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太平天子
至道三年,公元997年三月,宋太宗赵光义在万岁殿驾崩,享年五十九岁。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太子赵恒正在读书。这一年他二十九岁,按当时的算法虚岁已经三十,是个成年人了。但当内侍用颤抖的声音说出“陛下驾崩”四个字的时候,赵恒手里那卷《汉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严格来说他应该早有心理准备。赵光义的身体这两年是肉眼可见地垮下去了,入冬以后更是反复发作,太医们进进出出,各种方子试了个遍,总不见好。赵恒每天都去请安,亲眼看着父亲从一个精明强悍的帝王变成一个躺在锦被里喘息的老者。大行之势已成,任谁都看得出来。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天旋地转。父亲走了,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责任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没有人能再替他做决定,没有人能再挡在他前面。他就是大宋朝最高的那个人了,所有的事情最终都要他来拍板,所有的问题最终都要他来面对。
这个念头让赵恒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不是没有受过储君的教育。恰恰相反,赵光义对这个儿子的培养可谓煞费苦心。赵恒从小就被安排了最好的师傅教他读书明理,长大后又让他参与朝政、熟悉政务流程,甚至在自己出巡的时候多次让赵恒留守京师监国,积累处理国事的经验。这些训练放在太平年代,足够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了。
但问题是,大宋现在还不是一个太平年代。
北方的辽国依然虎视眈眈,燕云十六州依然没有收复,两次北伐留下的伤疤依然在隐隐作痛。赵恒从小听着父亲讲高粱河的故事长大,那个故事里的驴车和溃兵像噩梦一样烙印在他的记忆里。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辽国真的打过来了,他该怎么办?他能比父亲做得更好吗?还是说,他也会像父亲一样,被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契丹人追得趴在驴车上逃命?
这个想法太可怕了,他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
赵恒的性格,和他伯父赵匡胤、父亲赵光义都不太一样。赵匡胤是雄主,杀伐决断,做事有底气。那是一个从军伍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开国皇帝,浑身上下都是胆略,说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时候眼皮都不带眨的。赵光义是忌主——这个“忌”字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忌惮武将、猜忌兄弟、防范宗室、疑心大臣。他整个后半辈子都活在一种深刻的戒备之中,连修史书都要亲自过目,为的就是把自己在史册中的形象刻画得更正当、更光明一些。
赵恒呢?他和这两位长辈都不一样。
他是一个老实人。
这个评价不是贬义。在五代十国到宋初这样一个开国皇帝们都是狠角色的时代背景下,一个“老实”的皇帝简直是一个异数。赵恒从小就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孩子,他温顺、听话、知书达理,对师傅恭敬,对大臣客气,对兄弟友善。赵光义在世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跟近臣评价自己的儿子们,说到赵恒的时候用了一个词——“仁弱”。这个词的意思是心肠太软、不够狠辣。在赵光义看来,这未必是优点。但事实证明,正是这个“仁弱”的皇子最终被立为了太子。因为赵光义的其他几个儿子,要么太不安分,要么身体不好,要么年纪太小,只有赵恒最稳当、最让人放心。
继位的过程还算顺利。有赵光义生前的明确安排,有宰相吕端等一干老臣的全力扶持,赵恒在灵前即位,是为宋真宗。登基大典上,他穿着厚重的衮冕,按照礼仪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每一个环节。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在崇政殿里回荡,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匍匐一地的文武百官,心里想的却是——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真宗登基后的头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平稳。他延续了父亲时期的大政方针,在政务上倚重吕端、毕士安、李沆等一批老成持重的大臣。这些人在太宗朝就已经是中枢重臣,经验丰富,处理起政务来得心应手。真宗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天纵英才的雄主,所以他选择信任这些有经验的老臣,放手让他们去干。这在帝王术里其实是一种很高明的做法:不逞能,不瞎指挥,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朝廷的运转基本保持了太宗后期的态势。科举制度进一步完善,各地官员的考核任免按部就班地进行,赋税征收虽有波折但总体稳定。南方的经济继续保持着稳步增长的势头,江南、两浙一带的稻田不断扩大,茶叶、丝绸、瓷器的生产日益繁荣。汴梁城里商贾云集,大街上店铺林立,酒楼瓦舍日夜喧哗,一派繁华景象。如果不看北方的边境线,大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蒸蒸日上的盛世。
