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从灵墟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灰白色的雾在晨光里慢慢消散,露出苍梧山本来的面目。石阶两侧的石树上,暗绿色的墟纹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远没有消失。陶守拙带人拆了外围的节点,林墟压制了核心污染,但灵墟的伤不是一天能好的。
苏清禾靠在石亭的柱子上,脸色发白,过滤面罩的碎片散在脚边。王霆蹲在石阶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看见林墟出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林少侠,你七阶了?”
“临时。”林墟抬起右手,墟印上的第七个符文已经暗了大半,像快要熄灭的烛火,“父母借我的力量,用一次就没了。现在正在消退。”
王霆盯着他的墟印看了三秒,果然,第七个符文又暗了一分。“那你还剩几阶?”
“六阶。可能过一会儿连六阶都不稳。”
苏清禾走过来,青铜短刀已经归鞘。她看着林墟的眼睛。“你见到他们了?”
“残影。”林墟的声音很平,“他们的墟力封在墟核里。如果灵墟彻底被污染,他们也会消散。”
苏清禾沉默了一下。“所以你还要回来。”
“嗯。等拿到完整的灵蕴诀,回来净化灵墟。”
远处,陶守拙拄着拐杖站在石阶上,浑浊的眼睛盯着灵墟入口的方向。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林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儿子没有留下残影,连最后一面都没有。有些答案,比没有答案更残忍。
“走吧。回守墟盟。”林墟转身下山。
车开了四个小时,回到守墟盟总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地下城的大厅里灯火通明,陈守拙站在石碑前,浑浊的眼睛盯着墙上的墟力分布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灵墟的事,陶守拙派人传了消息。”陈守拙的声音沙哑,“你进了灵墟深处,见到了墟灵?”
“见到了。也见到了我父母的残影。”林墟走到长桌前,把陶守拙的手绘地图和从灵墟带回来的几块墟纹碎片放在桌上,“玄枢阁在灵墟外围布了六个墟力抽取节点,我们拆了五个,还有一个在深处,被污染源包围着,暂时动不了。深处的污染源需要灵蕴诀才能净化。”
陈守拙看着那些碎片,沉默了片刻。“你父母……还好吗?”
“残影,不算活着,也不完全死。他们的墟力在墟核里,墟核不碎,他们就不会彻底消失。”
陈守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拄着拐杖走到墟力分布图前,指着上面的几个光点。“武墟暂时稳住了,灵墟的危机也暂时压制了。但玄枢阁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兵墟。”
林墟的眉头皱了一下。“兵墟?邦国文明的那个?”
“对。兵墟储存的是兵法谋略,是上古文明中最具攻击性的传承。玄枢阁如果拿到兵墟的墟核,他们就能操控墟力进行大规模作战。”陈守拙转过身看着他,“而兵墟的试炼,需要你。”
“什么试炼?”
“兵墟的传承,叫烽火诀。第一层考的是‘舍得’——你愿意为守护舍弃什么。你已经在武墟保卫战中证明过自己了。但兵墟的第二层,需要你真正理解‘守’和‘攻’的关系。”
林墟看着掌心的墟印。六个符文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青铜色光,第七个已经彻底暗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轮廓。父母借他的力量,用完了。
“陈老,我现在六阶。兵墟的试炼,够吗?”
“不够。兵墟的第二层至少需要七阶。但你不需要蛮力,你需要脑子。”陈守拙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递给林墟,“这是兵墟的通行令。兵墟的入口在中原的某个古战场下面,具体位置只有这块令牌能指引你。”
林墟接过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兵”字,背面刻满了墟纹,和文墟、武墟、灵墟的都不一样,更粗犷,更像兵器上的铭文。
“苏清禾会跟你去。”陈守拙看向苏清禾,“兵墟的墟纹大多是上古兵法铭文,你的解码能力用得上。王霆也去,兵墟里有大量机关陷阱,他的机关术能派上用场。”
王霆把烟掐了,咧嘴一笑。“又出差?行,反正我箱子里的装备还没用完。”
林墟把令牌收进怀里。“陈老,兵墟的事,玄烬知道吗?”
陈守拙沉默了一下。“知道。他一直在找兵墟的入口。你必须在玄枢阁之前拿到兵墟的传承,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多久?”
“不知道。但越快越好。”
林墟走出大厅,站在地下城的出口。阳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苏清禾走到他身边。
“你父母的残影,还能撑多久?”
林墟沉默了一下。“墟灵说,如果灵墟的污染不被净化,他们会慢慢消散。时间不确定,但不会太长。”
“所以你必须在灵墟彻底污染之前拿到灵蕴诀。”
“对。”
“灵蕴诀在灵墟深处,需要七阶才能进去。兵墟的传承能让你到七阶。”苏清禾看着他,“一环扣一环。”
“嗯。”
“你怕不怕?”
