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路上的万里手表店，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开门。

　　紧闭的店门，在百货大楼临街一排商铺间格外显眼。

　　贾老板的两个伙计，照旧是在店里肆意讥笑沈万里。

　　一个猜沈万里已经跳了江，另一个猜沈万里去了南方打工。

　　周围还是那一群木然的看客，还是照常跟着哄堂大笑。

　　沈万里当然没有去跳长江，更不会南下去打零工，而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解放公园。

　　沈万里所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就是蹲在公园里观察晨练的人群。

　　很快，他就找到了最不疾不徐的那一群人。

　　这群爷爷奶奶，每天早上六点都会准时出现在公园上风口的林荫下，相互打过招呼后，开始练习太极拳。

　　当听到其中有位领头的奶奶被几人称为“孙主任”时，沈万里心中一喜，暗道“有门”。

　　沈万里对国产机械表有着独到见解。

　　20世纪末，靠着发条为动力，纯机械齿轮转动计时的国产机械表，在崇尚科技、便捷的年轻人群心中，是老掉牙的古董货。

　　但是，在大量离退休干部职工的心目中，高档机械表是时代记忆与身份象征，是国货情怀与品质象征。

　　于是，他开始跟在爷爷奶奶们后面练习太极拳。

　　虽然动作别扭而生疏，一板一眼的认真模样却没有半点作假。

　　只是他在白衣白裤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突兀和异样。

　　最开始还有几个老先生警惕地瞪着沈万里，可连续两天啥事也没有发生，索性也就不再管他。

　　直到第三个早上，沈万里所期盼的事情终于发生。

　　七点钟，太极拳练习准时结束。

　　沈万里准备照常离开，心中正感慨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咦……你是不是卖手表……那个沈万里？”

　　沈万里心中正在嘀咕，就被柔和到近乎吟唱的女声拦住。

　　回头一看，一身雪白练功服的瘦小老太太，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是的，是的。您还认得我？”

　　沈万里心中一喜。

　　这不正是那位“孙主任”吗？刚刚也是她在领着这群人练太极。

　　“当然认得，你不就是在百货大楼卖手表嘛。我每天早上来公园，都经过手表店。”

　　原本准备离开的白发小老头老太，也都好奇地围上来。

　　“还真是卖手表的那个小孩呢，你怎么不好好开店？”

　　“跟着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瞎凑合什么？去赚钱嘛，时间不等人。”

　　“哎呀，是不是来找我老丁给你介绍对象？找我可算是找对了人！”

　　七嘴八舌的问题，瞬间“淹没”沈万里。

　　沈万里也不和他们虚与委蛇，而是诚恳认真地告诉面前这群人，自己因为经营不善，手表店已经入不敷出，彻底开不下去。

　　“没有把店开好，是我的问题，我也准备去找其他的活儿干。”

　　沈万里大方承认曾经的“自己”不善经营。

　　一听这话，其中两个老人一对视，眼中都跳出几分警惕。

　　莫不是想求着自己帮忙找工作？

　　“但店里还有一批上海牌和海鸥牌的高档表，我实在是不想把它们贱卖，不想糟蹋掉。想来想去，只有来找各位爷爷奶奶，只有大家是懂行的。”

　　围着的这群人，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海鸥表啊……好东西嘞……”

　　“上海牌……七几年那会儿驻扎在苏州，做梦都想买一块……”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惋惜的情绪溢于言表。

　　沈万里见缝插针，连忙表示自己愿意打八折，把店里的那些高档表卖给爷爷奶奶们，只求不让明珠蒙尘。

　　于是，贾老板那两个正在侃大山的伙计，就目睹到这样一幕奇观：

　　已经关门好几天的万里手表店重新开门。

　　沈万里出现在门口，一群白衣白裤的银发老人进了店里。

　　“这沈老板又在作什么妖啊？”

　　“谁知道呢？那些老头儿老太也不知道能干啥？”

　　“看来，咱们的沈老板没有出门去南方打工。”

　　“但愿咱们的沈老板，下个月不会去跳长江！”

　　两个伙计一唱一和，大运河表行里又响起一阵阵的哄笑声。

　　万里手表店内，沈万里把手头所有的高档国产机械表都取了出来。

　　十五枚锃亮手表分三排，在玻璃柜上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他第一次翻身的希望，必须要拿出最好的态度。

　　一边与老人们闲聊，一边介绍每一款手表，沈万里很快和他们熟络起来。

　　孙主任退休回老家前，是省大剧院老干部兼老艺术家，会舞蹈、懂太极，是公园里这群老人们的天然领袖。

　　“看看，看看，老海鸥。”孙主任扬起手中一块海鸥表，喜气洋洋向周围人展示，“这块表的金色还是哑光的，不俗气。”

　　几个小老头纷纷点头附和，还有人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

　　其他几人则争先恐后开始在柜台上挑拣起来。

　　“这可是好东西啊。”另一个身材魁梧的微胖老头，很快也挑中自己心仪的一块机械表，“你们瞧瞧，这是老自动表，带日历的。”

　　沈万里望着那张微微泛红的面庞，心中一喜。

　　这位张姓老爷爷，离休前是军官，如今住在县里的干休所，最大乐趣就是每天早上能出门到公园打太极。

　　“爷爷好眼力！这个还是带双历的老款式呢。据说，生产线马上要停了，以后市场上估计都找不着！”

　　沈万里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心中却已经乐开了花。

　　直到晌午时分，空气已经变得燥热起来，沈万里才送别这群格外热情的“老顽童”。

　　直到最后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沈万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个时代的人，对国产机械表的感情超乎自己想象，甚至有好几个人特意跑回家取钱来买这些“争气表”。

　　马路斜对面，“大运河”招牌依旧醒目刺眼。

　　一个店伙计蹲在门口石阶上抽烟，还隔着马路眼巴巴望着沈万里。

　　沈万里嘴角不禁勾起玩味的笑容，朝着路对面挥了挥手。

　　“沈老板好！沈老板日进斗金！”

　　那伙计扯着嗓子喊，声音远远地传到他耳中。

　　如果放在往日，沈万里一定会选择无视对方，眼不见，耳不听，心不烦。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玻璃柜后面的小铁箱里，多了一叠各种面值的纸钞。

　　两千八百多块钱。

　　“谢谢！”沈万里转身回了店里。

　　只有那个伙计，望着手表店方向一阵发愣。

　　兜里有了钱，沈万里就有了底气去捣鼓石英表，有了底气去捣鼓那些靠着电池供电、石英晶体高频振荡计时的新奇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