有据,连缺字补字的理由都写得明明白白,严谨得不像一个寒门流民,倒像官府里资深的刀笔吏。
“好……好得很。”李忠压着情绪,“你在此等候,我拿着这个去见家主。”
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刘砚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底却没有半分放松。
真正的关口,到了。
竹简送到刘穆之手上,是生是险,是冷是热,一句话便定乾坤。
他没有坐等,而是重新坐回案前,低头整理典籍,呼吸平稳,动作如常,仿佛刚才送出去的,只是一卷普通文书。
半个时辰后,脚步声急促而来。
李忠去而复返,神色与先前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郑重,也多了几分隐晦的热络。
“刘砚,随我来,”李忠开口,语气沉稳,“家主召见。”
刘砚心头微定,面上依旧恭敬:“是。”
他拍了拍衣上微尘,跟着李忠,走出藏书楼,穿过庭院,一步步走向刘氏坞堡最核心的正院。
一路上,往来族人管事看见李忠领着一个布衣少年,都露出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
刘衡远远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阴鸷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百般打压、四处诋毁的流民书生,竟然被父亲亲自召见。
刘砚目不斜视,脚步沉稳,如同没有看见那道几乎要把他刺穿的目光。
有些账,不必急着算。
等风站在自己这边时,对方自然会站不稳。
穿过几道门廊,李忠在一间正厅外停下,转身对刘砚低声叮嘱:“进去之后,少言多听,礼数周全,家主问什么,答什么,不可妄言。”
“晚辈明白。”刘砚点头。
李忠推门而入,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让他进来。”
刘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低头迈步,走入了这间决定他命运的厅堂。
厅堂之内,气氛肃穆。
刘穆之端坐主位,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怒自威。
案上,摊开的正是那卷西汉竹简,与刘砚抄录的释文。
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也都藏在暗流里。
刘砚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晚辈刘砚,见过家主。”
空气静了一瞬。
刘穆之看着他,忽然开口,第一句话便直刺要害:
“你整理这卷竹简,心里想的是什么,不妨直说。”
刘砚垂首,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晚辈不敢有他想,只知按古制补全文献,为刘氏安稳地方、收拢流民、传续宗族,尽一份微薄之力。”
一句话,不邀功、不乞恩、不藏私、不越界。
却把刘穆之最想听的话,说得明明白白。
刘穆之看着阶下这个布衣少年,眼神深邃,久久没有说话。
厅堂之内,落针可闻。
一场真正的风波,才刚刚掀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