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新皇帝
太平兴国元年,公元976年十二月,赵光义坐在了哥哥坐过的那把龙椅上。
万岁殿还是那个万岁殿,只是殿中的陈设已经悄然换了模样。赵匡胤生前喜欢简朴,殿中除了必要的几案屏风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赵光义登基后,内侍省很快就把万岁殿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上了新的锦帐,新的铜鹤香炉,新的波斯地毯。原来挂在墙上的那柄鎏金铜斧不知什么时候被悄悄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这幅舆图画得比赵匡胤当年看的那幅更加精细,北到契丹腹地,南到交趾占城,山川城池历历在目。
赵光义每天下了早朝,都要在这幅舆图前站很久。
他的手无数次地抚过舆图上标注着“幽州”“蓟州”“云州”的那些方块和圆圈,然后缓缓地握紧拳头。燕云十六州,从幽州往西,依次是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绵延千里,像一条被割去的臂膀,触目惊心地挂在地图的北方。
这块土地,是所有大宋君臣心中共同的隐痛。
赵光义的处境和赵匡胤不同。赵匡胤是开国皇帝,是从马上得天下的雄主,他的威望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他对武将们说一句“杯酒释兵权”,没有人敢不听;他对李煜拍桌子说一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那是发自骨子里的自信。
赵光义没有这份自信。
他的皇位来路不明。这件事整个朝廷都知道,只是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他继位后的第一天早朝,站在百官面前宣布改元太平兴国的时候,大臣们齐齐跪下山呼万岁,声音洪亮整齐,没有一个人有异议。但赵光义跪在先帝的灵前,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匍匐在地的背影,总觉得那些背影的脊梁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真的服我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赵光义心里。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想法了——他们不敢不服,但他们心里不服。赵德昭、赵德芳那两个侄子还活着,他们就永远是某些人心中的“正统”。而他赵光义,不管给自己找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那些人眼里终究是个“得位不正”的皇帝。
金匮之盟是五年之后才被赵普搬出来的。在这之前,赵光义手中没有任何可以为自己正名的东西。他只能靠政绩,只能靠武功。他必须做出一番超越哥哥的功业来,让天下人看看,朕当皇帝当得比他好,朕才是真正配得上这个位置的人。
什么功业能超越赵匡胤?统一天下。准确地说,是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步——收复燕云十六州。
赵匡胤平定了南方,灭掉了六个割据政权,把五代十国的残局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唯独没有解决北汉,更没有解决燕云。他的统一大业是一首未完成的交响乐,最后的两个乐章激昂澎湃却戛然而止。如果赵光义能完成这两个乐章,甚至比他哥哥多走一步——把那片丢失了半个世纪的中原故土收回来——那么他将不再仅仅是“赵匡胤的弟弟”,而是“大宋的中兴之主”。他的名字将被后人与唐太宗李世民、汉光武帝刘秀并列。
这个念头让赵光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改组军事指挥体系。杯酒释兵权之后,禁军的高级将领已经没有实权了,但指挥体系仍然沿袭着后周的架构,枢密院和殿前司、侍卫司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赵光义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进一步分割军权,把所有重要的军事职位都换上了自己信得过的人——准确地说,是当年晋王府里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幕僚。
这一手很管用。晋王府旧人纷纷进入权力核心,对他感恩戴德,忠心得无以复加。但同时也有一个问题——这些人在晋王府里当幕僚的时候,干的是文书、参谋、跑腿的活,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的没有几个。赵光义让他们去管军队,他们管得住人,但未必管得住仗。
不过赵光义暂时不考虑这些。他现在亟需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机会很快来了。
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吴越国王钱俶亲自来到汴梁朝贡。钱俶这个人一辈子活得十分明白——他能保住吴越这块地盘的唯一原因,就是大宋皇帝暂时还不想动他。赵匡胤时代他就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姿态做得比谁都到位。如今赵光义继位,钱俶更加诚惶诚恐,亲自带着大量金银珍宝前来朝贺。
赵光义在崇德殿设宴款待钱俶。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钱俶极尽谦恭之能事,说话的时候腰都弯到了九十度。赵光义谈笑风生,不时拍拍钱俶的肩膀,像对待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宴会结束时,钱俶要回驿馆,赵光义亲自送到殿门口。钱俶感动得热泪盈眶,说陛下恩德如山,臣铭感五内。就在这个时候,赵光义忽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了六个字。
“姑苏风景如何?”
