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焚骨河
三个月后。东川郡。
魏无忧站在一条大江面前,久久没有说话。
江水奔流,滔滔不绝,宽逾百丈,水势湍急,浪花翻涌间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在低声咆哮。水流冲击着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水沫,又很快被黑色的江水吞没。
黑色的江水。
不是那种被泥沙染黄的浑黄,不是那种被藻类染绿的碧绿,而是真正的、浓墨一样的黑色。像是有人把整条江都灌满了墨汁,又像是江水本身就在流淌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
魏无忧看着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在史书上读到过,焚骨河的水是黑色的。可读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当你站在岸边,看着那条黑色的巨龙在大地上奔腾,那种视觉上的冲击,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是任何文字都无法传递的。
“原来真的有黑色的河……”
他蹲下身,想伸手去碰那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不是害怕,是……敬畏。这条河下埋着十五万条人命,他不敢轻易触碰。
他站起身,看着这条黑色的河流,脑中浮现出史书上的那些文字。
十七年前。
纳西联合东川进攻大魏,五十五万大军压境。大魏骠骑将军戚驱兵、卫将军李明启,带领十万雄兵迎战东川二十万大军。
东川人不善陆战,可他们有二十万人。十万人对二十万人,而且是客场作战,怎么看都是劣势。可戚驱兵没有选择防守,他选择了——主动进攻。
大魏军队同时进攻东川的新余和鸟曲两座城池,打了五天五夜,战火冲天,尸横遍野。
东川军队原本只是奉命牵制,并不想真的拼命。可大魏打得实在太凶了,凶到东川人觉得如果不拼命,真的会被吃掉。
于是他们拼了。
东川军民奋起反抗,将大魏军队逼退至郊鱼河沿岸。大魏军队退无可退,背水一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魏要撤退的时候,戚驱兵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郊鱼河上搭建了一排排木船,船连船,板铺板,铁索连江,把整条郊鱼河封了起来。
东川人不傻。他们知道火攻。他们往木船上泼了无数次火油,射了无数支火箭——可那些木板像是被施了什么妖法,竟然烧不起来。
东川人犹豫了。
他们派斥候去查,斥候回报说那些木板都浸过特殊的药水,防火。他们又派人去试探,试探的结果是那些船确实烧不着。
东川将领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整夜,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大魏是真心想在这条河边跟他们决战,那些船就是他们的阵地,不是诱饵。
于是东川主力倾巢而出,二十万人浩浩荡荡杀向郊鱼河,准备一举歼灭大魏军队。
决战开始了。
双方在河面上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江水被染红,浮尸阻塞了河道。打了整整一天,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然后,火来了。
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水里来的。
那些木船的船底突然被撞开,一个个巨大的木桶从船底浮上来,木桶破裂,里面装着的火油倾泻而出,瞬间铺满了整个河面。一支火箭射来——
整条郊鱼河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势之猛,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木船在燃烧,河水在燃烧,人在燃烧。惨叫声、哀嚎声、求救声,全都被大火吞没。
大火烧了五天五夜。
五天五夜之后,火终于熄了。郊鱼河的水变成了黑色,河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几个月都没有散去。
据说,那是双方士兵的冤魂在大火中哀嚎,不愿散去,化为怨念,将河水染黑的。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去那条河打鱼。郊鱼河的名字被人遗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名字——焚骨河。
“后来,”魏无忧低声自语,“东川国力耗尽,戚驱兵将军带领剩余的士兵,一举打到东川首都乌森。东川王投降,东川灭国。”
他站在焚骨河边,看着黑色的江水奔腾不息。
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为什么之前火攻没用,东川主力一来,火攻就奏效了?
史书上没有写。所有记载都只说“戚驱兵将军妙计破敌”,至于妙计是什么,怎么实现的,没有一个人说清楚。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
卫将军李明启,在凯旋回朝的途中路过焚骨河,在河边拔剑自刎。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他刚刚打了胜仗,刚刚灭了东川,正是功成名就、封侯拜将的时候。可他就是在那条黑色的河边,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然后——
骠骑将军戚驱兵,回朝后向魏王请旨,让自己和部下永镇东川,再不回朝。
魏峰严应允了,封戚驱兵为东川郡守,统领东川一切要务。
一位灭国功臣,放着高官厚禄不要,跑到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敌国土地上当郡守,一待就是十七年,再也没有回过京都。
“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
魏无忧看着黑色的河水,喃喃道。
“都跟我有关。”
史书上没有写。可他知道。他知道这些事都发生在那个雷雨夜之后,都发生在他的降生之后。北冥玄烨的预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这些事串在了一起。
他叹了口气,从岸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
他是来寻找答案的,不是来感怀历史的。三个月了,他从京都一路走到东川,走了上千里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故事,可他要找的那个答案,依然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
岸边,不远处,有一个人坐在一块礁石上。
那人手里拿着一根鱼竿,鱼线垂在黑色的江水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面容。
魏无忧愣住了。
焚骨河。黑色的水。十五万条人命。十七年的怨念。
有人在这里钓鱼?
