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以为要迎的是他,赶忙叉手行礼,可那程硕却当他不存在似的,直接从他身边经过,往后去了。
“你们怎么现在才到,误了时辰,一万个脑袋都不够杀。”
李复回头,看到尚方丞毛婆罗正坐在马车上缓缓过来,在他之后还有几辆,车上全是一箱箱的货物,马车旁上还坐着一位老者。
“程少卿莫急,我不是把人给你带来了嘛。”毛婆罗嘿嘿笑着,指了指另一辆马车上的一位老者。
那老者跳下马车,分别朝各位上官行了礼。
“某李畋,见过诸位郎君。”
“你就是发明惊鸿雷的李畋?”程硕很是惊讶。
“正是老朽。”
李复原本要走,但是一听到李畋的名号,也忍不住插话。
“李某早就听人说,一个叫李畋的醴陵人发明了一种新式爆竹,名叫惊鸿雷,燃放时,会发出各色光焰,精彩绝伦,没想到能在神都见到其人,真是幸会。”
“这位郎君好见识,”毛婆罗瞟了一眼李复腰间的繁花令,自知身份特殊,不敢怠慢,“今晚大酺,惊鸿雷将是压轴表演,郎君千万不要错过。”
李复不在列席名单,却又不好意思明说,于是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那程硕又接着说道:“程某以为爆竹无非就是听个响声,却不知还能用来欣赏,程某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其风采了。”
“多谢郎君赏识,老朽此番来便是先试放样品的,郎君大可先睹为快。”
“那敢情好,”程硕很高兴,又问,“程某还听说,李丈人和白山药王还有些许渊源?”
“没错,老朽在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白山药王,跟他学习炼丹之术,但是李某愚钝,药没炼成,倒是弄成了这些有趣东西,承蒙承平公主举荐,又得到尚方监的各位郎君赏识,我才有机会在圣人驾前表演。”说完,又朝毛婆罗行了礼。
“关于孙药王炼丹的轶闻,程某也听人说过,说他为了提升药炉火力,用了几味极为特殊的材料,这些材料混在一起,燃烧时会发出巨热和白光,亮度堪比白昼,故称火药,却没听说除了白光,还能发出别的颜色光来。”
“哦,是这样的,”李畋解释道,“老朽在那爆竹里加入各式药材,不同药材和火药一起燃烧,便会发出不同的光,比如老朽在爆竹里加了石青,就会发出蓝色的光,加入戎盐,便会发出黄色的光,若是加入雌黄,则会发出如闪电般白中透红的光来,当然,老朽做的爆竹可不止这些颜色,至于都有哪些,大酺在即,请容老朽卖个关子。”
话说到这的时候,看到尚方监的小卒们正要卸货,赶忙对他们说:“小心一点,莫要撞着了。”然后便过去亲自指挥,手舞足蹈的,动作甚是夸张。
“他为何如此紧张,莫不是这爆竹还有危险不成?”站在程硕旁边一直不说话的计巳突然问道。
“回郎君的话,”毛婆罗回答道,“我们尚方监测试过了,这爆竹虽怕明火,但实际并不危险,李畋之所以紧张,大概是怕外壳受到挤压而变形,从而影响燃放效果吧。”
计巳走近看了看,发现箱子里整齐摆放着雷竹粗细的纸筒,纸筒两端封上了黄泥,一端的黄泥中间引了一段棉绳出来,棉绳浸过松油,应该是作为引火之用。
“可是,”计巳依旧不放心,“计某曾听同僚说起过,昔日药王炼药时,就曾多次出现险况,既然这位李郎君说爆竹之法,与炼药之术同宗同源,毛监丞又怎敢保证此物没有危险?”
“郎君请放心,”毛婆罗耐心解释道,“为了确保大酺安全,惊鸿雷不会在人多的桥面施放,而是全部安装在桥底的岩石上,并且全部朝向洛水方向。另外,此物虽是李畋带来的工匠所制,但全程皆由我们尚方监监督,营缮监也曾派人核查过,成品完成后,还要入冬官的库房,交由他们一一查验,这不,此番运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还在冬官的库房里接受最终检验呢,两个时辰后,曾侍郎会亲自送来。”
“曾侍郎?他家二郎不是今日成亲吗,他怎还有时间管这事?”
“欸,计署令这就有所不知了,”程硕哈哈笑道,“曾家二郎曾恕只不过是庶子罢了,娶的又是白丁女,能是多大的事?而大酺之事事关重大,一不留神全家都要掉脑袋,曾侍郎那样聪明的人,孰轻孰重他能不知道?”
