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粮成功的第三天,王家庄的使者来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师爷,姓吴,瘦高个,山羊胡,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摇着把破蒲扇——虽然天还冷,但这做派是读书人的标配。他带着两个随从,都是普通庄丁打扮,没带武器,但眼神警惕。
堡门打开一条缝,吴师爷被请进来。他没进主屋,就在堡门旁的空地上站着,摇着蒲扇,打量着堡里的情况。看到墙头加固的痕迹,看到训练场上操练的青壮,看到工匠棚里叮当作响,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去。
陆澈在赵大、王铁柱的陪同下走过来。他左臂还吊着,但走得稳,脸色平静。
“这位就是陆队长吧?”吴师爷拱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在下吴用,王家庄的师爷。奉我家庄主之命,特来拜会。”
“吴师爷客气。”陆澈也拱手,“不知王庄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吴用摇着蒲扇,“只是前日,我王家庄一支粮队在官道被劫,死了五人,伤了十一人,丢了八车粮。庄主震怒,命在下查访。听说...听说陆队长这边,前日有些动静?”
话问得直接,但语气还算客气。陆澈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前日?前日我堡里一切如常,训练、开荒、修墙,没什么特别动静。吴师爷是不是听错了?”
“哦?”吴用眯起眼,“可我庄上的人说,劫粮的人马,往这边来了。而且,有人看到,劫粮的人里,有穿皮袄、拿制式腰刀的,不像是普通流寇。”
这是在试探。陆澈神色不变:“穿皮袄、拿制式腰刀的,多了。溃散的官兵,逃难的边军,甚至有些大户的私兵,都这打扮。吴师爷单凭这个,就怀疑到我们头上,是不是太武断了?”
吴用盯着陆澈,看了几息,突然笑了:“陆队长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庄主说了,丢粮事小,伤人事大。那五个死了的,十一个伤了的,都是王家庄的人。庄主心疼,一定要讨个说法。陆队长这边要是有什么线索,还望告知。庄主说了,提供线索者,赏粮十石。”
“十石粮,不少。”陆澈点头,“可惜,我们真不知道。要不,吴师爷去别处问问?东边那片老林子,听说有新来的流民在开荒,会不会是他们干的?”
吴用眼神一凝:“陆队长说的是...柳娘那伙人?”
“我也是听说。”陆澈说,“前阵子路过,看到有人在开荒,人多,杂乱,不知根底。吴师爷可以去查查。”
这是祸水东引,也是试探——看王家庄知不知道柳娘,知不知道粮被抢后藏在那儿了。
吴用沉默片刻,又笑了:“多谢陆队长提醒。在下会去查的。不过...”他顿了顿,“庄主还让在下带句话:这方圆五十里,是王家庄的地界。不管是流民,是溃兵,还是别处来的,想在这儿落脚,得守王家庄的规矩。守规矩的,王家庄欢迎,还能提供庇护。不守规矩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王家庄的规矩,我们懂。”陆澈平静地说,“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我们在这儿落脚,开荒种地,自食其力,不偷不抢,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谁想来欺负我们,得先问问我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很硬。吴用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陆队长是爽快人。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不送。”
吴用带着人走了。堡门关上,赵大呸了一口:“什么东西!阴阳怪气的!”
“他在试探。”陆澈说,“试探咱们的底气,试探咱们跟柳娘的关系,试探咱们敢不敢跟王家庄硬来。”
“那咱们...”
“咱们让他试。”陆澈冷笑,“他越试,越拿不准。拿不准,就不敢轻易动手。给咱们争取时间。”
“可他把祸水引到柳娘那儿,柳娘会不会有麻烦?”王铁柱担忧。
“柳娘本来就有麻烦。”陆澈说,“粮藏在她那儿,王家庄迟早会知道。咱们主动提,是显得光明磊落,也是逼柳娘跟咱们绑死——王家庄去查她,她只能靠咱们。”
“队长,您这算计...”赵大苦笑,“太深了。”
“不深不行。”陆澈转身,往主屋走,“王家庄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试探,下次可能就是真刀真枪了。咱们得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两手准备。”陆澈说,“一手,继续加固防御,训练人马,囤积粮草。另一手,主动出击。”
“出击?打王家庄?”
“不,打流寇。”陆澈停下,看着两人,“王家庄现在怀疑咱们,但没证据。咱们要是去打流寇,既能练兵,又能缴获,还能向王家庄证明——咱们是良民,是官兵出身,是打流寇的,不是劫粮的。这样,王家庄要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
“可...可流寇在哪儿?”
