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是大汉的江山！今日，要么破城而入，要么马革裹尸！我皇甫嵩，与你们同生共死！”
他猛地将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戳，枪尖没入泥土半尺。
“杀！”
“杀！”
“杀！”
三万多人的怒吼汇成一片，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梁衍手持长刀站在他左侧，扫过身边一张张疲惫却决绝的脸。
这些人里，有跟着他从凉州拼杀到冀州的老兵，有刚从邺城征来的农家子弟，此刻他们眼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疯狂。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战了。
“传令！全军出击！主攻南门！郭典率北门所有兵力猛攻，务必牵制住张梁，哪怕拼到最后一人，也不许让他分兵增援南门！”
皇甫嵩长枪一指，率先催马向前。
潮水般的官军朝着广宗南门涌去，数百架云梯被推到最前面，包着铁皮的冲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士兵们扛着浸了水的木板护住头顶，踩着同伴还温热的尸体，疯狂地朝着城墙冲锋。
城头之上，张角看着这不要命的皇甫嵩。他早已料到皇甫嵩会孤注一掷，却没想到这个老将竟会拼得如此彻底，连营寨都不留一兵一卒，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这一夜。
“放箭！”张角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弓弩手同时松弦。
万箭齐发，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可后面的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仿佛不知道死亡为何物。
“大哥，官军疯了！他们根本不怕死！”张宝挥刀砍断一根爬上城头的绳索，绳索末端的官军惨叫着坠了下去。
“他们是被逼到绝路了。”张角沉着脸，拉弓搭箭，弓弦嗡鸣一声，一箭射穿了那个挥舞着令旗的军侯的咽喉。军侯倒在地上，令旗脱手而出，被风卷着飘向了城墙。“皇甫嵩这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赌。传令下去，所有预备队全部上城！百姓们撤到内城，不要靠近城墙！”
城墙下的尸体越堆越高，渐渐堆成了一座尸山。
皇甫嵩立马于阵前，亲自擂鼓督战。他已经连续擂鼓两个时辰了，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手心被鼓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粘在鼓槌上。
“将军！这样下去不行啊！弟兄们已经死伤过半了！”梁衍浑身是血地冲了回来，他的长刀砍得卷了刃，左腿的箭伤因为剧烈运动，血越流越多，走路一瘸一拐。“郭校尉那边顶不住了！张梁带着人反冲了出来，北门官军已经溃退了，郭校尉带着残兵死守营寨，根本抽不出一兵一卒！”
“什么？！”皇甫嵩心头一沉，手里的鼓槌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望向北门方向，那里的喊杀声果然渐渐弱了下去，隐约能看到官军溃逃的身影。
就在这时，南门东侧的树林里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马蹄声如雷，李虎带着五百精锐骑兵，如同猛虎下山般冲了出来，马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直扑官军的后队。
“不好！敌袭！”
官军的后队顿时乱作一团。他们本来就疲惫不堪，又被骑兵从背后突袭，瞬间溃不成军。士兵们纷纷扔掉兵器，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惨不忍睹。
“完了……”皇甫嵩看着混乱的后队，又看了看依旧坚不可摧的广宗城墙，手里的鼓槌终于掉在了地上。他戎马一生，南征北战，平定羌乱，扫灭黄巾，从未打过如此窝囊的仗，也从未输得如此彻底。
“将军！快撤吧！我带着亲兵断后！”梁衍一把拉住皇甫嵩的马缰，急声喊道，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了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能冲出重围，回到邺城，再向朝廷请援，总有机会报仇的！”
“撤？”皇甫嵩惨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绝望和悲凉，“我还能撤到哪里去？洛阳回不去，十常侍早就给我挖好了坑；邺城也没粮了，回去也是饿死。我皇甫嵩一生忠君报国，岂能落得个弃军而逃的下场？让天下人耻笑吗？”
他推开梁衍的手，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映着火光，泛着冰冷的光芒。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像一块淬火的钢铁：“梁衍，你带着剩下的弟兄们撤吧。告诉陛下，臣皇甫嵩，尽忠了。”
