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冰霜还在融化，水珠沿着钟乳石一滴一滴砸在碎石地面上，声音在死寂中被放大了数倍。林北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握着斩渊刀刀柄的指节泛白，直到确认那只竖瞳彻底消失才缓缓松开。

　　“撤。”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不容置疑。

　　六人按照撤退队形有序退出溶洞，老张断后，用枪尖将他们留下的脚印一一抹平。穿过冰瀑裂隙、黑松林、峡谷侧壁，一直到白狼峰南麓的雪线以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真正散去。

　　龙鳞马还拴在原地，看到主人回来纷纷发出低低的嘶鸣。林北翻身上马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刚才强行压制气息时经脉承受的压力太大，肌肉出现了应激性的震颤。他运转一遍真元将震颤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白狼峰的方向。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金色，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从那溶洞里传出的呼吸声，还在他耳膜深处回荡。

　　回程的路上没有人说话。白锋闷头策马，偶尔用匕首在路边的树干上刻下只有苍州边军能看懂的标记——这是前线探哨的习惯，万一回不去，至少后来人能顺着标记找到他们发现的东西。顾飞将破邪符重新描了金粉压进箭囊最底层，嘴里咬着半根干粮，嚼得很慢。岳山策马走在最前面，重剑横在鞍前，肩膀的肌肉一直没松过。

　　赵乾策马与林北并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只眼睛，你以前见过类似的吗？”

　　林北摇了摇头。前世他见过帝级妖魔，甚至亲手参与过对帝级妖魔的围杀，但眼前这头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当年他在镇妖塔面对的那头帝级妖魔虽然强大，至少是他能够理解和判断的范畴——力量、速度、妖气的强度，都在武学逻辑之内。但白狼峰溶洞里那个东西，仅仅一缕意识投影就能改变溶洞内的温度，仅仅是潜意识扫描就能让六个武者的气息被压制到几乎窒息的地步。这不是普通的帝级妖魔，要么是帝级中阶以上，要么是某种他前世从未遇到过的上古异种。

　　“如果它完全苏醒，苍州城守不住。”林北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赵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认识林北这么久，从安城到青州，从遗迹到黑风岗，从来没见过这个少年说“守不住”三个字。

　　两天后，队伍返回苍州城。岳山将样本玉瓶和六人联合签名的任务报告一同递交至镇守使府。韩奇连夜召集麾下所有千户以上军官，闭门议事直至天明。

　　林北没有参加那场会议。他回到石屋后一头倒在床上睡了整整五个时辰，醒来后又泡了一个时辰的药浴，将体内的妖气残余彻底清除干净。白狼峰之行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金钟罩功在连续斩杀冰蟒和石魔像后已经将第七层推到了圆满——七十二个新窍穴在药浴中自然冲开，如今已打通全身三百六十五窍穴的九成。只差最后三十六窍集中在脑部，一旦全部打通，金钟罩功将迈入第八层——“通神”。

　　第七层通窍是让金纹覆盖全身孔窍，隔绝妖气入侵，主要针对物理和能量层面的防御。第八层通神则是让金纹渗透入精神层面，抵御妖魂冲击和灵识攻击。今天在溶洞里如果他已经达到第八层，面对那只竖瞳的威压时就不用刻意压制气息——通神期的金纹本身就能屏蔽妖魂扫描。

　　但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脑部窍穴最为脆弱，强行打通极可能冲击识海导致失忆乃至昏迷。他需要一段更长时间的温养，或一场足够强烈的外力刺激来以力破障。

　　次日，韩奇的召见令再次传下。这次不是单独召见，而是全体千户和百户以上的军官集中到镇守使府正厅。林北到时，大厅里已经站了四十多号人，清一色的黑色重甲，腰悬军刀，气氛肃穆得像是战前动员。

　　韩奇站在正厅中央的沙盘前，比几天前更显疲惫，显然整整一夜没合眼。他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靠前。

　　“白狼峰溶洞里的东西，已确认是帝级妖魔无疑。从妖力波动和呼吸频率判断，最快一个月内就能苏醒。军方已经将情报以最高紧急等级递交京城内阁，请求调集至少两位人仙级强者来苍州坐镇。”

　　人仙。整个人仙境界，即便放眼大夏皇朝，能算得上人仙级的强者也绝不超过双手之数。苍州一开口就是两位，可见局势之紧迫。

　　“京城什么时候能回信？”一个头发花白的千户出声问道。

　　韩奇沉默了一瞬：“最快七日。”

　　大厅里有细微的骚动。七天的空窗期，如果有任何变故，苍州只能靠自己。

　　“这七天，我们要做三件事。”韩奇将三面小旗分别插在沙盘的三个位置，“第一，加固北城墙，布设三重镇妖大阵，至少确保万一帝级妖魔提前苏醒，城墙能撑到援兵抵达。第二，十万大山外围所有的前线哨点必须全部撤回三十里防线以内，减少不必要的伤亡。第三——”

　　他将第三面旗插在白狼峰北侧约莫五十里的一片高地上，抬头看向林北。

　　“白狼峰行动带回的妖气样本中，发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变异妖气颗粒——紫晶妖尘。这种妖尘对普通武者的真气有侵蚀作用，但对高阶炼体功法的淬炼效果却是普通丹药的十倍以上。紫晶妖尘的出现，意味着极有可能存在一条紫晶矿脉。如果真是这样，这条矿脉就绝不能让它落到妖魔手中。”