但边境线是不能不看的。
辽国的存在,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来。真宗每次接到河北边关送来的军报,心跳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几拍。他怕打开那些军报,但又不得不打开。军报里的消息总是让人不安的——辽军的骑兵又越境骚扰了,边境的几个村子被抢了,某个寨堡被围了两天后守军才勉强击退敌军。这些消息不算惊天动地,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身上,虽不致命却让人时刻不得安宁。
真宗知道,这种微妙的平衡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辽国迟早会来一次大的。只是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来的时候自己能不能扛得住。
第二节北方的女人
在真宗登基的同一年,辽国的朝堂上坐着一个比他大十六岁的女人。
萧绰,小字燕燕,辽景宗耶律贤的皇后,当时的身份已经是皇太后了。她的儿子耶律隆绪在公元982年继位,是为辽圣宗,继位的时候只有十二岁。按理说,主少国疑,母寡子弱,这是最容易被权臣篡位、最容易被外敌入侵的危险时刻。但辽国不但没有乱,反而在这个女人的统治下进入了一个长达二十七年的鼎盛期。
萧太后这个人在历史上的分量,怎么说都不为过。她出身于辽国最显赫的萧氏家族,父亲萧思温是辽国北院枢密使,权倾朝野。萧绰从小就不是那种养在深闺里只会绣花的贵族小姐。契丹人以骑射为本,贵族女子也大多通晓弓马。萧绰幼年时就跟着兄长们一起骑马射箭,她的箭法据说相当不错,在草原上能射中奔跑的野兔。更难得的是,她还读书识字,通晓汉文典籍,这在辽国贵族中属于凤毛麟角。
辽景宗耶律贤体弱多病,在位期间经常不能视事,朝政很多时候都是由萧绰代为处理的。这个经历给了她极其宝贵的政治历练。等到景宗去世、圣宗年幼继位的时候,萧绰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了。
她摄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稳定内部。辽国的宗室亲王们个个手握重兵,对女主临朝多少有些不服。萧绰没有大开杀戒,而是用了一手极其漂亮的政治手腕——她把自己的侄女分别嫁给了几个最有实力的亲王,用联姻的方式把潜在的反对者变成了亲戚。然后她又重用了耶律休哥、耶律斜轸这些能征善战的将领,把军权牢牢地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对内安抚宗室,对外重用能臣,短短几年时间,辽国朝堂就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
稳住了内部之后,萧太后开始把目光投向南方。
那个庞大的、富庶的、却总是在军事上让人捏一把汗的宋朝。
萧太后对宋朝的了解,可能比宋朝人自己还要透彻。她知道宋朝有钱——江南的稻米、四川的锦缎、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这些财富像流水一样涌入汴梁的国库。她知道宋朝人多——这个王朝拥有数千万的人口,是辽国的好几倍,按理说能动员起上百万的大军。但她更知道,宋朝的军队自从赵光义两次北伐失败之后,就患上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病——恐辽症。
这种恐惧不是一两个人的恐惧,而是整个统治集团上上下下的恐惧。武将们不敢主动出击,怕打败了被问责;文官们更是不愿意打仗,因为打仗就意味着军费激增、赋税加重,会影响他们的政绩考核。赵光义晚年把心思都用在了防范内斗上,临阵打仗的将领们手里没什么自主权,每个决定都要千里迢迢报告朝廷,等朝廷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这种指挥体系,打仗不输才怪。
萧太后把这些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在掌握了这些情报之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判断:被动等待宋朝来犯,不如趁其尚未恢复元气之时,先发制人。准确地说,她不相信“恐辽症”会自动痊愈。与其等着大宋慢慢积蓄力量、将伤口舔舐干净之后卷土重来,不如在它还虚弱的时候再刺一刀,让它永远不敢再觊觎燕云。她要用一场决定性的大胜,彻底打垮宋朝的抵抗意志,让那个南方的大帝国从今以后只敢缩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
这个决策是需要极大魄力的。主动进攻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帝国,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但萧太后有这个魄力。她不是一个守成的太后,她是一个要开疆拓土的征服者。