林墟看着掌心的墟印。“怕。但不能停。”
苏清禾没再说话。她站在他身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王霆从后面冒出来,把金属箱子背好。“林少侠,苏博士,你们俩能不能别站那儿挡光?我也要晒太阳。”
苏清禾侧了半步,让出一个位置。
王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站过去。
三个人并排站在阳光下。
傍晚,林墟在客房里整理装备。六块墟令在怀里发烫,兵墟的通行令在手里泛着淡淡的青铜色光。他坐在床边,把爷爷的信又读了一遍。
“小墟,玄烬不是坏人。他只是选了一条他认为对的路。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他,不要恨他。但要拦住他。”
爷爷,我还没遇到玄烬。但我遇到了他的手下,遇到了灵墟的污染,遇到了父母残影。如果有一天我遇到玄烬,我不恨他。但我一定会拦住他。
林墟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门外传来敲门声。苏清禾的声音。“林墟,陈老让你去大厅。守墟盟总部来了一个人,说是找你的。”
林墟站起来,推开门。苏清禾站在走廊里,脸色有些奇怪。
“谁?”
“你去了就知道了。”
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女人,二十八岁,黑色风衣,长发披肩,右手掌心的墟印泛着暗红色的光——不是守墟盟的青铜色,是玄枢阁的暗红色。大厅里的守墟人全都拔出了武器,但陈守拙抬手制止了他们。
沈寒洲。
她看着林墟,嘴角动了一下。“表弟,又见面了。”
林墟盯着她。“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沈寒洲从怀里掏出一块青铜令牌,扔给陈守拙,“守墟盟的通行令。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是沈家的人,沈家曾经也是九大世家之一。”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陈守拙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沈若渊的令牌。”
“对。”沈寒洲看着林墟,“灵墟的事,你做得不错。但玄阴不会放过你。他已经在去兵墟的路上了。”
林墟的瞳孔缩了一下。“兵墟?”
“玄阴知道你在灵墟拿了临时七阶,但他也知道你的力量已经退了。你现在还是六阶,他派了人屠去兵墟截你。”沈寒洲走到长桌前,摊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的一个点,“兵墟的入口在这里。人屠带着十二个玄枢阁精锐已经出发了。你如果想拿兵墟传承,得比他们快。”
林墟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你为什么帮我?”
沈寒洲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在玄阴手里。因为你是我姑姑的儿子。因为——”她顿了顿,“我父亲可能还活着。”
林墟的墟印发烫。“你父亲?沈若渊?”
“玄阴告诉我的。他说我父亲在祖墟,被玄烬关着。”沈寒洲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我必须要查。”
陈守拙拄着拐杖走过来。“沈寒洲,你想进守墟盟?”
“不。”沈寒洲摇头,“我只是来送消息。送完就走。”
她转身,走向大厅门口。
“沈寒洲。”林墟叫住她。
她停住,没有回头。
“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你能带我来见见他吗?”
林墟沉默了一下。“我会救他出来。不管他在哪儿。”
沈寒洲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大步走出了大厅。
暗红色的墟印光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守拙叹了口气。“沈若渊的女儿,和她父亲一样倔。”
林墟把兵墟的通行令握紧。“陈老,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天亮。”
“太晚。今晚就走。”
陈守拙看着他,点了点头。
月光下,三辆越野车从守墟盟总部出发,冲进了夜色。
林墟坐在后座,握着兵墟的通行令。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指引着中原的方向。人屠十二人,比地隐更强。但他有苏清禾,有王霆,有陈守拙调派的赵家精锐。六阶打九阶,不是第一次。
“林墟。”苏清禾叫了一声。
“嗯。”
“沈寒洲的话,可信吗?”
林墟沉默了一下。“不完全可信。但兵墟的事,她没骗我。人屠确实在去兵墟的路上。”
“你怎么知道?”
“文心灵蕴。她说话的时候,墟力波动很稳定,没有撒谎的迹象。”
苏清禾点了点头,没再问。
王霆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墟。“林少侠,人屠是九阶幻术师。你有把握吗?”
“没有。”
“那你还去?”
“不去,兵墟就没了。兵墟没了,灵墟也保不住。灵墟保不住,我父母残影就散了。”林墟的声音很平,“我没有退路。”
王霆沉默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行。那就干他娘的。”
月光照着山路。三辆车在夜色里飞驰。前方,是兵墟。是人屠。是九阶幻术师。是玄阴的陷阱。但也是林墟突破七阶的希望。
他不能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