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菜抵达东京的第二天，佐藤先生一早就开车来接她。车子从世田谷的别墅出发，开往六本木。十一月的东京，街边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洒了一地碎金。

　　“中森小姐，今天先试音，不着急录。你先熟悉一下录音棚的环境。”佐藤先生一边开车一边说。

　　明菜点了点头，看着窗外。

　　她离开日本快两年了，东京的路还是那些路，但路边多了几栋新楼。六本木的交叉口，那个巨大的西武百货招牌还挂着，颜色比记忆中旧了一些。

　　录音棚在六本木一栋不起眼的大楼地下一层，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铭牌，上面刻着“Studio A”。

　　佐藤先生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墙上贴着几张唱片封面——小泉今日子的、工藤静香的，还有几张空白的位置，大概是留给新人的。

　　条野太郎已经在录音棚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去年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了。

　　看到明菜进来，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中森小姐，欢迎回来。”

　　“条野君，好久不见。”明菜笑了笑。

　　调音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山本，戴着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了明菜一眼，没多说话，指了指录音间里的麦克风。

　　“中森小姐，先试一下音。”

　　明菜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站在麦克风前。

　　山本在外面调音台前坐下，推了几个推子，对着话筒说：“中森小姐，请说几句话。”

　　“一、二、三。测试。我是中森明菜。”她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清澈、饱满。

　　山本点了点头，又在调音台上拧了几个旋钮，然后示意佐藤先生可以开始了。

　　佐藤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谱子，递进录音间。

　　“中森小姐，这是林先生为您写的歌。今天先试唱一版，找找感觉。”

　　明菜接过谱子，低头一看。标题是《DESIRE -情热-》。

　　歌名下面写着作曲作词：林枫。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旋律在心里默唱了一遍。

　　这不是她以前唱的那种甜美风格，节奏更强，情绪更浓，副歌部分有一种压抑后爆发的感觉。

　　她抬起头。

　　“可以开始了。”

　　山本按下播放键。前奏响起来——鼓点、贝斯、电吉他，混着合成器的音色，节奏感很强。明菜站在麦克风前，等了两拍，开口唱。

　　她的声音一出来，调音台前的山本手指顿了一下，抬头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调音。

　　佐藤先生靠在调音台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眼睛一直盯着录音间。

　　条野太郎站在门口，听着明菜的声音，嘴巴微微张着。

　　一曲唱完，录音间里安静了几秒。明菜摘下耳机，看着外面。

　　山本拿起话筒，说：“中森小姐，再来一遍。副歌部分的尾音可以再拖长半拍。”

　　明菜点了点头，重新戴上耳机。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她都在调整——不是调整音准，那些她不会错。她调整的是情绪，是语气，是每一个字后面藏着的东西。

　　唱到第五遍的时候，山本放下了手中的推子，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可以了，这一版能用。”

　　明菜从录音间走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接过条野太郎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条野太郎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中森小姐，你真的不一样了。”

　　明菜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条野太郎想了想，“以前的你，唱歌很好听。但刚才，你唱歌不只是好听，是……有灵魂。好像每一句歌词都是你自己写的，每一句都在说你自己的事。”

　　佐藤先生在旁边接话：“条野说得对。中森小姐，你在香港这两年的积累，没有白费。”

　　明菜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走出录音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本木的街灯亮起来，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明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很凉，但很舒服。

　　佐藤先生从后面走出来。

　　“中森小姐，明天下午两点，有个杂志采访。后天上午，电台节目。大后天——”

　　“佐藤先生。”明菜打断他。

　　“嗯？”

　　“这些通告，你帮我安排就好。我只有一个要求——留出月底那几天。”

　　佐藤先生看了她一眼：“林先生要来？”

　　明菜点了点头。

　　佐藤先生没有再问，在文件上做了个记号。

　　第三天，一家音乐杂志的记者在事务所采访了明菜。采访结束后，记者站在大楼门口，举起相机，对着明菜拍了几张照片。

　　明菜穿着浅灰色大衣，站在事务所楼下，身后的招牌上印着“アガサ音楽事務所”几个字。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记者按下了快门。

　　第四天，那张照片登上了杂志的娱乐版。

　　标题用粗体字写着：“香港歌姬回归日本——中森明菜现身六本木录音棚”。

　　文章里写道：“曾以《少女A》横扫日本乐坛的中森明菜，时隔两年重返东京。据悉，她已在香港发行多张专辑，并与香港著名音乐人林枫合作推出多首金曲。此次回归，她将带来全新作品，值得期待。”

　　明菜在便利店看到那本杂志的时候，封面是另一个偶像歌手，但内页有她的照片，占了整整一页。

　　她买了两本，一本自己留着，一本寄给香港的林枫。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翻开杂志，看着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事务所楼下，身后是灰白色的墙壁和那块小小的招牌。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杂志，塞进包里。

　　“回归日本”。

　　这个标题，她等了一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