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留言四起
十一岁那年的春天,乌坦城春意盎然。
萧炎的修为跌到了斗之气二段。从十岁九段的巅峰,到十一岁二段的谷底,两年时间,七段的落差。族里再也没有人用“天才”这两个字称呼他,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称呼——有人叫他“陨落的双子”,有人叫他“萧家的笑话”,有人更直接,当面喊他“废物”。
最先传这些话的人是谁,无从查证。也许是萧宁那一脉的人,也许是族中那些早就看萧战一脉不顺眼的长辈,也许只是某个闲着无事的族人随口说了一句,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源头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信了。
起初只是私下议论。练武场上,萧炎走过的时候,背后总会响起压低了的窃窃私语。“看见没有,那个就是萧炎。”“听说他以前九段呢,现在连三段都稳不住了。”“什么九段,我看是嗑药嗑出来的吧,药效过了就原形毕露了。”萧炎从不回头,脚步也不停。但萧寒注意到,哥哥每次从练武场回来,攥着护腕的手指都会比平时更用力。
后来议论变成了当面嘲讽。第一个开口的是萧宁。那天在饭堂,萧炎端着食盘路过,萧宁伸出一只脚。萧炎被绊了一下,食盘里的汤洒了一身。饭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哟,不好意思啊。”萧宁坐在位子上,脚还没有收回去,脸上挂着笑,“没看见你。不过你也太不经绊了吧?就这反应,怪不得修为一直跌。”
萧炎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汤渍。饭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有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萧炎没有说话。他弯腰捡起食盘,走到水槽边,把衣服上的汤渍搓了搓。然后重新打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萧宁的笑声在背后响了很久。
萧寒没有在饭堂。他那天在后山修炼,回来得晚。走到饭堂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萧炎从里面出来,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散发着剩汤的气味。
“怎么了?”萧寒问。
“没事,不小心洒了。”萧炎咧嘴笑了笑,和平时一样。
萧寒没有追问。但他走进饭堂的时候,听见萧宁正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见他刚才那个怂样没有?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这还‘绝世双骄’?他连给他弟弟提鞋都不配。”
萧寒停下脚步。
饭堂里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分。不是错觉,是真的降了——桌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从萧寒脚下向四周蔓延。萧宁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感觉自己的右臂忽然冷了起来,低头一看,袖口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霜,正沿着布料往上爬。
萧寒站在他面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愤怒,不威胁,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像深冬的湖面,看不见底,也听不见声音。
萧宁咽了口唾沫。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萧寒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饭堂。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萧寒回到小院的时候,萧炎坐在石阶上。衣服上的汤渍已经洗掉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寒弟。”萧炎没有抬头。
萧寒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饭堂的事,我听说了。”萧炎的声音很轻,“你不该去找萧宁。”
“我没找他。”
萧炎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萧寒说。
萧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哑了。“你看了他一眼,就把他的袖子冻住了。寒弟,你现在这么厉害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凝聚出九段斗之气,现在连二段都稳不住。“而我,连被人绊了都躲不开。”
萧寒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萧炎的手腕。那只手腕比从前细了一圈,握在手里能摸到骨头的棱角。
“你躲不开,是因为你在饭堂里不想用斗之气。”萧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怕用一点就少一点。不是躲不开,是不舍得躲。”
萧炎的睫毛颤了颤。
“哥。”萧寒说,“你从来没有舍不得过任何东西。从前修炼出来的斗之气,你恨不得一天用完,因为你知道第二天还能修炼出更多。现在你不舍得了。因为你不知道用掉了还能不能回来。”
萧炎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会回来的。”萧寒说。
就四个字。
萧炎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他没有问萧寒凭什么这么肯定。他只是把萧寒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反握住,用力握紧。
流言没有因为萧寒的一次出手而平息。相反,它变得更加汹涌。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萧寒在护着萧炎。而萧炎,确实在一天天变弱。十一岁春天,萧炎的修为跌破斗之气二段,跌到了一段。一段斗之气,和四岁刚开始修炼的孩子一样。族里再也没有人掩饰自己的态度。
族学里,教习点到萧炎名字的时候,语气越来越敷衍。有一次分组对练,所有人都挑好了对手,只剩下萧炎一个人站在原地。教习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你就在旁边自己练吧”。萧炎没有说话,走到场边,一个人打基础拳法。一招一式,一丝不苟。周围没有人看他。
族会上,大长老萧鹰当众说了一句“萧炎这孩子,可惜了。族长,要不让他早点学学管账,以后帮族里打理打理铺子,也算有条出路”。话说得委婉,意思却直白——修炼这条路,他走不通了。
萧战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但没有发作。因为他无法反驳。萧炎的修为确实跌到了一段,这是所有人都看见的事实。他能做的,只是在族会结束后把萧炎叫到书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炎儿,为父相信你。”
萧炎站在书案前,低着头。“父亲,我让你丢脸了。”
“你没有。”萧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来没有让为父丢过脸。”
萧炎没有说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书房。萧战看着他的背影,书案下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最让萧寒无法忍受的,是外族的态度。
那年秋天,加列家族派人来萧家谈一批药材的买卖。来的人是加列家族的二当家加列博,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说话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谈判结束后,加列博在正厅喝茶,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练拳的萧家小辈,忽然笑了一声。
“萧族长,听说你们家那个‘绝世双骄’,现在只剩一个了?”