“说得也是。”
几个人在等待惊鸿雷落地的时候,开始饶有兴致地说起曾家的闲话来,李复无心停留,继续赶路。
而那时,夜娘已经先他两刻钟的时间抵达立德坊拾香楼。
她是骑着马,先后经过福善坊、道德坊,再从水路北上的,一路上,她故意放慢脚步,以便暗中观察金吾卫街使的动向,尤其是靠近敬骥司和道德坊武候铺的地方,好为接下来的刺杀行动提前规划路线。
夜娘的马取名庚申,通体雪白,世所罕见,当它停在拾香楼前时,顿时引起路人的注意,几个见多识广的商人认出那是一匹新罗贡马,素来以强壮、耐寒、驯服性好而闻名,深受新罗贵族的喜爱。为感谢大唐帮忙灭高句丽,新罗每年都会进贡五匹战马,圣人除了奖赏股肱之臣外,也会打发给皇子皇女,庚申便是圣人赏给承平公主的,公主又转赠给了夜娘。所以当夜娘骑着它招摇过市的时候,许多人误以为她是哪位公主呢,既不敢靠得太近,又忍不住反复打量。
夜娘无暇理会这些,拴好了马绳便随手掷出一枚钱币割断了楼前旗杆上的绳子,一张宽广的帷幔徐徐降下,盖住了同时用官话和粟特语写着“拾香楼”三个大字的彩楼欢门,入门之后,又反手将大门关上,在外人看来,这拾香楼今日怕是要休业一天了。
楼里的奴婢和佣工正在加紧收拾,为新一天的开张做最后的准备,看到有人进来,赶紧停下手头的工作,准备迎客,却发现对方带着武器,还一声不吭地把门关上了,顿时觉得来者不善。几个护卫见状,操起棍子朝夜娘走来,然而未等他们开口,夜娘率先出击,一个飞步滑到护卫面前,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拔刀擦了那人的脖子一下。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走在最前的护卫忽然颓然倒地,脖子上的一条血线逐渐显现。
后面的护卫吓了一跳,就那么愣愣地杵在原地,既不敢动手,也忘了逃跑。夜娘毫不留情,以差不多同样的招式又杀掉两个,剩下的几个这才醒悟过来,操起木棍还击,却哪里是夜娘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击杀,全倒在地上抽搐。
奴婢和佣工们大惊失色,四处奔逃。夜娘也不着急去追,而是像初来乍到的宾客,不慌不忙地掀开门帘,一间间找去,凡是见人就杀,绝不留活口,一时间,整座香楼惨叫连连,乱成一团。
但若算起来,前后不过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只剩最后一间房了。
那是拾香楼主人的住处,房门敞开在那里。夜娘进屋,看到一个中年胡人站在一台堆满账册的案前,一脸淡定地看着她。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安和用十分标准的官话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夜娘微微抬眉,缓缓拔刀。
“安某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公主要你人日里杀人,甚至等不到事成的那一刻,想必是哪里出了差错吧?”
夜娘自是不知道这些,公主只要她杀人,她便只杀人。
她缓缓抽出了长刀,正欲朝安和劈去,突然一台柜子后面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夜娘将刀口调转方向,循声找去,安和的心理防线顿时崩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央求道:“安某愿意交出名册,只请娘子放过小女。”
话音刚落,柜子后面缓缓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一脸惊恐地看着夜娘。
夜娘的手微微一颤,长刀就那样悬在空中,久久没有砍下。
夜娘的犹豫,是因为她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当年她跟随着父王回到百济故地,妄图联合倭国和高句丽残余,光复百济,最终兵败被俘。面对杀气腾腾的唐军将士,父王也曾那样跪倒在地,央求唐军放过女儿,而她也曾像眼前的这位小娘子一样,除了恐惧什么也做不了,父王被唐军带走时,甚至连最后叫他一声都不敢。
安和见夜娘迟迟没有动手,便以为她被说动了,急忙忙走到柜子旁边,打开一个暗格,将一本册子取了出来。
“这便是这些年来我偷偷记录的,公主和朝中大臣利用拾香楼作掩护,暗中结党营私的证据,上面不仅有大臣的名录,还有他们每回会面的时间和交谈的内容,你把它带回去复命吧,只是安某提醒娘子,你为之卖命的绝非良主,无论她答应了你什么,千万别信,权力的野心早已将她吞噬,看看我安某的下场就知道,她想烹狗,甚至不会等到兔死的那一刻。”
夜娘接过名册,却没有翻看内容,不是她害怕,而是不感兴趣。她不在乎公主的为人,她只在乎她能不能助她复国,她并非完全相信公主的承诺,只是她没有选择,她已经为了复国失去了一切,如今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公主了。
夜娘把名册揣进怀里,再将长刀指向小娘子,冷冷说道:“转过去。”
小娘子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剧烈摇着头不肯,安和则颤抖着嘴唇对她说:“听话,转过去。”然后又从头上硬生生扯下一撮头发,压在砚台下面。
他的目光穿过西边的窗户,遥望着故乡的方向,用粟特语喃喃说道:“记得带阿爷回家。”
小娘子泪如泉涌,浑身颤抖着慢慢转过去。她听到了刀划过空气时的风声,听到了人伏倒在案桌上的闷响。等她再次转身的时候,夜娘已经不在了,而父亲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案台上,鲜血从胸前的伤口处汩汩而出,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滩浓墨一样的污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