公元1004年,萧太后认为时机成熟了。
这一年,辽圣宗耶律隆绪已经三十三岁,正当盛年,完全可以亲临前线。萧太后自己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精力依然旺盛,军政大事事必躬亲。辽国经过她十几年的治理,国库充实,兵马强壮,契丹铁骑的战斗力达到了一个高峰。而宋朝那边,真宗继位才七年,根基未稳,朝中大臣们还没能完全拧成一股绳。更关键的是,宋军在北境的防御部署存在一个致命的漏洞——河北前线的城池虽然修得坚固,但各城之间的防线缝隙很多,许多可以绕行的小路缺少监控。
萧太后的作战计划非常明确:不跟你打边境消耗战,而是避开河北前线的坚城重兵,从防御体系中的薄弱地带迂回穿插,孤军深入,以骑兵的速度直插宋朝的心脏。目标是拿下宋朝的国都,或者至少逼到它的国都城下,逼大宋皇帝签一份城下之盟。
这个计划的大胆程度,放在整个中国战争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千里奔袭,孤军深入,粮草补给全靠劫掠和速度来维持。一旦前锋受挫被拖住,后面的退路随时可能被宋军集结的重兵切断。但萧太后相信她的骑兵,相信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之后的年轻一代辽军将领已经足以独当一面,更相信大宋军队不敢主动出城野战。
闰九月初,辽国二十万大军在南京(幽州)集结完毕。萧太后和辽圣宗亲自出现在点将台上,母子二人同乘一辆战车巡视全军。随着一声号令绵延数十里的骑兵洪流开始向南涌动。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这是太平兴国四年之后、四十多年来辽国发动的最大规模的南侵。它像一道黑色的铁流,从燕山山脉的缺口倾泻而下,直扑中原腹地。
第三节澶州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这一年注定要载入史册。
秋天,辽军大举南侵的消息传到汴梁,朝堂上的气氛在短短几天之内就经历了从“不会吧”到“完了完了”的急剧转变。起初边关送来的军报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毕竟辽军每年秋天都会来抢一把,抢完就走,这是惯例了。但接下来的军报一封比一封可怕:辽军这次来的规模远超往年,前锋已经突破边境防线,正在快速南下。又过几天,又传来消息说河北多个城池望风而降,辽军的兵锋已经越过了定州,直扑黄河沿岸。
到了十月份,坏消息达到了顶峰。辽军前锋已经出现在黄河北岸的澶州附近。澶州在今天的河南濮阳一带,距离黄河不过数十里。过了黄河,再往南二百里就是开封。骑兵如果不管不顾地放马狂奔,两天就能冲到汴梁城下。隔着一条黄河,辽军的号角声在开封城里已经能隐约听见了。
开封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这种恐慌不是没有来由的。这座城市上一次感受到来自北方的直接军事威胁,还是后晋被契丹灭国的时候。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当时活着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开封建都以来,五代梁、唐、晋、汉、周,这是头一回让敌人把刀架到了黄河边上。
消息传开后,恐慌率先从官宦人家蔓延开来。最先行动的是那些有钱有势的官员家眷——他们开始悄悄地收拾细软,把金银珠宝装箱入笼,安排车马,随时准备撤离。然后是商贾富户,他们嗅觉最灵敏,一看官员们在动,立刻跟着动。汴河上南下的船只突然间一船难求,船价暴涨了十几倍。城门口出城的车马排起了长队,全都是往南跑的。富人们争相把家财和妻儿送往金陵、苏州、成都这些南方城市。皇宫里虽然明令禁止谈论迁都,但宫女和太监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早已传得满天飞,人人自危。
这股逃跑的风潮很快就从民间漫进了朝堂。
更有意思的是,每当王朝面临外来威胁,文臣们总能找出最堂皇的历史典故来为自己的逃跑建议正名。晋室南渡成了衣冠南渡的佳话,唐玄宗幸蜀被说成是曲线救国的权宜之计。几个饱读诗书的大臣引经据典,讲得唾沫横飞,仿佛逃跑不是逃跑,而是为了保存文明的火种。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越到危险的时候,朝廷里的文臣就越容易分裂成两派,一派叫“主战”,一派叫“逃跑”。打仗的时候未必见得人人奋勇,但是吵架的时候,人人都有一肚子道理。
真宗紧急召开御前会议。
地点在崇政殿。这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偏殿,平日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此刻殿中站满了人——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使、三司使,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几乎全都到了。殿外的廊下还站着一批品级稍低的官员,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焦虑。
