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冲上高速的时候,王霆才开口说话。“苏博士,咱俩这戏还要演多久?”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林墟,嘴角叼着根没点着的烟,“这哥们儿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要不就直接摊牌呗?省得我演得累。”
苏清禾坐在副驾驶,没回头。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声音很淡:“他知道的还不到一成。”“那你说。”王霆把烟夹到耳朵上,“我去文墟那趟,得带家伙吧?”“带。”“带多少?”“全带。”王霆吹了声口哨,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像头野兽一样咆哮着冲进了夜色。
林墟坐在后座,右手掌心还在发烫。那块石头——不,那块墟核——被苏清禾拿走了,但那股共鸣感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又像是有人在脑子里低语,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种“有东西在”的压迫感。
“你刚才说的三天。”林墟开口,“三天之内拿不到传承就会死,是真的?”苏清禾终于转过头来。车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林墟见过——在镜子里,在他自己脸上。那是背负着什么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是死。”她说,“是变成墟兽。”“什么玩意儿?”王霆插嘴,“你吓唬小孩呢?我爹当年说墟兽那都是唬——”“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二叔是怎么没的?”王霆不说话了。车里安静了三秒。
“墟印是守墟世家的血脉印记。”苏清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激活之后,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第一次墟力循环,墟印就会反噬。轻则失去神智,重则异化成墟兽——一种只知道吞噬墟力的怪物。”她顿了顿。“你爷爷守了七十年,一直没让你激活墟印,就是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但你现在已经被卷进来了,想退,来不及了。”
林墟没接话。他在想爷爷。那个从小教他下棋、泡茶、写毛笔字的老头,七十年来守着什么秘密,到最后也没告诉他。是被迫的?还是不想让他卷进来?不重要了。“文墟在哪儿?”他问。
苏清禾和王霆对视了一眼。“青州下面。”苏清禾说。林墟皱眉:“青州下面?”“你家老宅底下七十三米。”王霆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了些,“你爷爷在那儿守了七十年,你以为他天天在家喝茶下棋呢?老爷子白天是退休教师,晚上是守墟人。厉害着呢。”林墟想起了那些半夜来敲门的“老朋友”。想起了爷爷每次出门几天后回来,身上总带着伤。想起了老宅地下室里那些沾着泥土的旧箱子。原来如此。
“文墟是什么?”他又问。“九墟之首,储存上古智慧的所在。”苏清禾说,“苍虞文明的遗产,距今大约四千七百年。里面保存着那个时代的文字、历法、算学、音律……所有属于‘文’的东西。”“怎么进去?”“正常途径需要墟印持有者的血脉激活入口。你爷爷失踪之后,入口已经封闭了。”苏清禾看了他一眼,“但有你在,就能打开。”
林墟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还在隐隐发光的印记。“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利用我?”王霆差点被自己呛着。苏清禾却没生气。她盯着林墟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林墟,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你?”“因为你爷爷欠我爷爷的人情?”“那是我爷爷的事。”苏清禾说,“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我知道的最后一个墟印继承者。我需要你打开文墟,拿到里面的某样东西。你需要传承活过三天。这叫互相利用,不叫帮忙。”林墟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坦诚。“那件东西是什么?”“墟图。”苏清禾说,“记录所有九墟位置的舆图。我爷爷失踪之前,最后留下的线索指向文墟。”“你爷爷也失踪了?”王霆从后视镜里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不只是她爷爷。”王霆说,“这几年,守墟世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失踪。林正渊、苏老爷子、我爹……全没了。”“玄枢阁干的?”苏清禾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小路。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连路灯都没了。王霆关了车灯,越野车在黑暗中穿行,只靠仪表盘的一点微光。林墟注意到,王霆开车的方式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狂野的飙法,而是很慢、很稳,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前面有个检查站。”王霆压低声音,“玄枢阁的人。上次我来踩点的时候差点被逮住。”林墟往前看,确实看见了一点光。不是路灯,是手电筒。两个人影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什么仪器。“怎么过去?”林墟问。“走不过去。”苏清禾说,“那就从地下过去。”
她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衣服,材质看起来很特殊,不像普通的布料。“穿上。”她扔给林墟,“王霆,准备下井。”王霆咧嘴一笑,按了一下方向盘下面一个隐蔽的按钮。仪表盘翻转过来,露出一个红色的开关。王霆按下去,后备箱传来机械转动的声音——整个后备箱地板向两边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金属梯子。“这车改装过的?”林墟有点意外。“废话。”王霆跳下车,拉开后备箱,“我吃饭的家伙,能不改吗?下去下去,别墨迹。”
