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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起点

光辉余烬 辰心沫茗 4307 2026-05-29 10:28

  卡洛斯是在马那瓜认识的。

  马那瓜是尼加拉的首都,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城市,市中心有一座半塌的大教堂,是972年地震留下的废墟,当地人管它叫“旧大教堂”,不修,也不拆,就让它那么塌着,像一道永远不打算愈合的伤疤。

  他们在马那瓜的一家旅馆里住了三天,那家旅馆没有招牌,大门是一扇涂着蓝漆的铁皮,从外面看像是一个仓库,或者说就是一个仓库,只不过被改造成了旅馆。上面满是乱七八糟的涂鸦,一些是无意义的乱涂乱画,有些人说,那是先锋艺术,一些是帮派的标记,混在涂鸦里,不是那么的突兀,但很明确。

  旅馆的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尼加拉女人,月语说得很烂但表达欲很强,总是用博奇语夹杂着几个月语单词跟他们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讲她如何在桑诺阵线当游击队员,如何在山里学会开枪,如何在一次战斗中失去了左耳的一部分听力。她说她现在听东西总是像隔着一层水,声音传进来的时候要过一会儿才能到她脑子里,有时候话传到了但她已经忘记开头是什么了。

  卡洛斯是那个旅馆老板介绍给他们一群的。她说她认识一个拉斯洪人,专门做向导的,可以带他们从尼加拉进入拉斯洪,然后穿过拉斯洪全境,一直送到危马拉边境。收费是一个人一千二百星币。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在马那瓜的走线客圈子里,向导的价格从八百到两千星币不等,差距取决于路线、风险和你看起来有多好骗。

  卡洛斯在约定的时间迟到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开着一辆大巴车,车厢里已经挤了20几个人,车门旁坐着一个胖子,身上有一股甜腻味,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粗的金链子,看起来不像真金,更像是从哪个地摊上花十块钱买的。

  卡洛斯冲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说了一句他们听不太懂带着浓重口音的月语,大意是“上车,快,快”。赵曌和卡洛斯对视了一眼,和其他人一起挤进了大巴车。

  车里有一股很重的烟味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也许是汗味,也许是别的什么。加上了他们两个人,大巴就更拥挤了,几乎透不过气来。

  卡洛斯开价一人两千星币,最后谈成了九百,瓦列里当时就说“Этотчеловек—...”,他没说完。

  “бандит?лжец?”,赵曌接了下去。

  “你确定我们要跟他走?”

  赵曌想了想,说:“你告诉我,在马那瓜你还能找到比他更像好人的向导吗?”

  瓦列里看起来用手一直在捋他的衣袖,试着把袖子里鼓出的那块地方弄得更平整些,随口道:“不能。”

  赵曌回复:“我们只能选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坏的。”

  在走线这条路上,向导是绕不开的环节,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翻越那些没有路标的山脉,穿过那些没有名字的河流,躲过那些你不知道它存在的检查站。你需要一个认识路的人,一个会说当地话的人,一个知道哪条路有警察、哪条路有劫匪、哪条路上的人会放你一马的人。而这样的人,就是蛇头。

  况且,光靠自己,普通人根本走不出雨林。

  从马那瓜到边境用了六个小时,经过了三四个检查站,但卡洛斯每次在接近检查站之前就会拐进一条土路,绕一个大圈,然后再回到主路上。他说是为了安全。那些和他们一起的偷渡客没有反驳和争吵,只有麻木。

  进入拉斯洪之后路况变得更差了。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泥路。天开始下雨,不是那种慢慢下起来的雨,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一下子就把整个世界浇透了。雨刷开到最大也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卡洛斯不得不把车停在一棵大树下面,等雨小一点再走。他们等了四十分钟,雨没有变小,卡洛斯骂了一句博奇语的脏话,然后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胖子站在过道中央,像一座肉山,目光在拥挤的人群中逡巡,他的视线扫过赵曌和瓦列里时停顿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了回去。就是那一眼,赵曌记住了。那眼神不是简单的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赤裸裸的打量。胖子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戒备,哼了一声,移开了目光,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却在赵曌心头挥之不去。

  巴士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引来车厢内压抑的呻吟和抱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噪音。卡洛斯坐在司机旁边的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胖子则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一双小眼睛不时扫视着车厢,像看守着牢笼的狱卒。

  在一个叫丹利的小镇上,两人和走线客们一起在大巴上蜷缩了一晚,然后在第二天的傍晚,大巴抵达了特古西。

  卡洛斯把他们单独叫了出来,说是要给他们一些特别的帮助,让他们在这个雨棚旁边等一会,他马上就回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在赵曌和瓦列里这种老狐狸看来,他的笑一眼假。

  雨还在下。赵曌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雨水从雨棚的边沿滴落,在他脚下溅开。

  瓦列里看了眼赵曌,说了一句卢亚语。

  Онинепервыйразэтоделают.