真宗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他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但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辽军已至澶州,”真宗开口了,声音还算平稳,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颤抖,“诸位爱卿有何对策?尽管直言。”
殿中沉默了片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参知政事王钦若。王钦若是江南人,身材清瘦,面容白皙,留着一把疏朗的山羊胡,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条理极其清晰,在朝中以“智囊”著称。他出班跪倒,用一种为大局计的恳切语调说:“陛下,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今辽军倾国而来,兵锋正盛。朝中可调之兵不及辽军之众,河北诸城相继失守,我大宋的王师恐怕难以正面抵御这副倾国而来的重担。”
他顿了顿,抬起了头,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陛下,臣以为,不如迁都金陵。”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真宗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王钦若不慌不忙地展开他的论述:“金陵乃六朝故都,地处大江之南,有长江天险为屏障。辽人骑兵虽利,渡江如涉深渊。且江南富庶,财赋充足,足以支撑长期抗战。陛下若南巡金陵,一则暂避敌锋,二则坐拥江南人力物力,以逸待劳。此乃万全之策。”
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大臣紧跟着站了出来。枢密副使陈尧叟。陈尧叟是四川人,个头不高但声音洪亮,平时和王钦若在朝堂上经常意见相左,但今天在“跑”这件事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了共识。不过陈尧叟不同意去金陵,他的理由是金陵离中原太远,皇帝一旦南迁就很难再回来,容易被人说是放弃中原。他主张去成都。
“陛下,蜀地天府之国,四面环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秦据巴蜀而并六国,汉高祖亦起于巴蜀而取天下。唐明皇幸蜀,虽为一时之辱,然终能平定安史之乱,收复两京。陛下若幸蜀,进可以图中原,退可以保半壁。”
朝臣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多数人面露赞同之色。王钦若的金陵派和陈尧叟的蜀地派迅速形成了规模庞大的声浪,两派人马虽然对目的地有分歧,但在“先离开开封再说”这一点上是完全一致的。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逃跑论已经快要成为朝堂上的主流声音。
真宗在龙椅上听着,表情越来越复杂。说实话,他心动了。金陵也好,成都也好,在哪个都行,只要别让他留在这个随时可能变成前线的开封。他不是那种能骑马提刀上阵的皇帝,他没有伯父赵匡胤麾兵直冲的胆略,也没有父亲赵光义至少敢御驾亲征的勇气。他只是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老实人,莫名其妙被命运推到了这个风头浪尖,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怒喝在殿中炸响。
“谁为陛下画此策者,罪可斩也!”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身影从朝臣队列中走了出来。此人身着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面庞方正,须发斑白,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正是宰相寇准。
寇准这个人,在宋初政治史上是一朵奇葩。他不是那种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人,他的性格又硬又倔,认定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改口。当年赵光义在位的时候,有一次朝堂议事,寇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和太宗顶撞起来,太宗气得拂袖而去,寇准居然拽着皇帝的袖子不让他走,非要他把话听完再走。换了别的皇帝,这种冒犯大概是死罪。但赵光义不但没有杀他,后来还提拔他做了宰相。因为赵光义知道,这样的人虽然讨厌,但在关键时刻是最靠得住的。
现在,这个最靠得住的人站了出来。
寇准走到殿中央,目光横扫群臣,声音洪亮如撞钟:“今日之势,陛下唯有亲征,绝无迁都之理!”满朝文武被他这一嗓子震得鸦雀无声。寇准不等反对派反驳,继续说道:“今辽军虽众,然孤军深入,前有大河之险,后有无数坚城未下,此乃兵家险地。我军若据城坚守,以逸待劳,辽军久攻不下,粮草不继,必当自退。若陛下此时迁都南幸,朝中人心大乱,三军士气尽失,辽军乘势渡河追击,试问长江天险又能挡得住谁?”
他转向王钦若和陈尧叟,目光如刀:“金陵也好,成都也罢,都是退缩偷安之策。画此策者,当斩!”
