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命有多重
戚将军府。
夜色深沉,细雨如丝。
七面银色盾牌同时落地,“咚”的一声闷响,像七面鼓同时被敲响。盾牌排列成一排,银光闪闪,盾面上刻着的虎头纹在火光中狰狞欲出。
盾牌后面,是七名白衣甲士。
银雪甲士。
他们头戴银盔,盔顶的红缨在风中微微颤动。身披白色甲胄,甲片层层叠叠,像鱼的鳞片。手持长枪,枪尖在雨中闪着寒光,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流,在枪尖处凝成一滴,然后坠落。
杀气腾腾。
而四周的围墙上,已经站满了黑衣人。
二三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群夜行的狼。他们手里握着弯刀,刀身在雨中泛着冷光。
“弟兄们——为了乌森!杀啊!”
一个黑衣人举刀高喊,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乌蛇神在上!”
其他黑衣人齐声呼应,声音汇成一片,像一群野兽在咆哮。
他们从围墙上跳下来,挥舞着弯刀,朝着银雪甲士冲了过去。草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混着喊杀声、刀风声,在将军府上空回荡。
银雪甲士纹丝不动。
“平枪!”
领头的军士一声令下,七杆长枪同时搭在盾牌上方,枪尖朝前,排列成一排,像一道钢铁的篱笆。
黑衣人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刺!”
七杆长枪同时刺出,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在使枪。枪尖没入黑衣人的身体,鲜血喷溅,在雨中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惨叫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应声倒地,身体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推!”
银雪甲士同时发力,长枪向前推进,盾牌跟着向前碾压。枪尖从黑衣人的身体里抽出来,又刺进去,再抽出来,再刺进去。黑衣人被推得连连后退,队形开始散乱。
“砍!砍他们的枪!”
一个黑衣人头目大喊,挥舞弯刀朝枪杆砍去。弯刀砍在枪杆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可那些枪杆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硬得像铁,弯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弃枪!”
七名银雪甲士同时松手,长枪哗啦啦落了一地。
“合!”
他们迅速收缩阵型,背靠着背,将盾牌顶在身前,合成一个三角形的尖阵。盾牌挨着盾牌,缝隙密不透风,像一只缩进了壳里的乌龟。
黑衣人叫嚣着围上来,弯刀雨点般砍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可那些盾牌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地上。
“白衣甲士也不过如此!缩头乌龟!”
“乌——喔——!”
黑衣人挥舞着弯刀,围着盾阵又叫又跳,像是在跳一种原始的舞蹈。
箭亭之上。
戚驱兵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紫色虎纹外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腰间佩剑的剑穗被风吹得横飞起来,
麟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按剑柄,身体微微前倾。
“将军,”麟甫压低声音,“要不要……”
“不急。”戚驱兵的声音很平静。
他的目光从盾阵移开,扫过四周的围墙、屋顶、暗巷。
另一边。
无四楼趴在屋顶上,看着下面这场厮杀,一头雾水。
“乌森人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他小声嘀咕,嘴里那根狗尾巴草翘了翘,“敢夜袭将军府?”
这倒是便宜了他。乌森人把守卫都吸引过去了,将军府的防守必然空虚。他偷兵器的事,只会更加顺利。
无四楼一个翻身,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面滑了下去。他的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顺着墙根摸到一扇窗户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
他用匕首撬开窗栓,推开窗户,一脚踹了进去。
书房。
书架。
四面墙壁,东南西北各一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简、卷轴、册页,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四面书架围成一个方形的空间,像一口井,人站在中间,抬头只能看见头顶的横梁。
而书桌后面的,武器那柄没有鞘的东川王的剑
无四楼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目光在书架上扫来扫去。他的目标可不是这柄剑。
他可听说戚驱兵有一柄御赐的龙头利剑,那是魏王亲自赐给戚驱兵的镇国龙纹剑,剑柄上雕着五爪金龙,尾部还有颗夜明珠!剑身用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他的目光落在正对面那面书架上——那排书架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书与书之间的缝隙似乎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无四楼走过去,伸手在书架上摸了一圈。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按下去。
“咔嗒。”
书架缓缓移动,露出后面一扇暗门。
无四楼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暗室里没有灯,漆黑一片。他摸出火折子,吹了吹,橘红色的火苗亮起来,照亮了暗室的全貌。
暗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正中间放着一个黑铁武器架,一柄御赐的龙头利剑,就这么赤裸裸地架在那里。
剑身呈暗青色,在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剑脊上隐约有云纹流动。剑尾处上镶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乳白色的,隐隐透出绿光
夜明珠!
无四楼的眼睛亮了。
“真的是这把剑!”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伸出去了,手指离剑柄只差三尺、两尺、一尺——
等等。
不对。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无四楼盯着那柄剑,眼皮跳了跳。
就这么放在那儿?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敞开的大门。外面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刀兵相撞的脆响、惨叫声、叫骂声,混在雨里,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他转过身,又看向那柄剑。
整个东川郡谁不知道这柄剑?当年戚驱兵就是握着这柄剑,砍下了东川王的帅旗。
这种级别的宝物,就这么随意地摆在暗室的武器架上?
门也不关?
守卫也不留?
连个机关陷阱都没有?
