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金丹修士的剑,筑基期的嘴
苏霜华说一炷香后走,实际上只给了半炷香。
云衍钻进树屋的时候,青木老人正坐在木墩上闭目养神,姿态安详得像一尊供了三百年的老神像。白泽已经站起来了,前蹄不耐烦地刨着干草,独角上光芒一闪一闪的。
“要走了?”青木睁开一只眼。
“走了,”云衍弯腰把那本泛黄的书册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跟那半块炊饼挨在一起,“老爷子,你不跟我们一起?”
“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凑热闹了,”青木摆了摆手,“残魂之身,离这棵古木太远就会消散。你跟着北渊仙门那丫头走,比跟我在这儿躲着强。”
云衍沉默了一下。
他虽然嘴欠,但不是不知好歹。这老头跟他认识不过三天,教他引炁入体、运炁行周天,把三百年前的孤本拿给他背,还拿拐杖敲了他不知多少回——每一回敲的确实都是他该挨的。
“那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点东西,”云衍说,“你想要什么?”
青木老人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把我那三个章节背完就行。”
“……咱能换一个吗?”
“不能。”
云衍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白泽。白泽没等他开口,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在他腿边站定。它的体型确实不大,半人高,跟一条稍大些的狗差不多。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气势,完全不像是要跟着他逃命,倒像是要屈尊护送他一段。
“贫道跟你走,”白泽说,“不是因为你值得跟,是因为你身上有封印烙印。你要是死了,鬼母的封印就彻底没指望了。”
“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吉利的话对你没用。你这种人,说吉利话是浪费。”
云衍决定闭嘴。
他往树屋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青木老人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盘坐在木墩上,身形在屋顶珠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枯瘦。树皮墙壁上那些符文缓缓流转,发出极微弱的嗡鸣,像一首没有人唱的老歌。
云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走了。”
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再看。
树皮缝隙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青木老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越来越轻:“别追查我的死因。”
云衍脚步一顿。
这话青木之前就说过一次。当时他没多想,此刻听来,只觉得那七个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他为什么老强调这个?”云衍低声问白泽。
白泽没有回答。它的耳朵往后压了压,独角上的光芒暗了一瞬。
苏霜华站在林间空地等着,见云衍带着白泽出来,目光在白泽身上停了一息。
“上古神兽后裔,”她微微点头,“北渊仙门弟子苏霜华,见过白泽前辈。”
白泽抬起脑袋,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你比这小子懂礼数。”
“主要是他没有的东西,我勉强有一些。”
云衍站在中间,左右看看,觉得自己被两面夹击了。
“你们能不能等逃出去了再联手损我?”
“不能,”一人一兽同时开口。
云衍仰天长叹。
他觉得自从挖出那块破玉,自己的日子就没一天正常过。以前在云家集虽然穷,但至少穷得安生。现在倒好,被修真者追,被神兽损,被剑修嫌弃,连块古玉都时不时烫他一下。
说到古玉——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此刻倒是安安静静的,不烫也不闪,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它今天倒是老实。”
苏霜华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古玉,目光微凝。
“这块玉的气息很特别。你最好收好,别让其他修士感应到。”
“怎么收?”
苏霜华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剑意,往云衍胸口虚虚一点。一道清凉的气劲透衣而入,在他胸口处织成一层薄薄的禁制。古玉的气息顿时被隔绝在内,不再外泄。
“剑意封禁,”苏霜华收回手,“管十二个时辰。之后需要重布。”
云衍摸了摸胸口,什么也摸不到,但确实感觉怀里的古玉“安静”了许多。
“这招厉害,”他眼睛一亮,“能教我吗?”
“等你到了金丹再说。”
“我什么时候能到金丹?”
“按你现在的速度,”苏霜华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每天修炼六个时辰以上,天材地宝不断,名师指点不缺,心魔不扰,瓶颈不卡——大概三十年。”
云衍的表情凝固了。
“三十年?!”
“正常筑基修士到金丹,三十年算快的。”
“那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有,”苏霜华说,“奇遇。”
白泽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挖出古玉已经算奇遇了。一般人一辈子遇不上一次,你还想两次?”