王钦若被骂得面红耳赤,但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因为寇准说的句句在理——河北虽然被辽军绕过,但大部分城池并没有丢失,辽军的后方是不安全的。只要宋军能拖住时间,辽军自身就会因为补给和士气的问题而陷入被动。这个时候皇帝如果带头逃跑,本来还有一些抵抗意志的城池恐怕就要真的望风而降了。
寇准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转身面对真宗,抱拳施礼,一字一顿地说:“陛下神武,诸将协和。若大驾亲征,贼自当遁去。不然,则出奇以扰其谋,坚守以老其师。彼劳我逸,胜负之势已分。奈何弃庙社,欲幸楚蜀?所在人心崩溃,贼乘势深入,天下可复保耶?”
这段话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真宗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寇准的回答斩钉截铁:“御驾亲征。过黄河,登澶州北城!”
满殿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寇准疯了。让皇帝过黄河?河对岸就是辽军前锋,万一撞上了怎么办?上次太宗皇帝御驾亲征是什么下场,你寇准难道不记得了?高粱河那辆驴车的教训还不够吗?
真宗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去的。他很想说“朕身体不适”,或者“交给前线将领处理就行了”,但满殿大臣都在看着,寇准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要是不去,今后还怎么当这个皇帝?
更要命的是,从军事角度看,寇准的主张确实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如果皇帝在这个时候逃跑,不要说前线的士气会瞬间崩溃,后方那些还在观望的守将也会纷纷倒戈。到那时候,大宋恐怕就不是迁都的问题,而是亡国的问题了。真宗虽然胆小,但他不傻。他想清楚了这层逻辑之后,知道今天自己必须答应。
最终,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寇准大喜过望,当即跪下磕头:“陛下圣明!此行必能却敌千里!”
第四节盟约
景德元年十一月,宋真宗在寇准的陪同下,从汴梁出发北上。
出发那天,开封城里万人空巷。百姓们听说皇帝要亲自渡河迎战辽军,纷纷涌到御街上来看热闹。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跪在路边磕头高呼万岁,也有人默默地转身回家收拾细软,做好了一旦消息不对就立刻跑路的准备。真宗坐在御辇里,隔着帘子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坚毅还是强撑。
御辇沿着官道一路北上,所过之处,各地的守将和官员们纷纷前来迎接。真宗强打精神,每到一处都要跟将士们说上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寇准帮他拟好的说辞大同小异:朕来了,朕和你们一起守土抗敌,将士们不用怕,大宋必胜。士兵们看到皇帝果然亲自来了前线,士气确实有了明显的回升。不少老卒激动得热泪纵横,跪在御前连呼万岁。原先弥漫在军中的失败情绪,因为这个消息而暂时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
但真宗自己怕不怕?他怕得要死。每天晚上宿营的时候,他都要反复向寇准确认:辽军现在在哪里?离我们还有多远?前面的守军稳不稳得住?寇准每次都耐心地安抚他,告诉他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但真宗还是睡不踏实。随行的太监后来回忆说,皇帝在北上途中几乎夜夜失眠,经常半夜坐起来望着北方的方向发呆。
抵达澶州之后,真宗的心才算安定了一些。澶州是一座大城,夹黄河而建,分南城和北城两部分。南城在黄河南岸,安全但象征意义不足;北城在黄河北岸,直接面对着辽军的方向,危险但象征意义极大。
如果皇帝只待在南城,大家会觉得皇帝就是来做做样子,不敢真的上前线。如果皇帝敢登上北城的城楼,让所有将士都看到他在最前线,那对军心的提振将是无与伦比的。寇准的意思很明确——既然来了,就必须上北城,否则跟不来有什么区别?