姑苏,就是苏州,吴越国的旧都。
钱俶脸上的笑容当场僵住了。他瞬间就听懂了这六个字的意思——你还想回姑苏吗?
当天晚上,钱俶在驿馆里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上表请求削去吴越国号,将所辖十三州之地全部献给朝廷。赵光义再三推辞,钱俶再三恳请,来回折腾了三次之后,赵光义终于“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从此,割据江南近八十年的吴越国彻底消失。大宋的版图向南推进到了东海之滨。
这件事让赵光义的信心大增。不动一刀一兵,仅凭一句话就收了吴越,这比当年赵匡胤在采石矶搭浮桥、围金陵城将近一年才拿下南唐,不知高到哪里去了。赵光义心里越发觉得,自己的政治手腕比哥哥高明。
次年,也就是太平兴国四年正月,赵光义召集文武百官,宣布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御驾亲征,北伐灭汉。
“汉”指的是北汉。这个盘踞在山西中北部的小政权,是五代十国时期最后一个残留的割据势力。北汉国土不过十二个州,核心地盘只有太原及其周边地区,总兵力撑死了三万多人,在国力上和占据中原、已经平定了整个南方的大宋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但北汉有三样东西让它活了这么久:一是太原城的坚固,二是河东表里山河的险要地形,三是最关键的一张王牌——辽国的庇护。
赵匡胤在位的时候打过北汉好几次,每次都打到太原城下,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被辽国援军搅了局。后来赵匡胤采取了“先南后北”的战略,把北汉暂时搁置,专心收拾南方。他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解决这个问题,现在这个任务落到了赵光义头上。
朝中大臣对北伐的态度并不一致。有一部分人认为,北汉已经苟延残喘,不足为患,不如先休养生息几年,等国库更充裕、军备更充足之后再动手。但更多的人支持立即出兵——这些人都了解新皇帝的心思。赵光义需要一场大胜仗来证明自己,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北伐,谁就是不识时务。
赵光义本人更是志在必得。他在出兵前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从全国调集了超过二十万大军,粮草辎重沿着太行山前的驿道源源不断地向前线输送。他还专门下了一道诏书,说要“扫清妖氛,吊民伐罪”,把这场仗定性为大宋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
太平兴国四年正月十四日,赵光义在汴梁城举行了盛大的出征仪式。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第一次亲自带兵出征。他身穿金甲,腰佩宝剑,骑着高头大马,在夹道万民的欢呼声中缓缓走出朱雀门,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群臣跪送,山呼万岁,那一刻赵光义感觉自己就是天命的化身。
大军北渡黄河,穿过太行山,进入河东地区。北汉各州县望风披靡,宋军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二月,大军抵达太原城下,赵光义下令四面围城,日夜猛攻。
但太原城真不是一般的难打。
这座城市在历史上以“固若金汤”著称。城墙高大厚实,城外有宽阔的汾河作为天然屏障,城内屯积了充足的粮草,守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跟北汉同生共死了几十年的老兵,战斗意志极其顽强。
更要命的是,辽国果然出兵了。
辽景宗耶律贤得到北汉的告急文书后,立即派南府宰相耶律沙率数万骑兵南下救援。辽国铁骑从雁门关方向杀过来,速度极快。赵光义早有准备,派出一支精锐在长城以南的谷口设伏,与辽军发生激战。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宋军硬是靠人数优势和弓弩阵扛住了辽军的冲锋。双方鏖战数日,辽军最终被击退。
消息传到太原城里,北汉君臣的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城里的粮食渐渐吃光,城墙被宋军的砲车砸得千疮百孔,伤亡惨重。北汉皇帝刘继元站在太原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望不到边的宋军大营,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没有人能救他了。
五月五日,刘继元派人缒城而出,向赵光义递交了降表。太原城门缓缓打开,北汉君臣白衣出降,跪在地上向赵光义叩头请罪。赵光义高坐在城外的御帐前,威风凛凛地接受了投降。他下令赦免了刘继元,封其侯爵,带回汴梁供养。北汉这个盘踞山西二十多年的割据政权,至此灭亡。
五代十国的所有割据势力,至此全部被扫入了历史的垃圾堆。
赵光义站在太原城外的高台上,望着这座曾经让无数中原帝王头疼不已的坚城,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哥哥十七年没有打下的北汉,朕亲征一百多天就拿下了。哥哥是个好皇帝,但他太谨慎了,太慢了。朕比他更快,比他更强。
这座千年古城,在被攻克后遭遇了极为悲惨的结局。赵光义以太原“地势险要,易为奸雄所据”为由,下令将太原城彻底摧毁。宋军先放火焚烧城中的宫殿、衙署和民居,将太原化为一片焦土。然后引汾河之水灌城,将这座千年的雄城彻底荡平。数十年后,宋朝虽然在同一地区重新建城,但新城的位置被刻意选在了一块不利于防守的平地上,新的城防大受削弱,以防这里再次成为反叛的巢穴。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或许有几分“永绝后患”的考量,但代价也是巨大的——因为在更北的地方,还有比北汉可怕百倍的敌人。
第二节致命决定
灭掉北汉后,赵光义面临一个选择:是见好就收,班师回朝,让疲惫的将士们得到休整;还是乘胜北进,攻打辽国,收复燕云十六州?