“人要有梦想。”
“你那不叫梦想,”白泽说,“叫贪心。”
三人一边斗嘴一边穿过古林。苏霜华的脚程极快,足尖点过树梢就是数十丈。她原以为云衍需要她拎着走,结果回头一看——云衍正以一种极为难看的姿势在林间飞奔。
说是飞奔太抬举他了。他是手脚并用,连跑带爬,遇到横倒的树干不是跳过去而是滚过去。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但速度居然不慢。他体内的玄炁自动运转,每一步落下去都有气流从脚底涌出,推着他往前窜。
白泽跟在他旁边,四蹄腾空,御风而行,姿态优雅得像在散步。它时不时偏头看一眼云衍的跑姿,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云虚真人要是看到你这副跑相,当年封印鬼母的时候就该多给自己留一掌——顺便打散自己的真灵,省得投胎成你。”
云衍气喘吁吁地翻过一块大石头——其实他是先撞上去,再滚过去的:“你以为我想啊?我三天前还是个凡人!三天!你见过哪个凡人三天学会御风跑的?”
“没见过,”白泽说,“但我也没见过哪个凡人在逃命的时候还惦记着十倍还人炊饼。”
“那是诚信!做人要讲诚信!”
“你是修真者。”
“那就更该讲诚信,不然修什么真,修假算了。”
白泽沉默了。
它不是被说服了,而是被这种歪理堵得接不上话。
苏霜华在前面御剑飞了一小段,忽然一个急停。
“别吵了。”
她的声音骤然收紧。云衍刹不住脚,一头撞在她身后的树干上,疼得龇牙咧嘴。白泽无声无息地落在他旁边,独角上的光芒开始变亮。
前方林间,三道青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紫云宗的人。
为首的正是三天前在云家集被青木老人吓退的那个中年男子。他换了身衣裳,但那张冷峻到发僵的脸一点没变。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腰间佩剑都拔了一半。
“又见面了,”中年男子看着云衍,嘴角牵起一丝冷笑,“上次那个老东西保你,我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能挡。”
云衍从树干上爬下来,揉了揉额头撞出来的包。
“你们紫云宗的人是不是都属狗皮膏药的?甩都甩不掉。”
中年男子脸色一沉。
苏霜华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云衍身前。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剑柄,但周身已经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剑意。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两分。
“吴执事,”她开口,语气平淡,“这人我北渊仙门保了。”
被称作吴执事的中年男子眯起眼:“苏霜华?你一个北渊内门弟子,跑到青云山来跟我抢人?”
“不是抢,”苏霜华说,“是保。”
“有什么区别?”
“抢是把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苏霜华的声音不徐不疾,“保是让别人没法抢。吴执事修行多年,应该分得清。”
吴执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的手按上了剑柄,身后两个弟子也跟着拔剑出鞘。
“就凭你一个金丹初期,想挡我们三个?”
“谁说只有她一个?”
云衍的声音从苏霜华身后冒了出来。
他绕过苏霜华,走到她身前——然后被白泽一头顶了回去。
“你一个筑基期,上去干嘛?”白泽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让她打。”
云衍被顶得踉跄两步,站稳之后才发现苏霜华已经拔剑了。
那柄剑出鞘的瞬间,整片林子的风都停了。
剑身清亮如水,映着晨光,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寒芒。苏霜华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姿势随意得像在拎一根树枝。但她周身的气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方才还是个清冷寡言的年轻女子,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吴执事瞳孔微缩。
“北渊剑诀——寒霜?”
“认识就好,”苏霜华说,“省得死得不明不白。”
话音刚落,她动了。
云衍根本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他只看到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紧接着是三声金铁交击的脆响,快得像一声。苏霜华的身影重新出现时,已经站在吴执事身后三步远。
吴执事手中的长剑断成两截,剑尖插在地上,尾端还在颤动。他身后的两名弟子各退了三步,面色煞白,手中的剑虽没断,但虎口都裂了,渗出血来。
一剑破三人。
云衍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就是金丹期?”
白泽的语气难得严肃了些:“北渊仙门的剑修本就以杀力见长。同样是金丹期,剑修的战力至少比寻常修士高出三成。这丫头在剑道上的悟性,放在北渊也是拔尖的。”
苏霜华收剑入鞘,转身走回来。
她没有多看吴执事一眼。
“走了。”
云衍还没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机械地迈开步子跟上。走了好几步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吴执事还站在原地,手握着一截断剑,脸色铁青。他想说什么狠话,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苏师姐,”云衍追上去,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你这么厉害,北渊仙门给你发多少月俸?”
苏霜华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泽看了云衍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果然没救了”。
“……这是北渊内务,不便透露。”
“那就是不多喽?”云衍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没关系,等我发达了,我给你发。”
“你先把你欠钱扒皮那二两银子还了再说。”
云衍被噎住了。
他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剑修,记性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