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御剑不如御财
天还没亮透,云衍就被一阵剧痛从干草堆里薅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被一根拐杖敲在小腿胫骨上,那酸爽直冲天灵盖。他嗷的一声弹起来,后背撞上树皮墙壁,又弹回干草堆里,捂着腿打滚。
“断了断了断了!”
“没断,”青木老人收回拐杖,面无表情,“我有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照着骨头敲?!”
“让你长记性。昨晚让你背前三章,你背到一半睡着了,书扣在脸上,口水流了一书简。”青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本书是三百年前我从天庭藏书阁带下来的孤本,被你拿口水泡了一宿。我没把你扔出去喂白泽,已经是念在云虚的面子上。”
白泽卧在角落,优雅地舔了舔前蹄:“贫道不吃人。”
“你可以破例。”
“太难吃,不下口。”
云衍从干草堆里坐起来,头发上沾满草屑,脸上还印着竹简硌出来的条纹印子。他看了看手里那本泛黄的书册——确实有一块被口水洇湿的痕迹,刚好糊掉了三个篆字。
“这不能怪我,”他据理力争,“昨晚那个女剑修在外头转悠,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就你现在这修为,人家拿剑鞘拍你一下你就得躺三天。她要是真想动手,你紧张也没用。”
青木老人戳完这一刀,转身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葫芦,拔开塞子倒了倒,倒出两颗灰扑扑的丸子。丸子落在掌心,滚了滚,像两粒泥球。
“吃了。”
云衍接过来闻了闻,眉头拧成一团:“这什么味儿?”
“辟谷丹。三百年前的存货,可能有点受潮,吃不死人。”
“三百年?!”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年份?”
云衍瞪着手心里那两颗灰丸子,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最后闭眼一仰脖吞了下去。那味道像嚼了一把放了三百年的干树皮,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陈年老灰的土腥味。他干呕了两下,硬咽了回去。
奇迹般地,肚子不叫了。
他摸了摸肚皮,又惊又喜:“这东西管用!还有吗?再来两颗。”
“你还当饭吃了?”青木白了他一眼,把葫芦塞回杂物堆里,“辟谷丹是让初入修途的弟子清理体内浊气的,一颗管三天。三天之后你还没学会引天地之炁化食,那就饿着。”
“饿三天?”
“饿不死。修真者到了筑基中境,炁行周天,自然以炁为食。你现在半只脚踏进筑基,还断不了五谷,所以用辟谷丹过渡。这三天你给我好生修习运炁法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云衍盘膝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青木老人拄着拐杖站定,不紧不慢地讲起来。
“昨天教了你感应天地之炁,今天教你怎么把它引入丹田,化为己用。天地之炁分三道:玄炁主虚,性清而凉,入体走泥丸;元炁主灵,性温而活,入体走绛宫;始炁主生,性沉而厚,入体走丹田。三道炁各有来路,各有归处。筑基期的修士只能感应玄炁,所以你昨天眉心发烫——那是古玉烙印帮你打通了泥丸宫的感应,省了旁人三五年的水磨功夫。”
云衍听得很认真,然后问了一句:“泥丸宫在哪儿?”
青木老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的脑袋里。”
“那绛宫呢?”
“胸口。”
“丹田呢?”
“肚脐下三寸。”
云衍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胸口和肚子,表情渐渐凝重起来:“所以我昨天眉心发烫,是因为玄炁进了脑子?”
“对。”
“那它会不会把我脑子烧坏?”
白泽从干草堆里抬起脑袋,独角闪了一下:“你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烧不烧坏有什么区别?”
云衍想怼回去,但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青木老人没理会他们的斗嘴,继续说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引导眉心那道玄炁往下走,过绛宫,入丹田,完成一个小周天。什么时候玄炁能在任督二脉中自行流转,你的筑基境才算稳固。”
云衍闭上眼,按青木的指示屏息凝神。
眉心处的烫意果然还在,像一粒温热的豆子嵌在脑门中央。他试着用意念推它往下走,那粒“豆子”动了动,不情不愿地往下滚了一寸,停住了。他再推,它又滚了一寸,又停住了。那感觉像在泥地里推石磨,推一下走一下,不推就纹丝不动。
推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粒豆子总算磨磨蹭蹭地走到了绛宫位置——胸口正中央忽然一暖,像喝了一口热汤,整个胸腔都舒坦了。
“有感觉了!”云衍睁眼叫道,“胸口发热!”