　　林北心中一动。紫晶妖尘，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镇守使府曾经用紫晶矿炼制过一种名为“紫晶锻骨丹”的地级丹药，一枚就能让炼体武者的骨骼强度翻上一倍。前世这种丹药只有朝堂顶层才有资格享用，连他这位镇守使都只分到过三枚。如果十万大山里真有紫晶矿脉，那将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夏炼体武者疯狂的战略资源。

　　“林北。”韩奇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探查紫晶矿脉的任务，由你带队。矿脉的位置可能在白狼峰以北五十里的紫鸦岭——那里是十万大山中段最危险的地带，灾级以上妖魔随处可见。任务是潜入紫鸦岭，确认矿脉的精确位置和储量，如果条件允许，收集一批紫晶妖尘带回苍州。这趟比白狼峰更深入十万大山腹地，你的队伍会临时擢升为最高行动级别，有权优先调拨苍州军械库的装备。”

　　“属下领命。”林北抱拳。

　　会后，林北直接去了苍州军械库。管库的老军需官是个瘸腿的老兵，头发胡子全白了。他从最深处的货架上搬下来一口沉甸甸的铁箱，打开后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墨色护甲片——每片只有半个巴掌大，层层叠叠串在一起，抖开却是一件完整的上半身锁子甲。

　　“墨鳞甲，用王级墨蛟的鳞片磨制的。苍州军械库一共两件，韩大人批了一件给你。它能吸收影级及以下妖魔的爪击冲击，普通箭矢和暗器连印子都留不下，总重量才三斤半。”

　　林北接过墨鳞甲掂了掂。确实极轻，而且鳞片之间有微小的缝隙，不影响身体灵活度。他脱掉外衣将墨鳞甲贴身穿上，外面罩回原来的黑色劲装，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多穿了一层甲。

　　“还要什么？”老军需官问。

　　“小型破妖弩两把，弩箭四十支，淬破瘴毒。照明用的日光石拿六块，分给队员。再加一袋驱虫散——紫鸦岭的毒蚊据说比妖魔还厉害。再给我拿六粒辟谷丸，每粒够顶三日，我们六个人至少要在山里待半个月。”林北顿了顿，“有紫鸦岭最新的探报吗？”

　　老军需官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泛黄的羊皮纸丢给他：“紫鸦岭最后一次探报是七年前的了。岭上的地势和妖魔分布或许有些出入，但有总比没有强。”

　　林北将羊皮纸收好，向老军需官抱拳道谢，扛着装备回了驻地。

　　当晚，他在石屋里摊开紫鸦岭的旧探报逐字逐段地研究。探报绘制于七年前，紫鸦岭的地形标注相对详细——岭分上下两层，上层是裸露的紫色岩壁，下层是浓密的原始针叶林。矿脉如果有，大概率埋在上层岩壁之中。但七年前的探报已经过时了，十万大山的妖魔活动这两年剧烈变化，紫鸦岭的妖魔数量和种类可能已经完全不同。

　　林北放下探报，闭目凝神，开始冲击脑部窍穴的最后三十六关。凝元境二层的真元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每一次冲击都让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续冲击了八次，只打通了两个窍穴。头部的窍穴实在太密太脆弱，每冲开一个都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识海。前世他的修为足够碾压这个层次，但现在这具身体还不到凝元境三层，操控精度受真元总量的制约，急不得，只能慢慢磨。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不再强求突破。紫鸦岭的任务就在三天后出发，队伍成员除了他之外还有五人——赵乾、老张、白锋、顾飞，以及一个苍州本地的女医师沈妙。沈妙是韩奇特批安排的，凝元境一层，战斗力不怎么样，但一手针灸止血和解毒术在苍州边军里小有名气。去紫鸦岭这种毒瘴横行的鬼地方，带个医师比多带一个刀客有用。

　　三天的休整时间，林北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军械库和演武场。斩渊刀重新打磨了刃口，墨鳞甲穿在身上已经习惯了重量，破妖弩试射了二十支箭校准准星。演武场上他拉着岳山陪练了两个时辰，双方都没用真元纯凭肉身对轰，结束时岳山揉着酸麻的手腕丢下一句话——“你小子的炼体功法比我这个土系炼体的还硬，这他娘的没天理。”

　　第三天日暮时分，秦岳从青州发来的急函送达苍州——曹家的案底复查已全部结清，林北在青州各方的利害关系清理完毕，无需有任何后顾之忧。随急函一同送来的还有四只新的储物袋与一批固本培元的药材。林北将储物袋分给赵乾几人，把苏婉特意缝在包裹边角上的平安扣系在刀柄尾端，扣子小巧不打滑，掌心握上去恰好能感知到上面的针脚纹路。

　　第四天清晨，六人小队跨上龙鳞马，离开苍州北门，沿着冻土官道朝北而去。这次没有大军的后援，没有关隘可以据守，紫鸦岭在十万大山的更深处等着他们。林北骑在马上，探报折叠在怀中，斩渊刀横在膝前，平安扣在风中轻轻叩响刀鞘。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再度默默冲击脑部窍穴。风雪漫卷而来，将六道身影裹入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