“黑风谷。”陆澈说,“独眼龙死了,但他手下还有几十号人,散在山里,是祸害。咱们去打他们,名正言顺。而且,打了他们,能缴获马匹、武器,还能练手。”
赵大和王铁柱眼睛亮了。这主意好,一箭三雕。
“什么时候动手?”
“五天后。”陆澈说,“这几天,你们抓紧训练,特别是新收的那二十个流寇俘虏,要练出个样子。五天后,我带四十个人,去打黑风谷。你们俩守堡,小心王家庄使坏。”
“队长,您伤还没好,不能去!”两人急道。
“我不去,镇不住场子。”陆澈说,“而且,我得亲自看看,那些流寇还剩多少实力,能不能为咱们所用。”
“用流寇?”
“嗯。”陆澈点头,“俘虏的那三十三个,能用。但得练,得敲打。这次打黑风谷,带他们去,让他们手上沾血,沾同行的血。沾了血,就回不了头了,只能跟着咱们。”
赵大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里的震惊。队长这手段,太狠了。但不得不承认,有用。
“明白了。”赵大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去吧。”陆澈挥手。
两人走了。陆澈回到屋里,坐在炕上,左肩的伤又开始疼。他咬着牙,慢慢活动左臂——秦婉说,得多活动,不然筋就僵死了,以后真废了。
活动了一会儿,张崇来了,手里拿着账本。
“陆兄,这是这几天的账。”张崇坐下,翻开账本,“粮食消耗,每天一百五十斤左右,能撑到夏收。工分制推行顺利,没人有意见。但...但有个问题。”
“说。”
“新收的那三十三个流寇俘虏,怎么算工分?”张崇说,“他们干活,但毕竟是俘虏,分粮多了,堡里老人有意见。分少了,他们不服,可能生乱。”
“按规矩算。”陆澈说,“干多少活,得多少分,跟其他人一样。但他们的分,只记不兑,攒着,等观察期过了——比如三个月,表现好,没异心,再一次性兑给他们。这期间,管饭,管住,但不多给。”
“这...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陆澈说,“俘虏没资格谈条件。但话要说清楚——好好干,三个月后,能转正,跟其他人一样待遇。不好好干,或者有异心,杀。这个规矩,你今晚跟他们宣布,说得明白点。”
“明白了。”张崇记下,又问,“那...那柳娘那边借的三百斤粮,怎么入账?”
“记应收。”陆澈说,“秋收后还四百斤。如果还不上,或者柳娘那边出事,就记坏账。但这事,你知道就行,别跟其他人说。”
“是。”张崇合上账本,犹豫了下,说,“陆兄,我爹...我爹想见您。”
“勇叔?他伤好了?”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张崇说,“他有些话,想跟您单独说。”
“行,我这就去。”
陆澈起身,跟着张崇去主宅。张勇正在屋里慢慢走动,背上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好多了。看到陆澈,他示意张崇出去,关上门。
“勇叔,找我有事?”陆澈坐下。
“陆兄弟,坐。”张勇也坐下,看着陆澈,眼神复杂,“前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带着人,抢了王家庄的粮,干得漂亮。”
“勇叔过奖。”
“但危险。”张勇说,“王家庄不是善茬。王恺那人,我听说过,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这次打他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陆澈点头,“但粮被抢了,咱们不能认栽。认栽,以后谁都敢来踩一脚。”
“是这个理。”张勇叹气,“但我担心,王家庄来硬的。咱们这点人,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打。”陆澈说,“但不能硬打,得智取。我打算五天后,带人去打黑风谷的流寇残部。一是练兵,二是缴获,三是向王家庄示威——咱们是打流寇的,不是劫粮的。他王家庄要动咱们,得想想名声。”
张勇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但...但你伤还没好,能去吗?”
