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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洛阳(一)

烬汉 恨天高矣 3379 2026-05-07 15:22

  两日后。

  洛阳,南宫常侍值房。

  从邺城快马送出的奔命书,此刻正摊在中常侍赵忠的案头。朱砂批就的急报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全是皇甫嵩的愤懑,“张角逆贼拒诏辱使,狂妄悖逆,乞陛下速发援兵,增调粮草,臣必克日荡平广宗,献逆首于阙下”。

  赵忠看后随手将奏折递给了身侧的张让。

  “皇甫嵩这是真急了。广宗一战折了粮草,丢了锐气,好不容易拿住张角拒诏的由头,恨不得立刻就调齐兵马,把面子找回来。”

  张让接过奏折,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搁在一边,眼皮都没抬:“他找回来面子,我们的脑袋,就该挂在洛阳城门上了。”

  一句话,便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自光和七年黄巾起事以来,黄巾军便成了天下的风口。皇甫嵩领左中郎将,持节调发北军五校,连战连捷,若是真让他一举荡平广宗,斩了张角,那便是不世之功。

  到时候手握重兵、声望滔天的皇甫嵩,转头要清君侧、除宦党,他们这些靠着陛下恩宠立足的常侍,连半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虽说卢植的前车之鉴还摆在眼前。之前卢植围广宗,几乎要破城,就因为不肯给左丰塞钱,一句“固垒息军,以待天诛”,便被诬陷通敌,槛车征还洛阳,差点丢了性命。

  可如今皇甫嵩不一样,他手里有实打实的战功,有军中将士的拥戴,真要让他成了气候,谁也拿捏不住。

  唯一能制衡皇甫嵩的,恰恰是这妄想翻天的张角。

  “这奏折,不能给陛下全看,但也不能全瞒。”张让顿了顿,“陛下对那张角的续命神迹,可是上心得很。”

  赵忠心领神会。

  半个时辰后,二人便捧着奏折,出现在了南宫嘉德殿。

  这嘉德殿是东汉南宫的内廷核心,是灵帝日常批阅章奏、召见亲信的私密场所,区别于用于元旦大朝会的德阳殿正殿。除了最亲近的内侍与外戚,外朝官员连踏进来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其余常侍了。

  御座上,灵帝刘宏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各地送来的灾情奏报,听见二人进来,他连头都没抬,只懒懒地问了一句:“皇甫嵩的奏折?他又要什么?”

  “回陛下,皇甫将军急报,张角逆贼拒不接受招安,还敢反向朝廷提条件,实属藐视天威,罪该万死!”赵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满是义愤填膺,“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切责张角,命皇甫将军火速进兵,剿灭逆贼,以正国法!”

  刘宏抬了抬眼皮,没说话,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没吭声的张让:“你呢?你也觉得该立刻进兵?”

  张让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缓,却字字都戳在刘宏的心上:“赵常侍所言,固然是正理。但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皇甫将军新败于广宗,粮草大营被烧,军心不稳,这是其一。”张让缓缓开口,“如今他退守邺城,手里的兵卒多是收拢的溃兵,战力大不如前。若是强令他进兵,万一再败,冀州门户大开,张角挥师西进,洛阳便危在旦夕了。”

  “其二,国库空虚。”张让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去年各州郡闹蝗灾,今年又起战事,府库的存粮连北军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若是再调兵征粮,不光国库要见底,陛下的私库,怕是也得掏出不少来填窟窿。”

  这话直接戳中了刘宏最在意的地方。他攒了多年的私房钱,早就视若性命,之前为了平叛已经掏了一部分,再要让他掏钱,和要他的命没区别。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民间都在传,那张角死而复生,是得了上天续命,有黄天护佑。如今广宗城内外,数十万流民都奉他为大贤良师,民心归附。若是逼急了他,他是真的会鱼死网破。”

  刘宏怔了怔,他是大汉天子,是天选之子,可这几年灾异不断,黄巾四起,民间早就有了汉祚将尽的流言。

  张角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更是像魔咒一样,缠了他大半年。如今张角居然真的死而复生,由不得他不忌惮,也由不得他不好奇。

  刘宏沉默了许久,“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依臣之见,不如暂观其变。”张让立刻躬身回话,“既不答应张角的条件,也不催皇甫将军急进。让他们二人在冀州互相牵制,等他们两败俱伤,陛下再出手收拾残局,既不用耗空国库,也能稳稳拿捏住局面,岂不两全其美?”