这个选择,决定了宋朝此后三百年的命运。
赵光义召集随军将领开会商议。会议上,大部分将领的态度很明确:反对继续北进。
反对的理由非常充分。第一,宋军从正月出兵到现在,已经连续作战将近半年,将士们疲惫到了极点。太原城攻坚战的消耗尤其巨大——数月的围城,士兵们天天顶着箭雨爬城墙、挖地道、扛云梯,体力透支殆尽。战马也大量倒毙,骑兵的战斗力大打折扣。第二,打北汉的军功还没有兑现,士兵们都在等着朝廷的赏赐,这个时候让他们再去打一场更硬的仗,士气怎么维持?第三,后勤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了,从太原再往北进入燕云山区,粮草转运的成本将成倍增长。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辽国的主力并没有在北汉之战中被消耗掉。谷口阻击战只是击退了辽国的一支援军,辽国的核心战力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所率领的精锐骑兵毫发无损。宋军如果深入辽境,面对的将是一支以逸待劳、养精蓄锐的虎狼之师。
这些道理都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在场的将领们个个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行伍,他们不是在唱反调,而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但赵光义听不进去。
他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面前这些低着头的将领们,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强烈的焦躁和不耐烦。这些人在他眼里,都带着哥哥时代的烙印。曹彬、高怀德、潘美——他们的战功都是在赵匡胤手里建立的。赵匡胤给了他们荣华富贵,赵匡胤和他们称兄道弟,赵匡胤在他们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在陈桥驿被披上黄袍的英明主帅。而他赵光义,在他们眼里也许永远只是先帝的弟弟,一个在幕后替哥哥跑腿的角色。
赵光义想证明自己比哥哥更强。这种冲动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他需要一场赵匡胤没有打过的大胜仗——不是灭一个弹丸小国北汉,而是和辽国正面硬碰硬,夺回幽州,收复燕云。这才是真正千古留名的功业。
幽州,也就是今天的北京一带。这座城市是燕云十六州的核心,自五代以来便是北方防御的重中之重。它北依燕山山脉,南控华北平原,是连接草原与中原的枢纽之地。幽州在手,就可以依托燕山防线阻挡骑兵的冲击;幽州丢失,整个华北平原就像一个敞开了大门的谷仓,任由草原铁骑随时来取粮。石敬瑭割让幽州的消息传到后晋朝堂时,据说有个老臣当场哭晕了过去——因为他知道,中原的命门从此暴露在了北方的刀锋之下。
如今这个机会更难得了。辽景宗耶律贤刚刚去世不久,新继位的辽圣宗耶律隆绪只有十二岁,辽国的大权掌握在年轻的萧太后手中。宋朝的情报显示,辽国内部因为主少国疑,政局不稳,贵族之间勾心斗角。赵光义的判断是——这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这个判断不能算全错。但问题在于,他严重低估了萧太后这个人。
萧太后名萧绰,小字燕燕。这位辽国年轻的摄政太后绝非等闲之辈。她幼年与辽景宗青梅竹马,通晓诗书,工于骑射,巾帼不让须眉。辽景宗英年早逝后,她在群臣怀疑的目光中走上了政治舞台。她一面用高超的政治手腕安抚宗室贵族,稳定内部;一面重用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和韩德让等一干能臣名将,厉兵秣马。她以“国母”之尊亲自坐镇南京(幽州),调度兵马,整顿边防。辽国不但没有因为幼主在位而衰弱,反而在这个女人的统治下进入了一个新的强盛期。
赵光义对这位对手,显然没有做足功课。
他将反对继续北进的建议全部驳回了。为了堵住将领们的嘴,他搬出了一个重量级人物——殿前都虞候崔翰。
崔翰是赵光义的晋王府旧人,对皇帝的心思摸得极准。他在会议上站出来说了一番话:“陛下神武盖世,今乘破竹之势直取幽燕,正合兵家‘势如破竹’之道。若今时错失良机,他日再取,不知要多耗费多少粮饷兵马。”这番话句句说在赵光义的心坎上,他当即拍板:继续北进,收复燕云!