林墟接过那套黑衣,手感冰凉,像是什么特殊的纤维织成的。他三两下套上,尺寸居然刚好。“你量过我尺寸?”他问苏清禾。“你的档案在省厅文物犯罪侦查局有备案。”苏清禾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的连体服勾勒出她的身形,但林墟注意到,她的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青铜的,刀身上刻满了符文。王霆最后一个下来,背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少说也有七八十斤,但他扛得轻轻松松。“机关术?”林墟问。“祖传三代。”王霆拍了拍箱子,“里面有无人机、热成像、绳索、爆破装置……够咱们用了。”
三个人站在黑暗中,头顶是那辆越野车的底盘,脚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苏清禾掏出那块怀表——罗盘——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地转,最后指向甬道的深处。“林墟。”她叫了一声。林墟抬起头。“把手伸出来。”他伸出右手。苏清禾握住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掌心的墟印上。一瞬间,林墟感觉整条手臂都烧起来了。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力量灌满的感觉。像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岩浆。他看见自己的掌心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白色的,是青铜色的,古老、沉重,像是什么东西从几千年前苏醒过来。
“墟印正在和文墟产生共鸣。”苏清禾松开手,退后一步,“王霆,测一下他的纯度。”王霆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像是个老式温度计,但上面刻着的不是刻度,而是符文。他把仪器贴在林墟掌心的墟印上。仪器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一个,两个,三个……亮了七个。王霆的表情变了。“怎么了?”苏清禾问。王霆咽了口唾沫,看着林墟,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七个符文亮了。这特么是……林正渊老爷子巅峰时期也就亮了六个。这小子刚激活,纯度比守了一辈子墟的老头还高?”苏清禾没说话,但林墟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林墟问。“好事。”苏清禾说,“也是坏事。纯度越高,墟印给你的力量越强,但三天后反噬起来也越狠。如果你拿不到传承,变成墟兽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林墟把手收回来,掌心那道青铜色的光慢慢暗下去,但那股力量感还在。“那还等什么。”他看向甬道深处,“带路。”
三个人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甬道越来越宽,从最初的只能容一人通过,变成了可以并排走三个人。墙壁上的泥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黑色的石材,上面刻满了符文——和林墟掌心墟印上一模一样的符文。“快到了。”王霆压低声音,“检查站就在头顶,动静小点。”林墟抬头,隐约能看见头顶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脚步声,手电筒的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你说玄枢阁在找墟?”林墟小声问。“他们不是找墟。”苏清禾说,“他们是找墟核。墟核是墟的能量核心,一旦被挖走,墟就会崩塌。墟里的所有传承、所有历史、所有上古文明的记忆,全都没了。”“而他们要墟核做什么?”“改造人类。”苏清禾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觉得人类太弱了,活得太短,记性太差。他们要利用墟力给人类‘升级’。”“升级成什么?”“不知道。”苏清禾说,“但上一个被他们‘升级’的人,我见过。”她停顿了一下。“已经不算人了。”
林墟没再问了。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墟是空的,也是满的。空的是形,满的是神。现在他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很大,目测至少有五米高、三米宽,门上刻满了那种青铜色的符文。最中间是一道凹痕,形状和人的手掌一模一样。“林墟。”苏清禾让开位置,“把手放上去。”林墟走上前。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对准那道凹痕。心跳开始加速。那道青铜色的光又从掌心亮了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不是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快点。”王霆催促,“头顶上那些人好像听见动静了。”
林墟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了上去。石门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复苏。地面开始震动,头顶传来碎石掉落的声音。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爷爷的声音。不是苏清禾的声音。是一个更古老、更宏大的声音,像是几千年前的什么东西在和他说话——“墟印持有者,血脉验证通过。”“文墟,向你开放。”“试炼开始。”石门轰然裂开。里面是光。不是手电筒的光,不是阳光,是那种——青铜色的、古老的、像是有生命的光。林墟眯着眼睛往里看,看见了一排排书架。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每一个书架上,都摆满了竹简、木牍、丝帛、龟甲。那些东西在发光,每一件都在发光,像是几千年前的知识在这一刻全部苏醒了。
“这就是……文墟?”王霆的声音有些发颤。“别愣着了。”苏清禾推了林墟一把,“进去。”林墟迈出第一步。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炸开了地面。碎石和泥土倾泻而下,三个人同时回头。手电筒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脸上。有人喊了一声:“下面有人!”“是守墟盟的!”“别让他们进去!”苏清禾拔出青铜短刀,王霆放下金属箱子,咔嗒一声弹开锁扣。但林墟没回头。他盯着文墟深处。那道青铜色的光在召唤他。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感应——像是在说,进来,快进来,你的时间不多了。他没有犹豫,一脚踏进了那片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