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商店外的十字路口。

　　当第三次被上了年纪的金陵本地人称为“黛比”后，沈万里终于彻底忍无可忍。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骂我……仿佛这……”

　　埋怨归埋怨，沈万里抱着最后再试一次的态度，拦下一个穿霞色短裙的年轻妇人。

　　她的自行车后座，还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直勾勾盯着沈万里的男孩。

　　“姐姐你好，我是外地做生意的。恰好路过咱这城市，听说你们这边批发市场名声很大……”

　　这回他学乖了，不管对方年纪如何通通喊姐姐。

　　“你不去义乌，反倒来我们这批发东西啊？你怕不是呆掉咯？”女人长长的睫毛扑闪几下，语气古怪，“我们这批发市场的，全是义乌货嘛。”

　　沈万里恍然大悟。

　　自己到处问人去哪里找批发市场，可是所有人都在鄙夷和嘲笑自己。搞了半天，原来是因为本地人都知道，批发要去找义乌商人。

　　只是很显然，自己现在压根没能力跑去义乌拿货。

　　“姐姐说的对……我这不是乡下人第一次来这样的大城市嘛……”

　　沈万里陪着笑，眼底余光瞥到女人手腕。

　　一块奶白色的窄带腕表，薄饼表身仿皮表带，表盘上还写着一串鬼画符一样的英文字母。

　　廉价组装石英表。

　　“姐姐这手表可真漂亮……在我们那块地方上都没看见人戴过。”沈万里语气刻意掺和进几分讨好，“姐姐哪里买的，我想给我妹妹也捎一块。”

　　“你说这个表嘛。”女人一听夸奖顿时来了劲头，先撑好自行车，再双手下意识拢了拢耳根后的碎发。

　　“这个表在夫子庙那边买的。我跟你说，那边的这种手表可漂亮了，什么样的都有。”女人越说越得意，“让你挑到眼睛发花！”

　　“那……那夫子庙不是好大的一块地方吗？”沈万里皱了皱眉。

　　前世记忆准确地告诉他，夫子庙既可以指单一景点，也可以泛指一大片的街道。

　　“李香君知道嘛？大美女！秦淮八艳！她住的地方这段时间在翻新呢！那边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就有！”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经过大名鼎鼎的乌衣巷，沈万里很快站在李香君故居南边的一条街巷口。

　　向东望，弯弯的月牙已经升起来；向西望，最后一点夕阳正依依不舍地蜷缩在天边。

　　只是这一路走来并没有见到所谓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既没有看到哪栋楼的门口挂着招牌，也没有看到哪条巷子口贴着告示。

　　到处都是人头攒动，可到处都没有他想找的批发市场。

　　不过面前有户临街人家，男主人摆两张木桌，支一口老铁锅。

　　醇香厚重的馄饨味扑面而来，勾人馋虫。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端坐在老木桌旁，给自己点了五毛一碗的香喷喷的小馄饨，沈万里开始和店老板聊起天来。

　　“轻薄皮子一星肉，清汤底子一点葱。这可真地道。”沈万里对面前大碗馄饨赞不绝口，伸手抓起桌边的辣油壶就往搪瓷碗里洒。

　　“老板不像本地人嘛？以前来过我们这儿？”店老板一边洗着抹布，一边搭话。

　　“路过，路过几次。我要找夫子庙小商品批发市场，师傅知道具体位置是在哪里吗？”抿了一大口鲜美馄饨汤，沈万里含糊着开口。

　　“啊？老板这话说的……”店老板停下手头动作，直勾勾盯着他眼睛。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沈万里这才终于弄清楚一件事：

　　所谓夫子庙小商品批发市场，压根不是指一栋楼或一个大型商场。

　　夫子庙周边有很多商铺和散摊位，这些沿街零散分布的摊位和商铺，就是本地人口中的小商品批发市场，与后世相对集中的批发市场完全不同。

　　也正是如此，老板才会对沈万里的问题感到困惑。

　　按照他的说法，贡院街、钞库街、琵琶街……到处都是住在附近的本地人摆摊，把自家门前、巷子路口充分利用起来。

　　吃饱喝足，沈万里按照指引踱步到附近的琵琶街，顿时就被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摊位惊得目瞪口呆。

　　街道两边，挤满密密麻麻的摊位。卖手工风车的老头儿在打盹，批发头饰发绳的麻花辫大丫头在照镜子……

　　看到有人的摊位上摆着各式手表和小闹钟，沈万里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就凑了过去。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卖廉价手表的小摊贩吗？

　　只不过在听明白沈万里的来意后，对方没说话，而是笑盈盈伸出5个指头。

　　“五块钱啊？”

　　虽然想到过会很便宜，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此低价。这价格顿时就让人心潮澎湃起来。

　　5块钱的成本价，拿回去后可以卖到和贾老板的大运河表行一样的价格，30块。

　　一块手表就能净赚25块钱，500%的成本利润率！

　　如果一次性买下100块，立刻就能赚到2500块钱。

　　“五十块。”对方语气不耐烦，瞬间把沈万里从美好的幻想之中，狠狠拽回地面。

　　“你搞什么名堂啊？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开这么高价钱？当我外地人就想宰我吗？”

　　沈万里着实被面前的这个黑心商家吓了一跳，不得不尝试用蹩脚的南京话跟对方沟通，想给自己凭空添加几分底气。

　　“要买就买，不买拉倒！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喽！”那老板双手抱胸扬着下巴，在自己的摊位前快速踱步。

　　沈万里随手拿起一块石英表仔细检查，忍不住冷哼出声。

　　所谓皮革表带是一眼假的仿制品，毫无弹性可言。表盘内部的做工粗糙，秒针甚至不能和刻度完全对上。表身上所谓的品牌名，不过是一串汉语拼音。

　　这种廉价的组装表，实际上必然是义乌厂家去南方拿的散件，再回来自己组装出售。

　　眼前这个傲慢摊主，纯粹是在欺负背着大包的沈万里是个外地人。

　　他当然不会惯着对方，大步流星就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缺，可最不缺的就是想赚钱的人。

　　一个在小巷口靠着摆摊来维持生计的人，有什么资格摆脸色耍大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