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失踪那晚,老宅地上有一摊没干的血。
林墟跪在青石板砖上,手指插进那滩粘稠的液体里,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味。不是爷爷的血——他知道。爷爷的摇椅还在晃,茶还冒着热气,紫砂壶盖子滚落在门槛边,碎了一个角。但人没了。被带走的。
他的掌心在发烫。不是害怕,是愤怒。从骨髓里烧出来的愤怒。
“林墟是吧?”带队的刑警姓孟,四十来岁,国字脸,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摸腰带上的对讲机,“你爷爷林正渊涉嫌盗掘古文化遗址罪,这是拘捕令。另外,你作为家属,需要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林墟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血——颜色太艳,溅射的形状太规则,像是被人故意抹上去的。
“我说你听见没有?”孟刑警提高了音量。
“血不是他的。”林墟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跪太久了,“你们验了就知道。”
孟刑警皱眉,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凑过来耳语了几句。林墟耳力好,听见了“省厅”“专案组”“文物走私”几个词。
“带走吧。”孟刑警一挥手。
林墟没反抗。不是怂,是从小爷爷就教他——事出反常必有妖。林正渊是什么人?退休老教师,一辈子没出过青州城,最大的爱好就是泡茶馆下象棋。这样的人能是盗墓头子?扯淡。
可偏偏,从他们家老宅的地下室里,真挖出了东西。
陶罐。青铜碎片。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竹简。
还有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符咒。林墟看见的第一眼,脑子里就嗡的一声——不是害怕,而是那玩意儿好像在发光。不是视觉上的光,是那种……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的光。
“这什么玩意儿?”年轻警员拿证物袋装着,在手里颠了颠。
林墟盯着那块石头,心脏突然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钻出来。
“别碰它。”他听见自己说。
年轻警员愣了:“什么?”
“我说别碰它。”林墟的声音变冷了,冷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掌心那股烫意里烧出来的。
孟刑警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林墟:“你知道这是什么?”
林墟不知道。但他的右手掌心在发烫,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压住那股莫名的冲动。
“不知道。”他撒谎。
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手知道。那股烫意不是随机的,而是和那块石头产生了某种共鸣,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召唤。
孟刑警盯了他三秒,没再问,让人把他带上了警车。
审讯室。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忽明忽暗,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林墟被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孟刑警和那个年轻警员。
“说说吧,你爷爷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
“不知道。”
“地下室那些东西,你见过吗?”
“没有。”
“你爷爷最近有没有提过‘墟’这个字?”
林墟的手指微微一动。墟。爷爷提过。不止一次。小时候他问爷爷,为什么咱们家老宅建在这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爷爷说,因为下面有东西。什么东西?爷爷笑笑,不说了。后来大了些,爷爷教他认字,教到“墟”这个字的时候,突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墟是空的,也是满的。空的是形,满的是神。”
“林墟?”孟刑警敲了敲桌子,“我问你话呢。”
“没提过。”林墟面不改色。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穿黑色风衣,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孟队,这个人我接手了。”她亮了一个证件,林墟没看清,但孟刑警的脸色变了。
“苏……苏博士?这案子不是……”
“升级了。”女人叫苏清禾,声音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省厅文物犯罪侦查局直接管辖,这是批文。”
孟刑警签了移交手续,临走时看了林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说“你小子自求多福”。
审讯室安静下来。苏清禾拉了把椅子坐在林墟对面,没急着说话,而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放在桌上。表盖翻开,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个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转。疯狂地转。
林墟右手掌心的烫意又来了,比之前更剧烈,像是有把烙铁按在上面。他咬着牙没出声,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苏清禾看着罗盘,又看着林墟,那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果然。”她说。
“什么果然?”
苏清禾没回答,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爷爷——林正渊站在一座巨大的石门前,门上刻满了那种奇怪的纹路,和林墟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那块石头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爷爷不是盗墓贼。”苏清禾说,“他是守墓人。守了七十年。守的不是墓,是华夏文明的根。”
林墟盯着照片,喉咙发紧:“什么根?”
“非遗。技艺。文字。上古文明的火种。”苏清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解开他的手铐,“你爷爷守的,不是一座坟,是一个文明。”
“他守的东西,叫墟。”
又是这个字。
“墟是什么?”
苏清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墟是上古文明留下的备份硬盘。里面存着五千年的智慧、技艺、能量。你爷爷守了七十年,现在——”
她顿了顿,看着林墟掌心的印记。
“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林墟的掌心炸开一道光。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烫,是暴烈的、刺目的、像要把整个审讯室照穿的光。那道光照亮了他右手掌心那个突然浮现的印记——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树的年轮。
苏清禾的罗盘指针瞬间停住,指向林墟。
“墟印激活。”她低声说,语气里有震惊,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林正渊,你果然把一切都赌在了你孙子身上。”
林墟还没来得及说话,审讯室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是他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和掌心那道光的闪烁同步。然后他听见了爷爷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
“小墟,去文墟。找陈守拙。告诉他,裂痕扩大了。”
声音消失了。灯亮了。
苏清禾站在他面前,手里多了一把青铜短刀,刀身上刻满了符文,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走吧。”她说,“你只有三天时间。”
“什么三天?”
“三天之内,你要是拿不到第一座墟的传承,你掌心的墟印就会反噬。”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到时候,你会变成墟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林墟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还在发光的印记,突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找到答案的笑。二十二年的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爷爷还活着吗?”他问。
苏清禾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地方。
林墟站起来,把那张照片揣进口袋,掌心那道印记的光慢慢暗了下去,但那股烫意还在,像是有一团火在血管里烧。
“文墟在哪儿?”
苏清禾收起青铜刀,转身走向门口:“跟我来。”
林墟跟了上去。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窗摇下来,一个留着板寸的壮汉探出头,咧嘴一笑:“哟,林正渊的孙子?长得不像啊,老头儿年轻时候可比你帅多了。”
“王霆,闭嘴。”苏清禾拉开车门。
“得嘞。”王霆发动车子,回头看了林墟一眼,“小子,系好安全带,哥带你飞。”
越野车冲进夜色。林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光,右手掌心的印记又在隐隐发烫。
他不知道文墟在哪儿,不知道陈守拙是谁,不知道裂痕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爷爷还活着。而他要把爷爷找回来。
不管挡在前面的是人,是鬼,还是什么上古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