真宗犹豫了很久。上北城,意味着他真的站在了辽军的眼皮子底下。宋辽之间的决战随时可能爆发。但寇准没有给他退缩的余地。他几乎是半请半逼地拽着皇帝的车驾过了黄河浮桥,登上了澶州北城的城门楼。
当皇帝的黄罗伞盖出现在北城城头的那一刻,城下数万宋军将士沸腾了。守城的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山呼万岁。许多铁甲军士激动得泪流满面,声音震天动地,连黄河北岸的辽军大营都能听到这铺天盖地的喊声。
辽军确实听到了。
萧太后在军营里听到对面城楼上传来雷鸣般的欢呼,脸色微微变了一变。宋军这几天弥漫的士气显然不是一个即将崩溃的王朝应有的样子。她本以为一旦辽军出现在黄河岸边,大宋皇帝会仓皇南逃,中原腹地就能任她铁蹄踏遍。但现在,大宋的皇帝不但没有跑,还亲自来到了最前线,这说明在宋朝朝堂上,主战派占据了上风。这意味着这场仗不会像她之前预想的那么轻松。
但她依然有底气。她的二十万铁骑还完整无损,宋军虽然士气有所回升,但整体兵力处于劣势,野战能力更是远逊于契丹骑兵。只要抓住一个机会,她还是能把宋军的主力击垮。她下令辽军加强攻势,派出数支游骑不断骚扰澶州外围,试图引诱宋军出城野战。
机会说来就来了。
十一月下旬,辽军主将萧挞凛率领一队精锐骑兵到澶州城下侦察宋军城防部署。萧挞凛是辽国名将,跟随萧太后多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高梁河之战和雍熙北伐中,他都曾大显身手。这天他率部靠近到离澶州城头不远的一座土山上四面瞭望,大有一副“我就在这里,你能奈我何”的架势。他走到什么地方,哪里的辽军就一片欢呼。
这个嚣张的举动被城头上的宋军看得一清二楚。守城的将领当即下令床子弩瞄准射击。
床子弩是当时世界上射程最远的常规兵器,拉弦需要数十人绞轴,射出的巨箭大如标枪,能穿透数层重甲。这玩意儿本来是设计用来攻城和守城的大型器械,基本上打不中移动的单人目标。但那天宋军将士们憋着一肚子火,看到辽军主将在城下耀武扬威,管不了那么多,照着那个方向就是一轮齐射。
数十枚巨箭破空而去,绝大部分偏离了目标。但其中一枚不太偏。那支箭掠过山丘之巅,正中萧挞凛的头颅。辽军主将萧挞凛当场毙命。
关于萧挞凛之死,宋辽双方的史料记载略有差异。宋方记载说他是被床子弩射杀的,辽方则隐晦地说是“中流矢而亡”。但不管细节如何,结果是一样的——辽军损失了一位最核心的前线指挥官。
消息传到辽军大营,萧太后当场失声痛哭,全军上下无不震动。萧挞凛在辽军中的地位相当于前敌总指挥,他的死亡对辽军士气是极其沉重的打击。一个跟随萧太后打了半辈子仗、从未失手的老将,就这么被一支冷箭夺去了性命。它无声地向辽军宣告:这座城不是那么好攻的。再耗下去,宋军的兵力仍在持续向澶州集结,而辽军每多待一天,后路被切断的风险就大一分。
就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刻,赵恒抓住了命运的契机。
事实上,在萧挞凛阵亡之前,宋辽之间就有过一些试探性的接触。辽军虽然一路势如破竹,但萧太后也清楚,孤军深入毕竟是有风险的。她的战略目标从来就不是灭亡宋朝,而是以打促谈,逼宋朝签一个对辽国有利的条约。打到这个地步,如果能够通过谈判拿到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对她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结果。而宋朝这边,真宗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打到底。他之所以硬着头皮北征,是被寇准逼的。如果能用和平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他绝对求之不得。
双方的和平试探一直在暗中进行。萧挞凛的死,为谈判加上了最后一把推力。辽军的伤亡和战场上的挫败感让萧太后意识到军事解决的成本正在急剧攀升。真宗抓住这个时机,派出使臣曹利用前往辽营谈判。
曹利用这个人忠厚老实,嘴巴严,办事稳妥,很得真宗信任。临行前真宗给了曹利用一个底线指示:“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意思是如果辽国狮子大开口,每年要一百万两白银的岁币,也可以答应下来,只要能买来和平,钱不是问题。
这句话暴露了真宗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他愿意为和平付出一笔赎金,换取自己不必再亲临前线和不必再夜夜失眠。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曹利用之后,曹利用没有多说什么,领命而去。
曹利用走后,寇准把曹利用拉到一边,脸色铁青地警告他:“圣上虽说百万亦可,但你若真敢答应超过三十万,回来我就砍你的脑袋。”曹利用吓了一跳,连说不敢不敢。
曹利用到了辽营之后,谈判进行得很艰苦。辽国方面开出的条件极其苛刻,要求宋朝割让河北大片土地,每年进贡白银绢帛各数十万。曹利用咬紧牙关,寸步不让。来回拉锯多次,最终达成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当曹利用从辽营回到澶州,真宗正在行宫中用膳。他听说曹利用回来了,立刻放下筷子,传他进来觐见。但他又不敢直接问岁币的数字——他怕听到一个巨大的、让他无法承受的数字。于是他派了一个小太监去探口风。曹利用对小太监伸出手指比了个“三”。小太监飞跑回去报告:“曹利用比了三根手指。”
真宗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三百万?这……这太多了!”但他转念一想,只要能结束这场战争,三百万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叹了口气说:“罢了罢了,三百万就三百万,能换来太平,也算值了。”
等到曹利用进来正式汇报的时候,真宗小心翼翼地问:“到底是多少?”