  一旁跪着的赵忠也立刻补了一句:“张常侍所言,也有几分道理。陛下,不如先召集群臣一议,再做定夺?”

  刘宏摆了摆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让二人退下。

  张让与赵忠两人应了一声,并肩走出了嘉德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灵帝的视线。方才还躬身低眉的二人,此时早已褪去了脸上的恭顺。

  “陛下还是老样子,谁都不信,谁都想制衡。”赵忠嗤笑一声,拂了拂官袍上的褶皱,“不过也好,正好合了我们的意。”

  张让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往常侍值房而去:“先把该做的事办了。给皇甫嵩写一封信,就说朝廷正在筹措兵粮,令他谨守邺城,安抚军心,不得擅自出兵。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那各州郡的豪强那边?”

  “自然是不能放过。”张让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以筹备平叛军需为名,给各坞堡发文,就说助朝廷平叛者,事后可录功加爵。能收上来的钱粮,先入我们的私库,至于国库……随便拨一点应付过去就是了。”

  回到值房,殿门一关,赵忠便彻底松了劲,往胡床上一坐,端起案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还是你厉害,三句话就把陛下拿捏住了。”他抹了抹嘴,看向正伏案写敕令的张让,“不过你真就一点不怕?万一那张角真的坐大,挥师打过来,我们可都在洛阳城里。”

  张让手里的笔没停,头也没抬:“怕?我怕的从来不是张角。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妖道,就算聚了几十万流民,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连自己治下的郡县都管不好,还想打进洛阳?”

  他顿了顿,落下最后一笔,将写好的敕令递给一旁的小内侍,示意他立刻用印,快马送往邺城。

  “我怕的,是皇甫嵩。”张让转过身,看向赵忠,眼神里带着一丝阴鸷,“卢植那老东西,不过是个尚书出身,手里没多少根基,我们都能一句话把他扔进槛车。可皇甫嵩不一样,他是安定皇甫氏的人,世代将门,门生故吏遍布北军,又连着打了几个大胜仗,在军中的声望已经快压过陛下了。”

  “若是真让他平了黄巾,斩了张角,那就是再造大汉的功劳。到时候他只要振臂一呼,说要清君侧,你觉得朝堂上那些被我们压了十几年的士族,会不会跟着他一起反?到时候别说我们的脑袋,就连陛下,能不能坐稳这个皇位,都两说。”

  赵忠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当年党锢之祸,他们和士族结下了死仇,若是士族真的借着皇甫嵩的势翻了身,他们这些宦官,绝对死无全尸。

  “那……那张角这边,就真的不管了?”

  “管,怎么不管。”张让笑了笑,坐回胡床上,“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和皇甫嵩咬起来,但是又不能让任何一方把对方咬死。皇甫嵩不能赢,张角也不能赢。他们耗得越久,我们的位置就越稳,从那些豪强手里捞的钱也就越多。”

  “陛下那边,你就放心。他最怕的,就是有人功高震主,也最怕掏他的私房钱。我刚才那番话,句句都戳在他的心窝子里,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已经认了。不然,他不会就这么让我们退下。”

  赵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说的是。那些坞堡的豪强,一个个富得流油,平时仗着手里有兵,连郡县的命令都敢不听。这次借着平叛的名义,正好好好刮他们一层油。敢不给钱的,就给他们扣个通贼的帽子,抄家灭族,正好连人带钱一起收了。”

  张让微微颔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赵忠的心思,捞钱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个由头,把那些地方豪强绑在他们的船上。

  给了钱的,就是他们的人。不给钱的,就是通贼,正好清理掉。这样一来,不光能捞钱,还能在地方上安插自己的人,把势力从宫里延伸到州郡。

  毕竟这大汉的天下,早就烂透了。陛下靠着他们,他们靠着手里的权力,只要能把各方势力制衡住,他们就能一直稳坐钓鱼台,享尽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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