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金声拖着尾音消散在旷野里,最后一批溃退的官军也踉跄着逃回了营寨。
南门下,皇甫嵩被亲兵搀着走下高台,脚步虚浮。梁衍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嘴唇抿成了一条惨白的线。
“将军,先回帐吧,风大。”梁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今日七次冲锋,他亲自带队冲了四次,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算是走运了。
皇甫嵩没有应声,只是回头望了一眼广宗城头。那面“张”字大旗在残阳里格外刺眼,城头上的黄巾兵卒正在欢呼,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他脸上。
帅帐内,烛火忽明忽暗。众将垂头而立,没人敢先开口。帐外传来伤兵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还有兵卒们收拾尸体的沉闷声响,压得人喘不过气。
“报伤亡。”
“回将军,今日总攻,战死三千九百一十二人,重伤两千一百余人,轻伤四千有余。能披甲再战者,不足三万七千人。”负责统计的军侯声音颤抖,“南门的攻城器械全部耗尽,北门郭校尉那边,被张梁牵制得动弹不得,麾下能战之兵只剩八千。”
“粮草呢?”
“各营加起来,按现在的人数,省着吃也只够撑两月。”军侯的头垂得更低,“之前从各营匀给东门的粮草,大半被周昂那厮败光了,张梁又截了我们最后三批运粮队,邺城那边……也没粮可调了。”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张角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在营里。
郭典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恨声道:“都怪周昂!若不是他擅自带兵出营,烧了东门粮草,我们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没人反驳。所有人心里都憋着这股火,可周昂已经死在了广宗城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再骂也无济于事。
皇甫嵩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戎马三十余年,打过无数硬仗恶仗,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绝望。前有张角死守,后有十常侍构陷,军中粮草将尽,士卒军心涣散,他已经走到了绝路。
“将军,”梁衍犹豫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要不……我们还是退兵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撤回邺城,向朝廷请援,重整旗鼓,总有机会再打回来的。”
“退兵?”皇甫嵩睁开眼,眼底满是苦涩,“我若退兵,十常侍立刻就会在陛下面前参我通敌叛国。到时候,别说我自己,连跟着我的这些弟兄,都得满门抄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决绝:“我皇甫嵩一生忠君报国,绝不能背上通敌的骂名。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广宗城下。”
众将闻言,纷纷跪倒在地:“将军!我等愿与将军同生共死!”
皇甫嵩看着跪在地上的众将,眼眶微微发红。他扶起离得最近的梁衍,沉声道:“起来吧。传令下去,各营今夜严加戒备,防止张角夜袭。明日一早,再议对策。”
众将躬身告退,帅帐内只剩下皇甫嵩一人。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早已写好却迟迟没有寄出的奏折,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烛火里。
火苗舔舐着绢帛,很快将它化为灰烬。皇甫嵩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喃喃:“陛下,臣尽力了……”
广宗城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百姓们提着木桶、端着热粥,涌向城头和街巷。他们帮着兵卒们搬运尸体、救治伤员,孩子们把煮熟的鸡蛋塞到守城兵卒手里,眼里满是感激和敬畏。
张角站在南门城头,看着下方忙碌的军民,心里百感交集。这一战,他们虽然胜了,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黄巾兵卒战死两千七百余人,伤者逾五千,百姓死伤也有近千人。城头上的滚石擂木几乎耗尽,弓箭也只剩下不到八千支。
“大哥,都清点好了。”张宝走了过来,身上的血衣还没换,脸上沾着黑灰,“战死的弟兄都收敛好了,暂时安放在城西的义庄里,等战事结束,再好好安葬。伤员都安排在了各个坊市的临时医馆,吕常侍已经带着城里的郎中去救治了。”
“张梁带来的粮草,还剩多少?”张角问道。
“他带来的粮草省着吃能撑三个多月,算上城里的撑半年不是问题。”张宝道,“弓箭和铠甲也补充了不少,足够支撑下一次进攻了。”
张角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正在北门方向巡视的张梁:“三弟那边怎么样?郭典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张梁正好走了过来,闻言答道,“郭典被我们打怕了,缩在营寨里不敢出来。我留了四千人在北门盯着,其余的都调回南门待命了。”
“好。”张角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所有兵卒今夜轮流休息,四更时分全部上城戒备。把城里所有的滚石擂木都运到南门,再让百姓们把家里的铁锅、石块、木头都搬上来,当作守城的武器。”
“另外,”他补充道,“李虎,你带五百精锐,埋伏在南门外侧的树林里。若是官军今夜来劫营,你就从侧翼包抄,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放心吧大哥!”李虎拍着胸脯道,“保管让官军有来无回!”
众将领命离去,张角却依旧站在城头,望着城外官军大营的方向。夜色渐浓,官军大营里的灯火稀稀拉拉,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张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哥,皇甫嵩刚打了败仗,军心涣散,应该不会来劫营吧?”
“不好说。”张角摇了摇头,“皇甫嵩是个宁折不弯的人,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放弃。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现在粮草将尽,退无可退,除了拼死攻城,他没有别的选择。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比今天更难熬。”
张宝沉默了。他看着城外漆黑的旷野,心里也清楚,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张角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张宝的肩膀:“别担心。我们有百姓支持,有足够的粮草,还有弟兄们的拼死奋战。只要我们守住广宗,皇甫嵩迟早会撑不下去的。”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跑了过来,躬身道:“启禀大贤良师,官军大营有动静!他们正在收拢东西两门的残兵,往南门和北门集中,营寨里的火把也多了起来!”
张角眼神一凛:“果然来了。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