曹利用跪下回禀:“每年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共计三十万。”
真宗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三十万!比他预想的三百万少了足足十倍!他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声说:“好!好!曹利用,你办得好!”当即大加赏赐。
这个数字——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就是《澶渊之盟》的核心代价。它大致相当于宋朝一年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一左右,从经济上来说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划算的。用寇准的话来说,这个代价比之前预计的百万之数少了太多,是一场来之不易的外交胜利。
但这笔岁币,大宋真的“赚”了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第五节代价
公元1005年正月,也就是景德二年年初,宋辽双方正式在澶州签署了和平盟约。因为澶州的别名叫澶渊,所以这份盟约在历史上被称为《澶渊之盟》。
盟约的主要内容很简单:第一,宋辽结为兄弟之国,辽圣宗称宋真宗为兄,宋真宗称辽圣宗为弟,萧太后为叔母——也就是说,真宗叫萧太后一声“婶婶”。这个辈分安排勉强保住了宋朝的体面。第二,宋朝每年向辽国提供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称为“岁币”。第三,双方在边境开设榷场,互市贸易。第四,双方维持现有边界,互不侵犯。
从成本收益的角度来看,这份盟约所确立的双边关系持续了一百多年。在此期间,宋辽之间再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边境上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河北平原上被荒废的农田重新种上了庄稼。
三十万岁币加上驻军减少的军费节省,事实上也远低于此前连年战争的总消耗。以宋朝当时的财政规模,这是一笔完全可以承受的支出。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不打仗就意味着儿子不用去当兵送死,家里的壮劳力可以留在田里种庄稼。这是实实在在的实惠。
但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大宋帝国走上了一条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
赵匡胤和赵光义时代的宋朝,虽然也有妥协,有算计,但骨子里是有一种硬气的。赵匡胤敢于杯酒释兵权,敢于对着李煜拍桌子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光义虽然两次北伐都打输了,但至少他敢打,他有“我要把燕云拿回来”的野心。不管结果如何,那种“我要打”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对手知道你是只刺猬,想咬你得先掂量掂量扎嘴的代价。
但《澶渊之盟》改变了这一切。
从此以后,宋朝的对外政策彻底从进攻转为了防御,从防御转为了求和,从求和转为了花钱买平安。用金钱换和平,成了宋朝处理对外关系的一条潜规则。只要不打仗,花点钱算什么?反正我大宋有的是钱。
这种心态,在《澶渊之盟》签署后的近百年间,逐渐从一个应急之策变成了一种路径依赖。最初确实是为了应对辽国这个心腹大患。但后来党项人崛起了,西夏建立了,女真人崛起了,金国建立了——每崛起一个新对手,宋朝都习惯性地试图用岁币、赠款、贸易利益来买和平。
花钱能解决的问题,就尽量不打仗。这看起来是一种很理性的选择,打仗要死人,要烧钱,打赢了也不一定能赚回来;买和平便宜,还不用死人。但从长远来看,这种选择有一个致命的后果——它让你丧失了使用武力的意志和能力。当你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你就会忘记怎么用刀解决问题。当你的敌人在不断地打仗、不断地变强,而你只是在不断地花钱,你和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就会越拉越大。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的钱已经买不来和平了。到了那一天,你翻遍全身,也找不到那把曾经有过的刀。
