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剑修都是人傻钱多
云衍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丢人的时刻,大概就是被一只通体雪白、浑身仙气飘飘的神兽当面播放他啃炊饼的画面。
他错了。
更丢人的时刻紧跟着就来了。
白泽放完那段画面之后,优雅地卧在树屋角落,独角上的光芒非但没熄灭,反而更亮了。它像翻书一样,开始逐帧回放云衍过去三天的窘事。
第一天,他被钱扒皮追着讨债,躲在猪圈后头蹲了半个时辰。画面里他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身后老母猪用看同类的眼神望着他。
第二天,他在地基里刨土,刨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嘴里还念念有词“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被惊雷炸翻之后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用袖子擦古玉——想让玉看起来新一点,好当个好价钱。
第三天,他揣着半块硬饼,在青木老人面前说出那句振聋发聩的名言——“拜师要交钱吗?”
白泽放完最后一段,独角上的光芒终于收了。它转头看向缩在干草堆里的云衍,眼神平静如水,嘴却毒得像抹了砒霜。
“云虚真人的后代,穷成这副德行,属实是贫道活了上万载也想不到的。”
云衍把脸埋在干草里,闷声道:“青木前辈,这畜生能不能赶出去?”
“它是神兽,不是畜生,”青木老人坐在木墩上,一脸看戏的满足,“而且它说的全是实话。”
“就是实话才伤人。”
白泽毫不在意,伸出前蹄优雅地在干草上蹭了蹭,像在嫌弃这地方不够干净。
云衍破罐子破摔,从干草里抬起脸:“行,你看也看了,笑也笑了。说吧,来找我干嘛?不会就为了当面笑话我一顿吧。”
白泽甩了甩尾巴,语气终于正经了些。
“封印松了。你挖出古玉那天,九幽之下有异动。我是守印之兽的后裔,能感应到鬼母的力量正在渗入人间。现在你眉心那道金印,就是封印碎片认你为主留下的烙印——你是云虚后人,血脉对得上,封印之力自然往你身上靠。”
云衍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摸不到。
“那我能怎么办?我昨天才学会引气入体,青木前辈说我刚刚摸到筑基的门槛。鬼母是什么级别的?上古大能三个才勉强封住。让我去对付她,跟让蚂蚁去绊大象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白泽认真地说,“蚂蚁绊大象,至少蚂蚁有勇气。”
“……你是会安慰人的。”
白泽脸不红气不喘:“贫道是兽,不是人。”
云衍彻底放弃了跟这只神兽讲道理。他翻身躺平,望着树屋顶上那颗发光的珠子,肚子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哀鸣。
青木老人终于开口了。
“行了,说正事。白泽既然来了,正好跟你讲讲外头的情况。”
白泽点了点头,独角再次亮起。这次出现的不是云衍的窘态,而是一幅青云山周遭的地形图。山林间标注着许多移动的光点,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绿豆。
“紫云宗派了三队弟子在山里搜你,这是最近的,离这片林子不到十里。南边还有一拨人,看服饰是碧落宫的。西边那几道光——”
白泽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是北渊仙门的人。”
“北渊仙门?”青木老人眉头一动,“他们也来了?”
“不止来了,而且来的是内门弟子。”白泽将其中一道光点放大,映出一个御剑飞行的女子身影。画面模糊,只能看出她身量纤细,御剑的姿势端正如松。
云衍坐起来,盯着那道模糊的影子看了两眼。
“厉害吗?”
“北渊仙门,天下剑修之首,”青木老人道,“内门弟子至少也是金丹修为。随便拎出一个来,打你这样的筑基期,一根指头就够了。”
“那她是来抓我的?”
白泽收了画面,声音淡了下去。
“不一定。北渊仙门跟紫云宗素来不对付,同为正道,可路子差得远。紫云宗是见了机缘就抢,北渊是见了机缘先问来路。况且——”它意味深长地看了云衍一眼,“你怀里的古玉跟鬼母封印有关,这对剑修来说,不是抢不抢的问题,是值不值得拼命的来由。”
云衍没太听懂,但他记住了一个词。
“金丹修为?一根指头就能打我好几个?”
他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她有钱吗?”