“能。”陆澈说,“我不去,镇不住场子。而且,我得亲自看看,那些流寇还剩多少实力。”
张勇沉默片刻,突然说:“陆兄弟,有句话,我憋了很久,得跟你说。”
“勇叔请讲。”
“这堡,以后是你的了。”张勇看着陆澈,眼神诚恳,“我老了,伤也没好利索,撑不起这摊子。崇儿是个书生,守成还行,开拓不行。这乱世,得靠你这样的人,才能带大家活下去。以后堡里的事,你全权做主,不用问我。我张家,听你的。”
这话说得很重。陆澈心里一震,但面上平静:“勇叔言重了。堡是张家的堡,我陆澈是外来人,只是暂时帮着管管。等您伤好了,堡里还得您主持大局。”
“不,我说真的。”张勇摇头,“这世道,能者上,庸者下。你有本事,有胆识,有心计,能带大家活。我服你,崇儿也服你。以后,你就是这堡的主人。我张家,当个富家翁就行,不争权。”
这是交权,也是自保。张勇看明白了,陆澈已经掌控了堡里的人心、武力、粮草,他再不交权,可能就没好下场了。不如主动交,换个体面,换个平安。
陆澈看着张勇,看了很久,最后起身,深深一揖:“勇叔大义,陆澈铭记。既然勇叔信我,我陆澈在此立誓——只要我活一天,就保张家一天平安,保堡里人一天活路。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好!”张勇老泪纵横,扶起陆澈,“陆兄弟,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以后,这堡,这百十口人,就交给你了。”
“定不负所托。”
从主宅出来,陆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张勇交权,意味着堡里最后一点内部阻力也没了。他可以放手施为,不用再顾忌。
但压力也更大了。一百多人的生死,系于他一身。他得带着这些人,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活路。
回到屋里,陈石头正在等他,脸色紧张。
“队长,柳娘来了。”
“柳娘?”陆澈一愣,“她怎么来了?带了多少人?”
“就带两个人,说是来感谢送药,顺便...顺便商量事。”
“请她进来。”
很快,柳娘进来了。她还是那身粗布衣,左臂缠着绷带,但气色好多了。看到陆澈,她抱拳:“陆队长,冒昧打扰。”
“柳娘客气,坐。”陆澈示意陈石头倒水。
柳娘坐下,接过水,没喝,直接说:“陆队长,王家庄的吴用,今天去我那儿了。”
“哦?”陆澈不动声色,“他说什么了?”
“问粮,问人,问前日的事。”柳娘说,“我说不知道,没看见。但他不信,在我那儿转了一圈,看到几个伤员,还看到...看到你们送来的药。”
“他起疑了?”
“起疑了,但没证据。”柳娘冷笑,“他临走时说,让我小心点,别跟不该来往的人来往。还说,王家庄丢的粮,一定要找回来。谁藏的粮,谁就得死。”
这是威胁。陆澈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赶走了。”柳娘说,“但我知道,他不会罢休。王家庄肯定还会来,下次来,可能就不是一个人了。”
“你觉得他们会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柳娘看着陆澈,“陆队长,粮是你让我藏的,祸是你惹的。你得给我个准话,接下来怎么办?”
“五天后,我带队去打黑风谷的流寇残部。”陆澈说,“你带二十个人,跟我一起去。打完了,缴获的粮草武器,分你三成。而且,这一仗打好了,王家庄要动咱们,就得掂量掂量——咱们是能打流寇的硬骨头,不是随便捏的软柿子。”
柳娘眼睛一亮:“打流寇?好主意!但...但黑风谷那些流寇,虽然散了,但还有几十号人,熟悉地形,不好打。”
“所以才要联手。”陆澈说,“你熟悉东边地形,我的人能打。咱们联手,能吃下他们。吃下了,咱们的实力就壮大了,王家庄想动咱们,也得三思。”
柳娘沉吟片刻,点头:“行,我跟你干。但我有个条件。”
“说。”
“打下来的流寇俘虏,我要一半。”柳娘说,“我那儿缺人,特别是能打的人。俘虏练练,能用。”
“可以。”陆澈点头,“但得按我的规矩来——俘虏要打散,要混编,要有人盯着。不能让他们抱团,不然容易出事。”
“明白。”柳娘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五天后,我带人来跟你会合。”
“好。”
柳娘走了。陈石头关上门,小声说:“队长,您真信她?”
“一半信,一半防。”陆澈说,“但眼下,得用她。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他顿了顿,“用不好,也得用。因为咱们没得选。”
陈石头沉默。是啊,乱世里,没得选。只能赌,只能拼。
“去准备吧。”陆澈躺下,闭上眼,“五天后,有硬仗要打。”
“是。”
陈石头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陆澈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人声。
五天后,打流寇。打好了,声势大涨,王家庄不敢轻动。打不好,损兵折将,内外交困。
但这一仗,必须打。
因为乱世里,不进攻,就等死。
而他,陆澈,不要等死。
他要进攻,要杀人,要壮大,要在这乱世里,杀出自己的天地。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