众将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什么。皇帝已经铁了心,再劝就是不识抬举了。
大军从太原启程,翻越太行山,进入河北平原。翻山越岭的艰苦,亲历者终生难忘。太行山的山道在六月酷暑中蒸腾着令人窒息的热浪,士兵们扛着沉重的兵器和行囊,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一步一滑地跋涉。马蹄踏在晒得滚烫的碎石上,发出焦糊的气味。不少士兵中暑倒下,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军中医官忙得焦头烂额,草药根本不够用。
从太原到幽州路途数百里,这是一支刚从围城攻坚战中解脱出来的疲惫之师,他们还没来不及喘口气,就被强推着踏上了新的征程,而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契丹铁骑的血盆大口。
第三节高梁河
六月下旬,赵光义率大军抵达幽州城下。
幽州城是辽国的南京,也是辽国五京中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一座。城墙周长三十余里,高约三丈有余,城外有宽阔的护城河,引桑干河水灌注,水深河阔。城中驻守着辽国最精锐的部队,由韩德让统领。这位汉人出身的辽国重臣,对幽州有特殊的感情——他的家族世代居住在此,这是他的家乡。他下令全城军民上城死守,誓与幽州共存亡。
赵光义下令四面围城。二十万宋军将幽州城团团围住,营地延绵数十里,夜间篝火连天,场面壮观至极。宋军架起云梯、撞车、砲车,昼夜不停地攻城。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砸在城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城头的守军用弓箭、滚木、沸油还击,双方杀得难分难解。
攻城战持续了十几天,幽州城的城墙多处被砸出缺口,但守军立刻用木栅和土袋堵上,宋军始终无法突破城防。城内的军民在韩德让的组织下拼死抵抗,连妇女都上城帮着搬运箭矢、烧水煮油。赵光义亲临前线督战,挥剑高呼,激励将士们奋勇向前。
但两件事出了问题。
第一件事是粮草。宋军翻越太行山之后,补给线拉得太长了。从汴梁到幽州,粮草辎重需要经过千里转运,沿途消耗惊人。而幽州城外的郊野在当时远不如中原富庶,就地征粮根本不够二十万大军用。军中已经开始限量配粮,士兵们每天只吃一顿稀粥,饿着肚子攻城,体力和士气都在急剧下滑。有的士兵饿得头晕眼花,从云梯上摔下来;有的战马瘦得皮包骨头,驮不动披甲的骑士。
第二件事是辽国的反应速度远比赵光义预想的要快。他本以为辽国“主少国疑”,朝中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但萧太后根本不需要时间——这个女人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决断。她派出了辽国最能打的两位大将,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率领辽国最精锐的铁骑,星夜兼程南下救援幽州。
耶律休哥是辽国的一代名将,深通兵法,用兵神出鬼没。他没有直接冲幽州城下解围,而是先派出一支轻骑兵切断了宋军的后方粮道,然后在幽州以北的高梁河畔悄悄摆开了决战的阵势。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先悄悄布好了陷阱,然后发出了信号。
七月初六,决战在高梁河畔打响。
这一天天气闷热异常,天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宋军正在幽州城下苦战,忽然背后响起了辽军骑兵的号角。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率领的辽军主力从北面和西面同时杀出,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辽军的精锐骑兵,是当时整个东亚大陆上最令人胆寒的武装力量。契丹人以骑射为生,幼童能骑马,少年能射猎,成年男子几乎个个都是天生的骑兵。他们的战马矮壮粗实,耐力和爆发力俱佳,在草原上日行数百里仍有余力披甲冲锋。冲锋的阵型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尖刀,万马奔腾时连大地都在颤抖。
