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父亲的苦心
萧战已经很久没有在书房里独自坐到这么晚了。
蜡烛换了一茬,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书案上摊着一本账册,封皮磨得发毛,边角卷了起来。他已经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每一笔进项、每一项支出都烂熟于心。账册旁边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信角印着米特尔拍卖行的徽记——一枚金色的羽毛。
信是雅妃写来的。那个在乌坦城米特尔拍卖场历练的年轻女拍卖师,这两年与萧家打了不少交道,做事稳妥,口风也紧。三个月前,萧战私下找到她,托她帮忙留意冰系功法。昨天回信到了。信上写得很清楚——黄阶中级冰系功法《冰尘决》,配有黄阶中级斗技《冰芒指》,卖家是加玛帝国东部一座小城的破落家族,急用钱,愿意以两万八千金币出手。
两万八千。萧家大半年的盈余。
萧战把信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他不是在犹豫买不买。他是在想,买了之后,够不够。
黄阶中级。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十年前,后山青石上,炼药师师的话言犹在耳——阴寒之体,活不过三十岁。要想延缓寒气累积,至少需要玄阶级别的冰系功法。玄阶功法是什么概念?整个乌坦城三大家族,没有一家藏有玄阶功法。别说乌坦城,就是放到整个加玛帝国,玄阶功法也是有价无市的宝物,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各方势力的争夺。以萧家的财力,根本连竞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买不起玄阶功法。所以只能先买黄阶。
黄阶中级,只能打基础,只能让萧寒在修炼时有一套完整的斗气运转法门,少走一些弯路。对于寒气的累积,它起不了任何压制作用——那是玄阶功法才能做到的事,而且也只是延缓,不是根治。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功法,品阶只会更高,高到他根本无法想象。
但他不能不买。因为如果不买,萧寒连打基础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萧战把信收进抽屉,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光很亮。萧寒坐在石阶上,手里凝着一朵冰花。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成冷白色。那朵冰花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六片花瓣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花心一点冰蓝,像深冬湖面下透出的光。他已经突破斗者,丹田里那团液态斗气比半年前又凝实了几分。但修为越高,他体内的寒意便越重——这是阴寒之体的代价,每精进一分,寒气便深一分。
萧战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并肩坐在石阶上,很久没有说话。
“寒儿。”
“嗯。”
“为父帮你找了一部功法。冰系的,《冰尘决》,黄阶中级,配一门斗技叫《冰芒指》。”
萧寒转过头,看着父亲。萧战没有看他,而是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叶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镀了一层霜。
“品阶不高,”他的声音很平,“但属性纯粹,适合你的体质。你之前修炼,全靠体质自行吸纳寒气,速度快,却没有章法。这部功法能给你一套完整的斗气运转法门,让你知道怎么引导、压缩、释放体内的寒气。它不是终点,是起点。”
萧寒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的侧脸。月光下,萧战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十一岁的孩子说不出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在变老。
“父亲,这部功法多少钱?”
萧战笑了笑。“不贵,为父攒了些私房钱,够用。”
萧寒没有追问。他把掌心里的冰花收拢,五指一握,冰花碎裂,化作细密的冰晶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我会把它练好的。”
萧战伸手,在萧寒的头顶轻轻按了按。粗糙的大手覆在儿子的头发上,力道很轻,却停留了很久。“为父知道。”
几天后,萧战独自去了一趟米特尔拍卖场。
雅妃在二楼的雅间里接待了他。她穿着一身红色旗袍,青丝高挽,举手投足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看见萧战进来,她起身相迎,笑容得体。
“萧族长,请坐。”
萧战坐下,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张金票,推到雅妃面前。两万八千金币,一张薄薄的纸,压在他指尖下,他按了很久才松开。
雅妃接过金票,目光低垂,指尖轻轻抚过票面上的数额。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沉默了一瞬。
“萧族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雅妃小姐请说。”
“《冰尘决》是黄阶中级功法。”雅妃抬起头,看着他,“令郎的体质,我也有所耳闻。黄阶中级,只能打基础,对寒气的压制起不了任何作用。这笔钱,萧族长花得可值?”
萧战沉默了一会儿。
“雅妃小姐,我是个做父亲的人。做父亲的人买东西,不看值不值,只看该不该买。”他站起身,“功法什么时候能到?”