这就是《澶渊之盟》埋下的最大隐患。
而在当时,签完盟约回到汴梁的赵恒,心情是极好的。他没有去想十年后、一百年后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仗打完了,和平来了,他再也不用去澶州北城上站岗了。
他站在汴梁的城楼上,望着城外延绵的田野,觉得这天下的安宁,值三十万。
当晚,他在宫中宴请随驾北征的文武大臣。觥筹交错间,寇准被群臣轮番敬酒,喝得满脸通红。这个在御前会议上指着皇帝鼻子骂“谁言迁都当斩”的硬骨头宰相,此刻大笑着和同僚们碰杯,笑得比谁都开心。他有理由开心——他力排众议坚持让皇帝亲征,他严词警告曹利用岁币不得超过三十万,他用自己的政治勇气和判断力为这个王朝赢得了最好的一种结局。
至少在那一夜,他是大宋的英雄。
但他不知道的是,朝堂的阴影已经在悄然滋生。那些被他当面斥责为“可斩”的大臣们,并没有因为盟约的签订而忘记那场御前会议上的难堪。他们当时低头了这一回合,但他们低下头的同时,也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账。
这笔账,迟早是要还的。
第六节好日子
澶渊之盟签订后的最初几年,赵恒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边境上消停了,辽军不再来骚扰,河北的百姓开始重建家园。汴梁城里更是一片繁荣景象,酒楼瓦舍夜夜笙歌,大相国寺的庙会人山人海,御街两旁的店铺生意兴隆。每年通过漕运运往汴梁的粮食就有数百万石,足够全城军民吃用。
真宗每天上完早朝,批阅完奏章,剩下的时间就用来读书、写字、和大臣们谈文论艺。他喜欢书法,一手楷书写得很规矩;他也喜欢诗词,虽然写得不像李煜那么好,但在太平年代的天子里也算拿得出手。他偶尔还会召集翰林学士们到宫中举行小型诗会,饮茶赋诗,其乐融融。
朝政有寇准、毕士安、王旦这些能干的大臣在打理,真宗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这个国家像一台设计精密的大型机器,只要各个零件正常运转,皇帝只要保证不瞎折腾,日子就能过得很好。这种太平天子的生活给了真宗极大的满足感。他有时候会感慨,父亲打了一辈子仗,伯父也打了一辈子仗,都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他赵恒不打仗,反而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这未必不是一种更好的治国方式。
国库也渐渐充实起来。虽然每年要给辽国三十万岁币,但和往年庞大的军费开支相比,这笔钱并不算多。事实上,宋朝的军费开支本身依然极其巨大——养兵百万的费用才是帝国财政真正的无底洞。澶渊之盟带来的和平红利,更多地体现为边境耕地的恢复和贸易的增长。河北前线的许多土地在连年战争中荒芜,如今开始重新被开垦,赋税也逐渐恢复征收。边境的榷场贸易在和平之后迅速繁荣起来,宋辽双方互通有无,宋朝的茶叶、丝绸、瓷器大量销往北境,换回马匹和皮毛,贸易的规模很快超过了岁币的数额。
每次辽国使臣来宋朝贺岁,真宗都会设宴款待,赐以厚礼。他觉得这是在向辽国展示大宋的泱泱气度——你们看,我们大宋礼仪之邦,对远方的朋友是很友好的。这种“花钱挣面子”的外交,在真宗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他从小受的是儒家教育,儒学讲究“修文德以来远人”,用德行感化远方的蛮夷。当然对方也需要带点礼物走,那是以德服人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在辽国人眼里,这种慷慨意味着什么?
在游牧民族的丛林法则里,强者获取,弱者进贡。你每年给我岁币,不是因为你大度,是因为你怕我。你设宴款待我的使臣,不是在展示风度,是在讨好我。你用钱买来的和平,不是友好的象征,而是软弱的证明。
这些微妙的心思,在汴梁的歌舞升平中无人提及,也不敢有人提及。真宗沉浸在他太平盛世的幻梦里,觉得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然而,好日子能过多久,从来不是皇帝自己说了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