宋军这边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吃过饱饭了,加上连续十几天攻城,早已疲惫到了极点。面对辽军突如其来的夹击,宋军的阵脚瞬间就开始松动了。更要命的是,耶律休哥早已在幽州城头放起了狼烟,城中守军看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韩德让下令打开城门,守军杀出城来,与援军里应外合。
宋军两面受敌,形势骤然变得极其凶险。
赵光义在中军大帐里听到辽军来袭的消息,立即翻身上马,指挥部队迎战。但混乱的战场上,命令已经很难有效地传达到各个部队了。宋军的阵型被辽军骑兵冲击得七零八落,各路人马各自为战,完全失去了统一的指挥。
就在这时,战场上发生了极其狼狈的一幕。
赵光义的坐骑是一匹高大的河西骏马,浑身漆黑如墨,是西域进贡的良驹。这匹马的优点是跑得快、耐力好,缺点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怕响箭。辽军善用的鸣镝响箭带着尖锐刺耳的哨音,这种声音对未经训练的普通马匹有着巨大的惊吓效应。一枚鸣镝呼啸着从赵光义头顶掠过,那匹黑马猛地人立而起,将皇帝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皇帝落马。
这四个字在战场上的意义,任何一个打过仗的人都懂。它意味着全军的大脑停止了运转,意味着指挥体系彻底瘫痪,意味着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战线会瞬间崩溃。
侍卫们一拥而上,想把皇帝扶起来。但辽军的骑兵已经冲入了中军阵地,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侍卫们且战且退,护着赵光义往南逃。在混乱中,赵光义和侍卫们走散了。
他一个人,徒步,满身泥土,腿上受了伤,一瘸一拐地在遍地尸体和辎重的战场上往南跑。身旁是哭喊着逃亡的溃兵,没有人认出他就是皇帝。远处辽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喊杀声震耳欲聋。
堂堂大宋天子,就这样变成了一名落荒而逃的溃卒。
后来赵光义在一堆丢弃的辎重车中找到了一辆驴车。不是什么华贵的御辇,就是一匹瘦驴拉的平板车,应该是哪个军需官用来拉粮食的。赵光义趴在驴车上,车夫是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死命地挥鞭抽打那头瘦驴,混在溃兵洪流中往南逃。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皇帝身上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痛得他冷汗涔涔。他一直逃到涿州才稳住了阵脚,收拢残兵,狼狈不堪地退回了中原。
高梁河之战,宋军大败。
这场败仗的损失有多大?史书上没有给出精确的数字,但从各种零散的记载中可以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二十万宋军,活着回到大宋境内的不到一半。其余或战死,或被俘,或在逃亡的路上饿死病倒。军中储备的粮草、器械、辎重,几乎尽数落入辽军之手。赵光义出征时旌旗蔽日、甲胄如林的盛况,变成了一个苍白而讽刺的笑话。
败军的惨状难以言表。溃兵们沿着太行山前的小路往回逃,一路上到处是丢弃的铠甲、折断的兵器、倒在路边的尸首。伤兵们相互搀扶着蹒跚前行,有的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溃退的路上还要翻越满是乱石和丛林的山道,来时大军用了一个多月才走完的路,残兵败将们只用了十几天就逃了回去。
高梁河这个地名,从此成了宋朝君臣心中最不愿意被提起的三个字。而赵光义的北伐雄图,也随着这盆冷水的兜头浇下,彻底熄了火。
第四节第二次尝试
但赵光义没有彻底死心。
高梁河的惨败让他丢尽了脸面,回到汴梁后的头几个月,他整日阴沉着脸,极少召见大臣。朝中的气氛压抑得像井底的死水,所有人走路都蹑手蹑脚,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驴车逃亡的故事在民间悄悄流传。老百姓不敢公开议论皇帝,但茶余饭后、街谈巷议之间,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不胫而走。有人说高梁河之败是因为皇帝临阵脱逃导致全军溃散,有人说御驾亲征本来就是瞎折腾——为什么先帝打了一辈子仗从没出过这么大的洋相,这位新皇帝第一次御驾亲征就把老本都赔光了?