  赵曌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雨声在耳边放大,像是把全世界的声音都过滤掉了,只剩下水落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他睁开眼睛,吐出了白色的水雾,雨水从雨棚的边沿滴落下来,混合在他呼出的水雾里。

  “Валерий,”赵曌用卢亚语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есличто—бейпервым.”

  瓦列里微微偏过头来,蓝灰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愉快的笑,而是一种在嘴角一闪而过的、带着某种残忍意味的弧度。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赵曌看到瓦列里的右手摸了摸袖子,那里装了他那把在路上顺的起子。

  没过多少时间,卡洛斯回来了,看到两人在聊天,卡洛斯没有听懂他们两人在说什么,有点不耐烦的过来推了他们两个几下,卡洛斯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路上已经学会了博奇语。卡洛斯的那些自认隐秘的话,那些用博奇语在路上跟胖子交头接耳时说的话——他们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没有当场动手。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时机不对,这里是街上,旁边是旅馆,那群大巴车上的二十几个走线客住在这里,而且两人也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卡洛斯的同伙。

  更何况,卡洛斯身上有枪,而赵曌和瓦列里只有一把磨尖的起子。

  所以他们在等。

  等到了这个卡洛斯把他们“单独叫走”的时机。

  三个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了起来,那个胖子没有跟过来,留在车里看着那群偷渡客。

  卡洛斯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有充足的时间,有十足的把握。街面上几乎没有别的行人了,雨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屋子里,只剩他们三个,在房子和房子之间的阴影里,各条小巷纵横交错,像是一张已经摆好了的棋盘,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到了该到的位置,现在只差落子了。

  在路过一个小巷的转角,瓦列里发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八、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人能做出来的。

  他从静止到全速启动几乎没有过渡,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他把那根磨尖的起子捅进了卡洛斯的腰部。

  在龙国,这个动作叫肥羊插,在月洲,这招叫肾击。被刺中的人会疼到无法发出声音,袭击者只需握着武器的手轻轻一动,就会给对方带来即时且剧烈的痛苦。在手上搭件衣服,就能在闹市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绑走。

  卡洛斯愣了一瞬。仅仅一瞬,但已经够了。

  赵曌从他身侧切过来,像一条从暗处游出的蛇,从卡洛斯的腰间枪套抽出那把还带着体温的手枪,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他们把人带到一间破败的房子里,只是微微弹动了几下那半陷入卡洛斯腹部、尖头插在肾里的起子柄,卡洛斯就把一切都交代了。

  他想把二人卖给那群削肾客,因为他们看起来没有用过那些违禁品,身体不错,年轻力壮,而且两人能刮出来的油水实在太少。

  问完了原因,他们问清楚了卡洛斯的帮派和卖家的信息,他来自一个叫做地狱犬帮的小帮派,十几个人,主要生意就是抢劫偷渡客,帮助偷渡,还有偶尔接一些器官贩卖的活。

  赵曌把枪口顶在卡洛斯的前额上,手指扣动扳机,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很多次的事情,赵曌又给了伤口补一枪,破坏了起子的痕迹。

  赵曌蹲下来,戴着手套,在卡洛斯的身上翻了一遍,摸出了一个皮夹子,皮夹子里有一叠美元,在卡洛斯的其他部位也有不少钱,那大概是走线客们交给他的过路费。

  瓦列里站了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着赵曌。他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很复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理解的嘲弄。他看着赵曌,就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Тыделалэтораньше。”

  “你亲自杀人了,带善人。”

  “...”赵曌无语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善人,你和我卖出去的那堆垃圾杀的人也不少啊。”

  雨开始停了,特古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刚刚拿到了一万多美元,大概够付剩下那段路的费用,如果运气好的话。

  从拉斯洪到危马拉,从危马拉到德雷,从德雷到那条河,从那条河到克萨,从克萨到——到什么地方呢?赵曌不知道。

  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个所谓的“到”的地方,也许这条路永远不会真正结束,也许他余生都会一直走下去,穿过一个又一个国家,翻过一座又一座山,跨过一条又一条河,永远在走,永远不停,因为他已经不知道停下来的感觉是什么了。

  瓦列里看着赵曌,忽然说了一句英语,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完整的、没有省略任何单词的月语。

  “My name isВалерий. What's yours?”

  赵曌看着他。雨水模糊了的脸,让这个身高一米八八、一心狠手辣的卢亚人看起来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水彩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忽然想到,他确实从来没有告诉过瓦列里自己的名字。他们两人从第一次结实的时候两人都用的假名。

  瓦列里也从来没有问过,直到现在。

  “赵曌,”他说,“我叫赵曌。”

  瓦列里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把包重新扛到肩上,转头看向巷子的尽头,那里是另一条街,另一片雨幕,另一段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Нучто,”瓦列里说,“пошл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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