青木老人手里的葫芦瓢“咔”的一声捏出一道裂纹。
白泽沉默了三息,然后真诚地看向青木:“你从哪儿捡的这人?”
“祖宅废墟里,”青木面无表情,“我当时就应该让他继续刨土。”
一人一兽对视一眼,同时决定忽略云衍刚才那句话。
“今晚先歇着,”青木老人一锤定音,“明天开始我教你运气法门。外头那些寻宝的暂时找不到这片古林,能拖一阵是一阵。但能拖多久——”他看了白泽一眼。
白泽接口道:“最多五天。”
“五天?”云衍瞪眼,“五天够我干嘛?够把筑基巩固一遍就不错了。”
青木老人站了起来,弯腰从墙角那堆杂物里翻找。缺腿的丹炉被他推开,裂口的葫芦滚到一旁,锈剑被他一脚踢走,最后他从一堆落灰的竹简底下,抽出一本泛黄的书册。
书册封皮没有字,边角卷得厉害,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青木吹了吹上头积了三百年的大灰,云衍被呛得连打五个喷嚏。
“拿着,”青木把书册拍在云衍胸口,“今晚背完前三章。”
云衍低头一看,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篆字。他认得的不到一半。
“……背不完会怎样?”
“那你明天就不用学了,”青木老人语气慈祥,“因为追你的人会把你撕成好几瓣,省得我再费心。”
云衍翻了个身,面朝树皮墙壁,开始背书。
白泽卧在角落,闭上眼,独角上的光芒渐渐暗下去,像一盏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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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背到后半夜,云衍的肚子不叫了。
不是不饿了,是饿过了劲。
他合上书册,脑子里一团浆糊。那些篆字在眼前飘来飘去,什么“炁行三转”“周天循环”“丹田为鼎炉”,每一个字拆开都认得,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他正想偷偷眯一会儿,忽然听见树屋外头有动静。
不是野兽踩踏枯枝的声音。
是剑鸣。
极轻极细的一响,像有人在远处拔剑出鞘,又立刻收了回去。若非他现在到了筑基的门槛,耳力比以前好了数倍,根本不可能听见。
云衍屏住呼吸。
白泽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树屋外,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地上碎银似的影子忽明忽暗。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林间掠过,足尖点过树梢,落在一根横枝上。
她负剑而立,衣袂被夜风吹起。
如果云衍能看清她的脸,就会发现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因为她脚下的那根树枝上,不知被谁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字是用指甲刻的,笔迹潦草得不行,但还能辨认:
“此树有人,勿扰。扰者必穷一辈子。”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云”字。
苏霜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她行走修真界多年,见过洞府门口刻“擅入者死”的,见过刻“仙府重地”的,见过刻“此路不通”的。
刻“穷一辈子”的,平生头一回。
她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拔剑。她侧耳听了听树屋里的动静——里头有呼吸声,至少三道。一个呼吸浊重,显然是初入修真的新手。一个若有若无,应当是残魂或灵体。最后一个平稳绵长,带着灵兽特有的韵律。
三个都不是她要找的目标。
她转身,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掠入夜色之中。
树屋里,云衍松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手里那本泛黄的书册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一枚巴掌大的罗盘从他怀里飞了出来——正是那块黑黢黢的古玉自行变幻的形态。罗盘在他面前悬停,盘面上的符文像活了一样游走,最后拼成一个箭头,直直指向外面那道身影离开的方向。
箭头转了转,又缓缓移回来,指向云衍自己。
云衍愣了。
“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让我找她,还是找我自己?”
罗盘没有回答,光芒一黯,又变回了那块黑黢黢的古玉,落在他掌心。
角落里的白泽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独角上泛起微光。它看着云衍手里的古玉,又看了看外面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道遗刻里残留的封印之力,在感应她身上的剑意,”白泽缓缓开口,“她修的剑道,跟当年封印鬼母的三位大能之一同出一脉。”
云衍低头看着古玉,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罗盘先指向她,又指向他。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欠揍。
“它该不会是想给我们牵红线吧?一块玉当红娘,是不是有点不务正业了?”
白泽“啪”地把头埋进干草里,决定今晚再也不看他一眼。
青木老人坐在墙角木墩上,从始至终没有睁眼。但借着屋顶珠子的微光,可以看到他苍老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那节奏,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又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