这些声音赵光义听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朝臣们看他的眼神,和看赵匡胤的眼神,总有一个细微的差别。他说不清那个差别在哪里,但它真实存在。那道藏在谦卑和恭敬之下的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像一面打不破的透明玻璃墙。
他必须翻盘。
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辽景宗耶律贤去世的消息传到了汴梁。继位的辽圣宗耶律隆绪只有十二岁,太后萧绰摄政。大宋的情报网络描绘了一幅诱人的图景:母寡子弱,主少国疑,辽国的宗室蠢蠢欲动、贵族对女主临朝也不尽服贴,边境上似乎有机可乘。
赵光义的心又动了。历史上有多少强敌,都是在主少国疑的时候被外部力量一举摧毁的?何况这一次他还有了更周密的准备。高梁河的教训他没有忘记——上一次失败,除了将士疲惫和粮草不继之外,最大的问题是军事指挥权过于集中,一旦皇帝出了问题全军就失去指挥。所以这一次他决定不再亲临一线,而是坐镇汴梁,派出三路大军分进合击,遥控制整个战局。
雍熙三年,公元986年正月,宋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北伐拉开序幕。
三路大军总计二十余万,东路由天平军节度使曹彬率领,从雄州出发;中路由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田重进率领,从定州出发;西路由忠武军节度使潘美率领,蔚州刺史杨业为副将,从雁门关出发。三路大军的最终目标是会师幽州,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赵光义对这次北伐寄予了前所未有的厚望。他在战前的军事会议上提出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宋军应先以东路和中路牵制辽军主力,让辽军误判主攻方向;而西路则以奇兵深入,趁其不备袭取山后诸州。这是一个在沙盘上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精妙计划。
开局确实不错。
西路的杨业是这次北伐中最亮眼的一颗将星。杨业原本是北汉名将,北汉灭亡后降宋。他久在河东,对雁门关外山后九州的地理烂熟于心。在他的率领下,西路军势如破竹,连克寰州、朔州、应州、云州四州之地。杨业本人带着不到一万人马在雁门关外打出了一连串漂亮的奔袭战,令辽军闻风丧胆。辽军将士中间开始流传一句咒语般的警告——“杨无敌来了”。这四个字从辽国士兵口中说出来,足以说明杨业在北境享有何等威名。燕云大地上的汉人百姓听说宋军打回来了,纷纷箪食壶浆犒劳王师,许多人哭着说“四十多年了,终于盼到官军了”。
中路的田重进也打得有声有色,连破飞狐、灵丘,兵锋直指蔚州。
但东路出了问题。
东路是这次北伐的主力,兵力最雄厚,任务也最重。曹彬率领的东路军从雄州出发,攻涿州,取幽州。起初进展顺利,很快就打到了涿州城下。但涿州守军拼死抵抗,曹彬攻城不下,粮草又出了问题。辽军再次祭出了他们最擅长的战术——切断粮道。耶律休哥派出多支轻骑兵,昼夜不停地骚扰宋军的后方运输线,运粮的车队三番五次被劫,护粮的士兵死伤惨重。
曹彬的东路大军在涿州城外耗了近两个月,粮草几乎耗尽。士兵们又是吃不饱饭打仗的老故事——高梁河的悲剧在重演。无奈之下,曹彬下令撤退。他当然不是要全线溃退,而是想撤退到后方的雄州重新整顿补给。这一点与赵光义的意图并无根本冲突。但撤退在战场上永远是难度最高的军事行动。
大军一旦开始后退,消息就像野火一样在军营里蔓延开来。将士们正饿得头昏眼花,一听到“撤退”两个字,就以为是前线大败了。恐慌情绪迅速蔓延,越来越多的部队加入了后撤的洪流。曹彬原本计划的有序撤退,转眼间演变成了一场大规模的溃退。溃兵争相夺路,有人失足跌入河里,有人被自己的辎重车碾死,场面惨不忍睹。
耶律休哥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在涿州城北的山林里埋伏了数万精锐骑兵,看到宋军阵脚大乱,立即发起了总攻。辽军铁骑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了宋军混乱的阵型。仓皇撤退的宋军毫无招架之力,被杀得尸横遍野。曹彬本人在亲兵们的拼死护卫下逃出了重围,但他的东路军已经全军覆没。
东路军一败,整个战局轰然崩塌。
