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依稀能看见云里若隐若现地挂着一弯月牙。

　　沈万里背着一只洗得泛白的双肩包走进县汽车站。为防万一，索性把书包背在胸前，确保始终处于视线之内。

　　里面是整整10张百元大钞，还有他的换洗用品。

　　售票口窗户上，贴着一张已泛黄的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挤着十几条购票须知。

　　只是形迹匆匆的旅客，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

　　再旁边，红纸黑字写着“金陵——6:30，8:00，9:30……”。

　　直到坐进大巴，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椅，沈万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

　　大巴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畔响起，沈万里最后一次摸了摸夹克贴身内兜。

　　鼓鼓囊囊的手感，清晰传递出安全信号。

　　那里揣着1800块钱。

　　剧烈的颠簸感，伴随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催得沈万里有些眼皮打架直犯迷糊。

　　可是挂念着身上近三千块钱，他又不得不强撑，在瞌睡、惊醒，再瞌睡、再惊醒的循环中反复挣扎。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读高中时候的数学课。

　　但很快，耳边响起一阵惊呼。

　　沈万里顿时睡意全无，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是金陵长江大桥。

　　桥头堡上三面硕大红旗和工农兵的雕像，此刻一览无余。

　　桥下是波光粼粼的江面，在朝阳映射下泛起淡金色鱼鳞般的波痕。

　　他们已从广陵小县城，来到浦口区长江边。

　　玉兰花灯柱沿着桥面一字排开，桥栏杆上的铸铁浮雕栩栩如生，隐约还能听到火车碾压铁轨的轰鸣声。

　　上一世，沈万里在这座伟岸的城市念过大学。此时见到世纪末的金陵城，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新奇感。

　　又是一路颠簸，终于站在新街口的马路边。

　　新街口百货商店，金陵最大的商场之一。

　　商场门口有一排在县城从未见过的通透玻璃橱窗，若有若无的小调旋律传入耳中。

　　理了理压根不存在的立领，沈万里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入口处是几家彩妆店，五颜六色的化妆品柜台后，站着面庞白皙妆容精致的女柜员。

　　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或坐在试妆镜前端详，或趴在柜台上与柜员闲聊。

　　“阿姨……”沈万里斟酌着开口。

　　面前烫着黄褐色卷发的时髦柜员，透着一种不好惹的气息，让他感觉局促不安。

　　柜员扭头，狠狠瞪了沈万里一眼，又把他从头到脚“检视”一番。

　　“姐姐，我想买手表……手表哪里可以买到？”沈万里立刻改口，换了个称呼。

　　柜员依旧面无表情：“直走，然后左拐。”

　　沈万里连忙点头道谢。

　　如何选购石英表，是一门技术活。日本的西铁城，国产的罗西尼，甚至是义乌的组装货……

　　好在他两世为人，拎得清县城里的人们究竟在想什么。

　　1998年的江北县城，人们对品牌的认知基本都来自于电视机。

　　每天在《新闻联播》开始前播放的那句“天王表为您报时”，无疑让天王表成为县城家喻户晓的大品牌高档货。

　　不仅如此，天王表“皇冠”商标，同样在人们心中显得格外有档次。

　　“什么意思？打折？”

　　听到沈万里简明扼要讲清楚来意，天王表专柜值班的西装男明显一愣。

　　“先生，我们这是全国统一价格。所以不存在打折的说法。”

　　“师傅，我是开店的，我一次性要拿二十块，能不能给批发价？”沈万里耸了耸肩。

　　西装男人再次一愣，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先生……如果需要批发，请去一楼最西边的批发部登记……”

　　沈万里恍然大悟：要想批发商品，就得先去批发部登记，再由工作人员去内部协调。

　　填好申请单，沈万里百无聊赖蹲在柜台边，眼神四处游离。

　　两个身穿衬衫西裤、脚踩漆皮高跟鞋的百货商店工作人员捧着一堆表盒出现在他视野里。

　　“要验吗？会验吗？”

　　沈万里下意识想说“我要验牌”，但更多的是敏锐捕捉到对方话里有话。

　　城巴佬看不起乡巴佬。

　　“三看一听有什么不会？”沈万里摊了摊手，“三看，看外观、看做工、看功能；一听，听声音。”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立刻收起玩味的笑容。

　　沈万里轻轻拆开封口，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捏起其中一块，侧对光源，转动表盘，看表镜有没有镀膜脱落，看表面是否有划痕印记。

　　镀膜清澈，表身明亮。

　　再举起柜台上的放大镜，继续检查表盘内有没有灰尘、指纹、毛絮；手指轻敲表镜，听是否有异响。

　　无尘车间的做工没问题，表镜敲击也没有异响。

　　做完这些，抬头扫一眼对面女人，他挑了挑眉。

　　两个女人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虽穿着朴素，却是个地道行家。

　　沈万里也不和对方多言，拉出表冠再快速调时间，让日历在午夜12点前准备跳历。

　　跳历声音干脆清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石英表和机械表不同，既要听秒针跳动是否均匀，又要听机芯的声音，没有嗡声才是好机芯。”

　　嘴里一边嘟囔，手里一边摆弄。

　　直到把二十块表都查验完，沈万里按了按发酸的脖颈，这才下意识伸手：“没有问题，开发票吧。”

　　在他潜意识里，购物消费后索要发票，是一种捍卫税收制度的良好习惯。

　　“先生……”其中一个女人面露难色，神情古怪，“如果你要发票，那就是另外一个价格……”

　　“就算我们想给你开，那也要报到财务去统一开票，需要等上几天……我个人建议是直接开信誉卡。”

　　另一个女人接过话茬。

　　沈万里嘴角上扬，他已能大概猜个七七八八。

　　在这个市场经济狂飙发展的年代，制度建设远远跟不上社会发展。

　　这家商场大概率是采用积累一定量再由财务部统一开具发票的模式，不愿等待的消费者自然拿不到发票。

　　“行吧。”沈万里无奈摇摇头。

　　信誉卡就信誉卡，有总比没有强。

　　二十枚高档石英表到手，沈万里心满意足地抱着沉重背包离开商场。

　　他已经规划好，回家就200块一枚卖出去，这可是电视里才有的高档货。

　　兜里采购金还剩下800块，沈万里开始琢磨另一件事，去哪儿采购廉价的组装石英表呢？

　　毕竟，县城里可不是人人都舍得买这么漂亮的高档手表。

　　既要走价，还得走量，这才是生意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