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侍值房的烛火燃至天明,给皇甫嵩的敕令与发往各州郡的文书,早已连夜由快马送出洛阳城。
清晨,南宫德阳殿钟鼓齐鸣。
提及昨日之事,殿内果然吵成了一锅粥。
太尉邓盛手持玉圭,领着一众清流文官与北军五校的武将列于殿左,字字铿锵,慷慨陈词,力主即刻发兵增援皇甫嵩,剿灭张角,以正国法。
“陛下!张角乃谋逆首恶,借太平妖道蛊惑民心,如今盘踞广宗,分田收民,已然行割据之实!今日容他在广宗立足,明日天下流民便会群起效仿,到时候州郡失控,大汉国本便会彻底动摇!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发北军精锐驰援冀州,命皇甫嵩克日荡平广宗,斩张角逆首以谢天下!”
话音未落,殿右以侍中许相、议郎董重为首的十常侍党羽立刻出列反驳,句句不离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坚称当暂缓进兵,再议招安。
“太尉此言,未免太过想当然!”许相躬身对着御座一拱手,“去年各州郡蝗灾席卷,今年黄巾祸乱半壁江山,国库府库早已见底,连北军将士的军饷都已拖欠三月有余!如今再强征粮草、增发大军,只会逼得更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投奔张角,岂不是饮鸩止渴?依臣之见,不如暂息兵戈,再遣天使与张角商议招安之事,方是安民定邦的上策。”
两派各执一词,在殿内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御座前的丹陛上。从晨光初露吵到日头当空,主战与主和两派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而御座上的汉灵帝刘宏,始终斜倚在凭几之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殿内的争吵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殿内众人吵得口干舌燥,再也没了新词,他才缓缓直起身,扫了一眼阶下群臣,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淡淡丢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起身拂袖,在宦官的簇拥下转身退朝了。
满殿文武面面相觑,没人猜得透这位年轻天子的心思。
就连全程冷眼旁观的张让与赵忠也没料到,刘宏竟屏退了所有人。
下午,刘宏独自在嘉德殿偏殿,秘密召见了中常侍吕强。
吕强是宫里为数不多敢与十常侍公然划清界限的宦官。
《后汉书》有载,他为人清忠奉公,素来敢直言进谏。
刘宏虽未必听他的逆耳忠言,却对他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信任。毕竟是从小一起在宫里长大的人,没有十常侍那些歪心思,也没有士族文官那些条条框框。
偏殿之内,刘宏坐在案后,反复翻阅着那道皇甫嵩的请战奏折,沉默了许久,“吕强,朕给你一个密差。”
“臣遵旨。”吕强深深躬身,没有半分迟疑。
“你换上便服,伪装成行商,秘密去一趟冀州广宗。”刘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深深的疑虑与好奇,“去给朕亲眼看看,那张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而复生,得了上天续命。看看广宗城里,是不是真的如传言一般,民心归附。看看他手里的黄巾军,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撼动我大汉江山。”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记住,朕要的是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吕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他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的心思。
陛下这是不信十常侍的一面之词,也不信皇甫嵩奏折里的逆贼猖獗。
但十常侍的眼线遍布,他这一趟出京,稍有不慎就会留下把柄,落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最终死无葬身之所。
可他看着御座上,那个满是不安与疲惫的年轻帝王,看着这个被宦党武将裹挟着,困在深宫之中的天子,终究还是撩起衣袍,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万死不辞!”
他走出嘉德殿偏殿时,夕阳正落在洛阳的宫墙之上,把他的影子在青砖道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攥着袖筒里灵帝亲书的密诏,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从他踏出洛阳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这盘乱世棋局里,身不由己的一颗子。
而他的行踪,终究没能瞒过十常侍的耳目。
不过半个时辰,常侍府的密室之内,张让与赵忠便收到了消息。
夏恽弓着腰,低声禀报:“主公,陛下召吕强进了嘉德殿偏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吕强出宫后,立刻换了商人的衣服,只带了两个随从,出了洛阳东门,往冀州方向去了。”
“陛下这是不信我们。”赵忠的脸色一沉,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我们替他挡着士族,盯着武将,他倒好,背地里派吕强去查探,分明是防着我们!”
“不信是正常的。”张让倒是依旧平静,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陛下从来就没信过任何人。他信我们,是因为我们能给他弄来钱,能帮他盯着那些朝臣武将。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他只信他自己。”
“那吕强一向和我们不对付,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赵忠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焦躁,“他去了广宗,要是回来给陛下说张角势大,民心归附,陛下就更不敢动兵了。”
“要是他说张角不堪一击,陛下铁了心让皇甫嵩进兵,我们之前的布置,岂不是全白费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让他坏了我们的事!”
“简单。”张让放下茶盏,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转头看向躬身候命的夏恽,“你选四个手脚利落的弟兄,换上行商的衣服,远远跟着吕强。他在冀州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日都要快马报回洛阳。记住,只许监视,不许动手,更不能让他察觉分毫。”
又看向一旁的郭胜,语气沉了几分:“你拿着我们的文书,亲自走一趟冀州、魏郡、清河郡。以筹备平叛军需、安抚皇甫嵩为名,给各州郡的坞堡豪强发文,就说,凡是助朝廷平叛、献粮献钱的,事后都能录功加爵,保举为官。能收上来的钱粮,不用往国库送,先尽数存到我们的私库。有敢抗拒不从的,就暗中收集他私通黄巾的证据,回头一并抄家灭族。”
最后看向段珪,指尖在案上的麻纸上轻轻一点:“给皇甫嵩再写一封信。就说,朝廷正在全力筹措兵粮,令他暂守邺城,安抚军心,不得轻举妄动。再给尚书台打个招呼,往后但凡皇甫嵩递上来的请兵、请粮奏折,一律先送到常侍府来,不许直接递到陛下跟前。”
几句话,分工明确,环环相扣。既要死死拿捏住吕强的动向,又要借着平叛的名头大肆敛财、安插势力,更要彻底锁死皇甫嵩的手脚。没有朝廷的旨意,没有粮草补给,就算皇甫嵩再能征善战,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诺!”
密室之内,众人齐齐领命而去,只余下张让与赵忠二人。
赵忠看着案上摊开的冀州舆图,依旧有些心神不宁:“你说,吕强这一趟,真的不会出什么岔子?万一他真的在陛下跟前,说些不该说的……”
“他能说什么?”张让嗤笑一声,端起茶盏将残茶一饮而尽,“他说张角势大,陛下便更不敢让皇甫嵩进兵。他说张角不堪一击,我们便有的是办法,让陛下觉得他是被张角蒙骗了。左右,都跳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沉沉的夜色:“这大汉的天下,从来就不是陛下一个人的。他想坐山观虎斗,我们便让这虎斗,斗得越凶,我们的位置便越稳。”
洛阳城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辆不起眼的商车碾过青石板路,趁着晨露未散,悄无声息地出了东门,朝着冀州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