辽国萧太后在南京坐镇指挥,得到前线捷报后立即下令全面反击。耶律斜轸挥师西进,直扑杨业率领的西路军。辽国倾国而来,兵力远超西路宋军的规模。
汴梁的赵光义接到东路军溃败的消息,震怒之余迅速做出判断——这一次北伐已然失败,不能再继续打了。他下令全线撤退,并特别给西路军下了一道命令,要求杨业掩护四州百姓南迁。这道命令意味着,不但军队要撤,那些听到宋军来了就公开表示支持的老百姓也要撤走。如果把他们留在原地,辽军反攻回来,等待这些人的就是屠刀。
杨业接到命令时,他所部已经来不及完整撤离了。潘美和王侁身为西路军的主帅和监军,在这个生死关头做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策——他们要求杨业正面迎击辽军主力,为大军和百姓撤退争取时间。史书记载,杨业当时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话:“今敌势正盛,若正面迎击,必败无疑。”但他的话在那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杨业带了多少人马去执行这个几乎等于送死的任务?不过区区数千人——其中大部分还是步兵。而他要去阻挡的,是耶律斜轸的数万铁骑。临行前他在马上对主将潘美说:“我本想为国家杀贼立功,今日看来,命当休矣。”说完挥鞭打马,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迎面而来的辽军。
这场兵力悬殊的战斗没有任何悬念。杨业率部在朔州以南的陈家谷口与辽军主力相遇,从早晨一直杀到黄昏。他手下的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战到入夜时分,杨业身边只剩下百余名亲兵。他自己的战马已经被射死,身上负伤数十处,血把铠甲染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最终力竭被俘。
辽军将杨业押到中军大帐。萧太后虽然没有亲临前线,但辽军将领都知道朝廷对这位“杨无敌”的态度。他们试图劝降他。杨业绝食三日,最终伤重加上饥饿而死。
《宋史·杨业传》记载得很清楚:杨业被俘后曾长叹说:“上遇我厚,期讨贼捍边以报,而反为奸臣所迫,致王师败绩,何面目求活耶!”这句话里的“奸臣”,指的正是逼他出战的那些人。
消息传到汴梁,赵光义大为震惊。他下令追赠杨业太尉、大同军节度使,厚恤其家眷。潘美被连降三级,王侁被削职流放。杨业的长子杨延昭继承了父亲的衣钵,继续戍守北疆。后来杨家将的故事在民间被一代代传唱演绎,杨延昭变成了“杨六郎”,杨业的妻子折太君变成了“佘太君”,满门忠烈,十二寡妇征西——艺术创作不断地为这个悲壮的故事增添着新的枝叶,但故事的内核始终没有变:一个忠诚的将军,被自己人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雍熙北伐的失败,比高梁河更加惨痛。三路大军两路覆灭,西路损失过半,折损的精兵良将不计其数。宋朝的军事力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北伐。
赵光义在这场败仗之后,做出了一些反思。他在诏书中批评自己“料事不明,任将不专”,也指出了前线将领“各自为战,互不统属”的弊病。但反思归反思,问题的根源并不在一次两次的战术失误。整个宋朝军事指挥体系的根本性缺陷——皇帝远在千里之外对着舆图指挥前线作战、监军制度下将领的自主权被严重限制——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纠正。不过,不纠正也许正是这个制度设计的本意,因为比起打胜仗,赵光义更怕的是另外一个东西:将领拥兵自重。
两次惨败的沉重打击,让赵光义彻底患上了“恐辽症”。那个在他哥哥眼中应该被“封桩库”买回来或武力夺回来的燕云十六州,在他眼中渐渐变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幕。他不再提“北伐”两个字了。朝中如果有人胆敢提议北征,他一律不予理睬,有时候还要训斥几句。御辽战略从此由进攻彻底转为防御。
宋军在河北平原上开始大规模地挖掘塘泊、种植水田、修筑堡垒。这些防御工事的目的是延缓辽国骑兵的推进速度——既然野战打不过,那就用人造的地理障碍来阻挡骑兵的冲锋。从今天的保定到天津一带,宋朝硬生生地挖出了一条绵延数百里的“水上长城”。这道防线在后来确实起到了有限的作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宋朝已经彻底放弃了对燕云十六州的主动权。