雅妃看着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什么。但她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三天之内,我亲自送到府上。”
萧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雅间。
三天后,雅妃如约而至。
她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一个随从,从萧府侧门进来。萧战在书房接待了她。雅妃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檀木匣子,放在书案上。匣子巴掌见方,通体乌黑,四角包着暗金色的铜片,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是冰系功法的封印纹路。
“《冰尘决》,黄阶中级冰系功法,配有黄阶中级斗技《冰芒指》。”雅妃将匣子轻轻推到萧战面前,“萧族长,请过目。”
萧战打开匣子。一股淡淡的寒气扑面而来。匣子里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躺着一卷玉简。玉简通体莹白,表面隐隐有冰蓝色的纹路流转,像是活物一般缓缓游动。萧战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卷玉简,看了很久。
雅妃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雅妃小姐,”萧战合上匣子,“多谢。”
雅妃摇了摇头。“萧族长不必谢我。我只是个中间人。”她顿了顿,“不过,如果萧族长不介意,我想多说一句。”
“请。”
“令郎的体质,乌坦城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萧族长为他购得冰系功法,是爱子心切。但黄阶功法毕竟品阶有限,只能帮他打好根基。日后若有机缘,还是要寻一部玄阶级别的功法,才能延缓寒气的累积。否则……”
她没有说完。萧战知道她想说什么。否则,三十岁的期限,依然悬在头顶。
“我知道。”萧战说。
雅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告辞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萧族长。我在拍卖场这几年,见过不少人。有人花重金买丹药,是为了突破境界;有人买斗技,是为了争强斗狠;有人买功法,是为了家族传承。”她回过头,“萧族长花大半年的盈余买一部黄阶功法,只是为了给儿子铺一块垫脚石。这份心意,不多见。”
她微微欠身,然后转身离去。
萧战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檀木匣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匣面上,乌黑的木纹里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泽。他把匣子打开,取出那卷玉简。玉简入手微沉,冰凉的光滑表面贴着他的掌心,冰蓝色的纹路在他指间缓缓流转。
黄阶中级。他知道这不够。玄阶功法才能真正延缓寒气的累积,给萧寒争取更多时间。但他买不起玄阶功法,也找不到。他能做的,只是用这部黄阶功法,给萧寒铺一块垫脚石。让他站得高一点,走得远一点。让他有资格、有能力,在未来的某一天,自己去寻找那部能救他命的功法。
至于那部功法叫什么、在哪里、是什么品阶——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是一个父亲。父亲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能给的,全部给出去。哪怕不够,哪怕远远不够。
那天傍晚,萧战把萧寒叫到书房,将檀木匣子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萧寒打开匣子。寒气扑面,玉简上的冰蓝纹路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点微光。他将玉简取出来,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便顺着指尖钻入经脉——不是他体内那种让人不适的寒意,而是一种澄澈的、通透的清凉,像深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
玉简的侧面刻着三个小字:冰尘决。
“黄阶中级,冰系功法。”萧战说,“配有黄阶中级斗技《冰芒指》,品阶不高。它不能帮你压制寒气。在你找到更好的功法之前,先用它打好根基。”
萧寒握着玉简,抬起头看着父亲。萧战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他没有说这部功法花了多少钱,没有说他为了凑这笔钱翻了多少遍账册,没有说雅妃那句“这份心意不多见”。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父亲,把一件普通的礼物递给儿子。
萧寒看了父亲很久。
“父亲。”
“嗯。”
“我会把它练好的。”
萧战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萧寒出去。
萧寒抱着檀木匣子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亲。谢谢你。”
然后他推门而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点蜡烛。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将他的身影吞没在一片灰蓝之中。书案上,那张两万八千金币的金票存根已经被他收起来了。但那个数字,他大概会记很久。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那是他给儿子的,最重的一块垫脚石。
那年夏天,萧寒十一岁。他开始修炼《冰尘决》。
没有人知道,这部黄阶中级功法花掉了萧战大半年的积蓄。也没有人知道,萧战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多久,翻了多少遍账册,才凑出那张金票。萧寒不知道。萧炎不知道。族中没有人知道。萧战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他是一个父亲。父亲给儿子的东西,不需要让儿子知道分量。
儿子只需要接过去,然后往前走。走很远很远的路,走到他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