他好奇地走过去,走到那人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竹篓。
空的。
干干净净,一条鱼都没有。
魏无忧蹲下身,好奇地开口:“这……还有鱼吗?”
那人没有回答。
他像没听到一样,依然盯着黑色的水面,鱼竿纹丝不动。
魏无忧以为他没听见,提高了一点声音,拱手作揖:“先生,这里还有鱼吗?您为何在此垂钓?”
中年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有看魏无忧,目光依然钉在河面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你要钓什么鱼?”
魏无忧一愣:“我不钓鱼。我只是好奇,这里的河水……还能有鱼吗?”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
“烧了那么久,”魏无忧指了指黑色的河水,“应该不会有鱼还能活着吧?”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黑色的水面,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笑这世间的一切。
“是啊。”他说,“人都活不了,更何况是鱼呢。”
他把鱼竿收了上来。魏无忧注意到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大的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布满老茧,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不是握笔,是握……
“小兄弟是来做什么的?”中年人一边收拾鱼竿一边问。
“我?”魏无忧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来做什么。找答案?找什么答案?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中年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魏无忧只能看见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和一双深邃的眼睛。
“不知道?”中年人笑了,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玩味的意味,“你不知道,却走到了焚骨河——人人惧怕的东川禁地?”
“禁地?”魏无忧皱眉,“这里怎么会成为禁地?”
中年人站起身,把鱼竿扛在肩上。他的个子很高,比魏无忧高出大半个头,身板宽厚,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岸边的老树。
“我看你刚才那番话,应该知道这条河曾经不叫焚骨河。”
魏无忧点头。
“一个不知道来此地干什么的人,又知道焚骨河曾经的名字——”中年人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只有魏人。”
魏无忧心里一惊,面上却没露出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木剑——这个习惯是从练武场带出来的,每次感到危险,手就会去找剑。
“额……你怎么……”
“你走吧。”中年人转身,背对着他,“记住,这里不是魏人该来的地方。”
“诶!为何?”
中年人不答,扛着鱼竿大步离去。他的步伐很大很稳,踩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魏无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河岸的拐弯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还有很多想问的。
可那人已经走了。
第十三章钓竿仙人
新川城。
大魏灭东川后,将东川首都乌森改名新川城,设为东川郡的主城。这座城池依山傍水,城墙高大厚重,城内的街道宽阔笔直,房屋排列整齐,是大魏在东川最重要的据点。
可这据点,并不太平。
正午时分,一个白发老人走进了城门。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上面打满了补丁,颜色都洗褪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扛着的那根鱼竿——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竿,鱼线垂在身后,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摇摆。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不太习惯走直线,左摇右晃,鱼竿也跟着左甩一下右甩一下,险些打到路人的脸。
“让让让让——”老人嘴里嘟囔着,脚步却越来越快。
“乌啼血,森参烬,鸟不回林,鱼不返河,何人垂钓天上月?”
“无尾蟒,盘蛇龙,牛不耕地,蛇不眠冬,驱狼逐虎地下凉!”
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在唱戏,又像是在念咒。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疯子”。
老人的脚步越来越快,身影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一个穿着布衣、背着包裹的年轻男子站在路边,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大白天的,哪儿来的疯子?”
旁边一个身材瘦削、头上裹着草绳的男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啊?这是有名的钓竿仙人!”
“钓竿仙人?”布衣男子一脸怀疑。
“这钓竿仙人啊,是五年前来新川城的。”瘦削男子说着,眼睛左右瞟了瞟,像是在确认什么,“刚来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疯子,城主府的人也没管。一个疯子嘛,管他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是后来,有些人发现不对劲了。他嘴里念叨的那些诗,听着像是在说些什么事情。”
布衣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说的话都开始应验了?”
瘦削男子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对!就是这个意思!我们乌森人都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什么,上下打量了布衣男子一眼。
“你不是乌森人吧?”
布衣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的手伸向腰间,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腰间,就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下头。
一柄匕首插在他的腹部,只剩刀柄露在外面,血正从伤口处往外涌,浸湿了他的布衣,在布料上洇开一片暗红。
“你——!”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乌森人。那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热心市民的样子,而是变成了一种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
乌森人拔出匕首,鲜血喷溅,他仰天大喊,声音尖锐得像是夜枭的啼鸣:
“血乌啼鸣!佑我东川!魏人不死!永不安宁!”
“同胞们!赶走魏人!复我东川!”
街上的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摊贩推着车跑,妇人抱着孩子跑,老人拄着拐杖跑。原本热闹的街道在几息之间就空了,只剩下倒在血泊中的布衣男子和那个举着匕首的乌森人。
布衣男子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的瞳孔慢慢涣散。
“何人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