第五节诅咒
燕云十六州这四个字,从此成了大宋王朝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它像一个诅咒,悬在每一个大宋皇帝和每一个大宋臣民的头顶。每逢北风起时,每逢边关告急的驿马扬尘而来,这四个字就会像钝刀子一样在心头来回锯割。
这块土地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军事战略本身。它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中原王朝是否完整;它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汉族文明是否能挺起胸膛站在游牧民族面前;它是一种信念,支撑着无数文人在诗文中反复吟咏,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北定中原”。
但这片土地始终没有回来。
那道丢失燕云打开的缺口,成了后来一切灾难的源头。北宋的防御体系虽然精密,但终究是消极的。它能延缓骑兵的推进,却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威胁。而更致命的问题在于,在宋朝彻底转向战略保守的同时,北方游牧政权的战争机器却在不断进化。
它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而是拥有了农耕基地、城市、冶铁业和官僚体系的成熟帝国。辽国在燕云地区经营了数十年,将幽州建成了军事与经济的双重中心。后来取代辽国的金国,在吸收辽国遗产的基础上更进一步,铁浮屠和拐子马令宋军闻风丧胆。再后来的蒙古帝国,更是将游牧民族的军事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欧亚大陆。
每一次北方兴起一个更强大的征服者,大宋就要承受一次更猛烈的冲击。燕云十六州就像一个大坝上最初的那道裂缝,辽国的洪水从这里灌进来,金国的洪水从这里灌进来,蒙古的洪水也从这里灌进来。而大宋永远在被动地修修补补,疲于应付一轮又一轮的惊涛骇浪。
北宋的“温水煮青蛙”式衰亡之路,从高梁河那一败开始,便无可挽回地延展开了。赵光义再也无法回到太平兴国四年出征时骑在白马上的意气风发。他那充满雄心和野心的北伐,最终只换来了两次惨烈的失败、一个死去的忠勇将军、以及无数母亲失去的儿子。
他的余生,再也不敢踏足那片让他折戟沉沙的土地。他坐在开封那张哥哥坐过的龙椅上,每天批阅着来自北方边关的告急文书,看着边境线在辽国的蚕食下缓慢而坚定地向南推移。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巩固防御、加强中央集权、推动科举、发展经济。但他永远无法填补燕云十六州这个大窟窿。
而他之后的继任者们,真宗、仁宗……都无一例外地活在了这道诅咒的阴影之下。真宗在澶州城下亲临前线鼓舞士气,宋军也打了胜仗,但最终的《澶渊之盟》却仍然是一纸有代价的和约——宋朝每年向辽国输送岁币,换取辽国不进攻的承诺。用金钱买和平,这是一个富裕的朝代独有的妥协。
再往后,金兵的号角响彻黄河北岸。靖康二年,开封城破,徽钦二帝被掳北上。北宋亡了。那个没有夺回来的燕云,最终成了覆灭的覆舟之水。
而一切的起点,都可以追溯到那个闷热的七月,高粱河畔那辆落荒而逃的驴车,以及那个想要超越兄长、却最终被自己野心吞噬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新皇帝。
这场由高粱河之败开启的漫长衰落,是对“烛影斧声”最残酷的注脚。赵光义费尽心机夺来的江山,在他手中被凿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缝。夜深人静之时,当他独自一人坐在万岁殿里,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看到舆图的北缘那些他永远无法染指的城池时,他的耳边是否会响起那个雪夜,他哥哥拔出那把斧柄戳在地上,厉声喊出的那句话——
“好为之。”
他大概没有好为之。他接过的是一个如日初升、欣欣向荣的帝国。他留给后世的,是一个被荆棘捆绑、永远在恐惧中战栗的王朝。这恐惧的源头,正是那片悬在头顶的燕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