无四楼混了二十年江湖,偷过的东西没有一百件也有八十件,从没遇到过这么容易得手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要是没诈,他把脑袋拧下来给人当凳子坐。
他盯着那柄剑,又看了一眼门外。
烛火从书房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无四楼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柄剑,怎么看都像是故意放在这儿的。
就像是——等人来拿。
他想起包无咎让他来偷剑时那副笑眯眯的表情,想起那个圆滚滚的县太爷说“去将军府偷一件兵器”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去菜市场买棵白菜”。
现在想起来,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无四楼看看宝剑,又看看门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跳起来!”
门外,乌森人的叫嚷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无四楼侧耳听了听——那些乌森人像猿猴一样,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身体叠在一起,慢慢堆高,像两根晃晃悠悠的人形高跷。
最高处的那个乌森人瞅准机会,直接从半空中跳到白衣甲士的盾阵顶部,从胸口摸出一个小包,朝着盾牌之间的缝隙塞去。
“拔刀!掩盾!”
盾阵里传来一声令下。白衣甲士拔出腰间的佩刀,朝上捅去。两三个乌森人在盾牌上跳来跳去,像踩在滚烫的铁板上一样,左躲右闪,姿势滑稽得很。
东南角的楼阁上,戚驱兵和麟甫正看着这一切。
“猿跳阵。”
麟甫站在他身后半步,冷眼盯着那些在盾牌上跳来跳去的乌森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乌森人天生矮小,但因为常年在江河捕鱼的缘故,双脚的平衡性极好。即使是单脚也能控制身体平衡,甩动鱼竿吊起十几斤的鱼来。猿跳阵就是借由此基础,攀高杀敌的妙阵。”
他顿了顿,眯了眯眼:“再加上毒鱼的药粉,能在空中迷伤大片士兵的双眼。”
“败国之兵。”戚驱兵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定有人组织。”
他不再继续观望,转身离开。这种流寇残余,白衣甲士很快就能剿灭。
麟甫没有跟上去。他继续盯着楼下的战场,眼中杀意不减。
这群乌森人,都过去十五年了,还没诚服在大魏的教化之下吗?
真是贼心不死。
东川现在可是我大魏的领土!
楼下,白衣甲士动了。
“分!”
七名甲士瞬间散开,盾阵瓦解。那些乌森人失去支撑,脚下一空,纷纷跳回地面。
“换!”
七名甲士听令,立刻交互武器,左右相互调换。盾换刀,刀换盾,眨眼之间重新编组成型——四名手持双盾,三名手持双刀。
“攻!”
双盾甲士托起盾牌,像一堵移动的墙,朝乌森人顶了过去。三名双刀甲士则从下方留出的空隙滑铲而出,贴着地面像三条蛇一样窜到乌森人脚边,朝着他们的双腿狠狠砍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乌森人的双脚直接被斩断,鲜血泼洒一地,在雨水中洇开,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
猿跳阵失去了支撑,轰然崩塌。乌森人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盾牌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雨幕都能听见。
白衣甲士手持双盾猛击,一下,两下,直接将落下来的乌森人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在有着盔甲、盾牌、刀剑的白衣甲士面前,那群拿着补刀、鱼叉的乌森人就像纸糊的,不堪一击。
很快,最后一个乌森人也倒下了。
楼下的青石板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具尸体,雨水冲刷着血水,汇成一条条淡红色的小溪,流进路边的水沟里。
麟甫站在楼上,看着那些尸体,眼中的杀意依然没有散去。
书房内。
戚驱兵缓缓走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被打开的密室门口,武器架上——那柄龙纹剑,不见了。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很快那个青衣男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砚台和墨条。他走到书桌旁,开始磨墨,动作不急不慢,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戚驱兵思索了一会儿,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他把纸条折好,递给文弱。
青衣男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抬起眼睛:“将军是要敲山震虎?”
戚驱兵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文弱,你跟我多久了。”
文弱想了想:“应是第五个年头了。”
“寸功未立。”
“寸功未立。”文弱微微低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想吗。”
文弱缓缓摇头:“不想。”
“不愿争一争?”戚驱兵转过头,看着他。
文弱微微一笑:“若这是争来的,对我而言也不算是功绩。”
戚驱兵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他说,“那你去吧。”
文弱微微拱手,将那张纸条收进袖中,转身离开了书房。
吴三射屋外。
吴三射搬了两个木墩,算是椅子了。两人相对坐下,中间隔着一小片泥地,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多久了。”魏无忧问。他说的当然是屋里躺着的那个。
“一年多了。”吴三射叹了口气,把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肩膀,“吃了好些药,不见好转。”
“挺痴情。”魏无忧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吴三射摇了摇头。
“报恩而已。”
“比你的命重?”
“命有多重?”吴三射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怎么算都应当是最重的吧。”
吴三射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人死之后一堆白骨,随着时间凋零风干,不过是一坡黄土。有多重?”
魏无忧嗤笑一声:“你在跟我聊道理?”
“没有。”吴三射略微抱歉地抬了抬手,“只是我自己觉得,比命重的东西很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魏无忧手里的木剑。
“而且,阎王帖也并非致命,不是吗?”
魏无忧从木墩上站了起来。
“我还有两炷香的时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刚刚已经帮了你,现在该跟我走了。”
他不想跟吴三射争论。这不是合适的场合。如果是在客栈遇见吴三射,他倒是很有兴趣聊上一个晚上。现在——
“嗯?”
魏无忧忽然望向远处的屋顶。
一个人影正在瓦片上移动,速度很快,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
蓑衣。斗笠。
“无四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