萧战的茶盏停在半空。
加列博端着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我家那小子去年还跟我说,萧家的萧炎以后肯定是个劲敌,让我多留意。结果这才一年,就从九段跌到一段了。萧族长,说句不好听的,这孩子是不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药?有些丹药啊,前期冲得快,后期垮得也快。咱们做长辈的,可得把好关。”
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萧战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加列博,萧家的家事,不劳外人操心。”
加列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他离开的时候,路过练武场,特意多看了萧炎一眼。那一眼里的意味,比任何话语都刺人。
萧炎站在练武场上,拳架摆得端端正正。加列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秤杆上的砣,压下来,又抬上去,最后随着主人的脚步一起离开了。萧炎没有回头。但他出拳的节奏乱了。
那天傍晚,萧寒在后山等萧炎。等了很久,萧炎没有来。
萧寒下山去找。练武场没有,饭堂没有,小院没有。最后他在娘亲的墓前找到了他。萧家祖坟在后山西侧的一片松林里,墓碑是青石打的,上面刻着娘亲的名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萧炎坐在墓碑前,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夕阳从松林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兄弟俩并肩坐在娘亲的墓前,很久没有说话。
“寒弟。”萧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我今天在想,如果娘亲还在,她会怎么说。”
萧寒没有接话。
“她大概会说,‘炎儿,跌了就跌了,爬起来就是’。”萧炎的声音有些哑,“她从来不会嫌弃我。我四岁第一次感应斗之气,花了整整三天,父亲嘴上说好,心里肯定觉得慢。但娘亲不会。她抱着我,说‘我家炎儿真厉害’。”
“三岁的事,你不记得了。”萧寒说。
“不记得了。”萧炎低下头,“但你告诉过我。你说娘亲最后一次抱我的时候,我睡着了,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她抱着我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在看我的脸。”
萧寒没有说话。
“寒弟,你说娘亲要是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还会觉得我厉害吗?”
萧寒转过头,看着萧炎。哥哥坐在墓碑前,肩膀微微塌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曾经一拳能打出九段斗之气的力道,现在连一段都稳不住。但他的脊背没有弯。从十岁到十一岁,修为跌了八段,被族人嘲笑,被外族轻视,被教习敷衍,被同辈孤立。他的脊背始终没有弯过。
“会。”萧寒说。
萧炎转过头,对上弟弟的目光。
“她会说,我家炎儿,比从前更厉害了。”
萧炎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十一岁的少年坐在娘亲的坟前,哭得无声无息。泪水滑过脸颊,落在膝头的枯叶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萧寒没有劝他别哭。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松林里的风穿过墓碑,穿过枯叶,穿过兄弟俩之间沉默的距离。
哭完之后,萧炎用袖子擦干脸。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气。
“走。”
“去哪?”
“后山。今天还没对练。”
萧寒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重新挺直的脊背,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兄弟俩并肩走出松林,夕阳在他们身后沉入山峦,将墓碑上的字映成暗金色。
那天晚上的对练,萧炎的出拳比平时都狠。不是力道狠——一段斗之气再怎么用力也狠不到哪去。是心狠。每一拳都像是要把这两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无处可说的话,全部打出去。萧寒一格一格地挡,手臂上青紫叠着青紫,一声不吭。
练到最后,萧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萧寒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火,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萧炎伸出手掌。萧寒伸手与他击了一掌。
那年秋天,流言没有平息,嘲笑没有停止。萧炎的修为依旧在一段徘徊,像是沉到了水底的石头,再也没有浮起来过。但萧寒知道,石头沉到水底,不是因为它轻,是因为它重。重到水流冲不走,重到只有沉到底了,才能稳稳地站住。
但萧寒每天都从山腰走下去,走到谷底,陪萧炎对练。练完了,再走回去。从十一岁那年开始,一直持续了很久。
直到那枚戒指里的眼睛,真正睁开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