“继续往下引,”青木道,“别停。”
云衍又闭眼,继续推那粒豆子从绛宫往丹田去。这一段比上段更费劲,推了快一个时辰,那粒豆子才不情不愿地落进丹田。丹田处猛地一热,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顺着脊柱往上窜,直冲后脑勺,再翻过头顶重新落回眉心。
一个小周天,成了。
云衍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的眼睛比之前亮了许多,皮肤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成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感觉力气比昨天又大了几分,“我感觉现在能一拳打碎——”
“你脑子里除了打砸钱扒皮的当铺还有别的吗?”青木老人的拐杖在地上一顿。
“有啊,”云衍认真地说,“还可以打砸王屠夫的肉铺,他家的秤砣灌了铅,短斤缺两坑了我两年。”
青木老人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白泽。
白泽对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你捡的人,你自己受着。”
青木又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三百年攒下的耐心已经用掉了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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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日,云衍已经能勉强让玄炁自行流转两个小周天。他的饭量从一顿三大碗变成了零——不是不想吃,是辟谷丹的药效还没过,再加上体内玄炁自行运转,居然真的不觉得饿了。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嘴里淡出鸟来了,”他蹲在树屋门口,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修真就这点不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话音刚落,树冠上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但云衍现在耳力极好,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头。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树枝上,负手而立,正低头看他。
她身量纤细,腰悬一柄长剑,剑鞘素白无纹。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面目逆着光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下颌的线条很柔和,嘴角似乎翘着。
云衍眯着眼看了两息,认出了那身衣裳——跟昨晚夜探古林的那个剑修一模一样。
“你就是刻‘穷一辈子’的那个?”苏霜华开口道。
声音清泠,像山间溪水。
云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理直气壮:“是我刻的,怎么了?”
“笔迹太丑。”
“……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损我的?”
苏霜华从树枝上飘然落下,站在云衍面前三步远。这回云衍看清了——她年岁看着不大,二十不到的模样,眉眼清冷,但唇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像是被那句“穷一辈子”逗的笑还没散。
“我来自北渊仙门,叫苏霜华,”她把名字报了,开门见山,“青云山方圆三百里有三拨人在搜你,紫云宗最多,碧落宫次之,还有几股散修。你打算怎么办?”
云衍愣了一下。
这跟他想的剧本不一样。他以为对方要么直接拔剑架他脖子上,要么假惺惺说几句“小兄弟你身怀异宝恐遭不测不如交由我保管”。结果人家上来先报名字,然后问他的打算。
“你……不抢我东西?”
苏霜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是在看一个脑子确实不太好使的人。
“北渊仙门修剑,不修强盗。你身上的东西是你的,你不想给,没人能硬拿。但外面那些人可不讲这个道理,”她顿了顿,“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云衍回头看了看树屋的入口。树皮缝隙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青木老人显然不打算出来。
他转回来,看着苏霜华,认真地想了想。
“你能不能带我一段?”
“去哪?”
“你方才说有拨人离这儿不到十里了,”云衍说,“我自己跑肯定跑不掉。青木前辈是残魂,打不了硬仗。白泽是神兽不假,可它现在这体型连条狼都打不过。”
话音刚落,树屋里传出一个稚嫩而冷冽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云衍面不改色:“白泽大人英明神武,是我表达有误,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白泽没再出声。
苏霜华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认怂,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我凭什么帮你?”
云衍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郑重地双手奉上。
苏霜华低头一看。
半块炊饼。硬得能砸死人。上头还有一排牙印。
“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云衍一脸真诚,“剑修行侠仗义,不都讲究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再说了,你帮我这一回,等我以后发达了,十倍还你。”
“……十倍炊饼?”
“不,十倍银子。”
苏霜华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行走修真界多年,见过送灵石的,见过送法宝的,见过送丹药的。
送炊饼的,平生头一回。
她抬起眼,看着云衍那张真诚到近乎无耻的脸,忽然觉得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滑头到了极点。
“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为了抓你会付出什么代价?”
“知道啊,”云衍说,“所以我更不能被他们抓到。”
“你落到紫云宗手里,他们可能会用搜魂术提取你眉心的封印烙印。搜魂术会把人弄成傻子。”
云衍脸色一僵:“会比我啃炊饼还傻?”
苏霜华嘴角终于绷不住了,漏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倒不至于。”
“那就行,”云衍松了口气,又把炊饼往前递了递,“成交?”
苏霜华没接那半块饼。
但她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
“收拾东西。一炷香后走。”
云衍转身就往树屋里钻,钻到一半又探出头来。
“对了,苏师姐,你们北渊仙门……待遇怎么样?包吃住不?”
苏霜华背对着他,肩膀僵了一瞬。
她忽然理解了方才树屋里那个老头为什么老是想拿拐杖敲人。
这人确实欠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