“将军！”梁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梁衍跟着将军十几年，绝不会丢下将军一个人！”
“这是军令！”皇甫嵩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带着弟兄们撤出去，将来还有机会为大汉效力。我要是走了，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说完，他不再看梁衍，调转马头，提枪朝着城墙的方向冲了过去。他的身后，只有几十名亲兵紧紧跟着，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的老兄弟，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眼神里满是决绝。
“将军！”梁衍看着皇甫嵩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追上去，却被身边的亲兵死死拉住。
皇甫嵩一马当先，冲到了城墙脚下。他挥舞着长枪，挑飞了几个射箭的黄巾兵卒，枪尖所指，无人能挡。然后他抓住一架还没被推倒的云梯，奋力往上爬。城头上的石头和箭雨砸下来，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可他丝毫没有退缩，依旧一步一步往上爬。
“皇甫嵩！”张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拉弓搭箭，瞄准了皇甫嵩的胸口。
可就在箭要射出的那一刻，他却犹豫了。他看着皇甫嵩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看着他身上浴血的铠甲，看着他明明知道必死却依旧向前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皇甫嵩已经爬上了城头。他长枪横扫，几个黄巾兵卒瞬间倒在血泊里。
“张角！我与你决一死战！”皇甫嵩怒吼一声，朝着张角冲了过去。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愤怒，还有一生理想破灭的绝望。
张宝见状，挥刀迎了上去。两人战在一处，刀枪碰撞，火星四溅。皇甫嵩虽然年事已高，又连日征战，可枪法依旧凌厉，招招致命。张宝一时之间竟难以抵挡，只能步步后退。
十几个回合下来，张宝渐渐落了下风。皇甫嵩一枪刺出，快如闪电，直取张宝的咽喉。张宝侧身躲开，可肩膀还是被枪尖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二弟！”张角心头一紧，扔掉弓箭，拔出佩剑冲了上去。
张角和张宝联手，与皇甫嵩战在一处。皇甫嵩以一敌二，渐渐体力不支。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顺着铠甲往下流，染红了脚下的城砖。
又战了十几个回合，皇甫嵩一个不慎，露出了破绽。张角抓住机会，一剑刺中了他的胸口。
“噗——”
鲜血从皇甫嵩的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了张角的脸上。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晃了晃。
皇甫嵩缓缓倒了下去，眼睛还望着洛阳的方向。那里有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大汉江山，哪怕那个江山早已腐朽不堪，早已抛弃了他。
“将军！”
城下的梁衍看到皇甫嵩倒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他提着刀，就要往城头上冲，却被身边的亲兵死死拉住。
“长史！不能去啊！将军已经死了，我们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梁衍看着城头上皇甫嵩的尸体，又看了看身边仅剩的几千名残兵，终于咬了咬牙，含泪下令：“撤！全军撤退！”
官军残兵如同丧家之犬，朝着邺城的方向仓皇逃窜。张梁带着人追了十几里，斩杀了数千官军，缴获了大量的粮草军械，才收兵回城。
广宗城头，战斗终于结束了。
风停了，火灭了，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狼藉。张角站在城头上，看着皇甫嵩的尸体，又望向城外尸横遍野的旷野，久久没有说话。
“大哥，我们赢了！”张宝捂着受伤的肩膀，兴奋地喊道，“皇甫嵩死了，官军也跑了，广宗安全了！”
周围的兵卒和百姓们也纷纷欢呼起来，欢呼声震彻云霄。他们打赢了这场艰苦卓绝的保卫战，守住了自己的家园。
可张角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大哥，你怎么了？”张梁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张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什么。传令下去，收敛所有战死的弟兄和百姓，好生安葬。皇甫嵩……也厚葬了吧。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