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傍晚五点，位于正北区学园街道蒲清路1号的学园派出所大门前，闪着红蓝灯光的升降匝门缓缓抬起，伴随着“承A·3101警入场成功”的智能语音响起，紧随而来一辆阁瑞斯快速地驶了进来，只见阁瑞斯的发动机大声轰鸣着，排气管冒着蓝烟，围绕着私家车七扭八扭的拐进了专用停车场，随后一个甩尾停在了停车位上。

　　这是阁瑞斯驾驶位上跳下一个年轻人，他个子不高，一双三角眼中带着对每个人的不屑感，头发短短脑顶尖尖，这个发型就是俗称的“炮子头”，将他本就很长的脸显得像一把尖锹一样，只见他手里拿着作训帽，将腰间的六小件解下来随手扔在警车的后座上，丝毫没有顾及这警用武装带会不会丢失，浑身排骨的他身上穿着一件夏执勤服，搭配着三号辅警肩章警服在他身上硬是撑不起来，警服袖口随风摇摆着，走起路来脚后跟不着地，显然就是一副无福之相。

　　这个随风飘摇的年轻人名字叫做李晙赫，是入职了三年多的辅警，同时也是和初君辉一批入职的一百名辅警之一，只见他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伸手拉开阁瑞斯的推拉门说着：“到了，李女士，下来吧。”

　　李晙赫带着李红走进了学园派出所来到了一楼接待大厅，二人右转走到了办案区的门口，李晙赫熟练地按着密码，办案区的贴门应声而开，他拉着铁门：“进来。”

　　虽然已经过了处暑，但是承昭市的气温依旧是忽高忽低，傍晚的气温依旧在33度左右，学园派出所一楼办案区101询问办公室内的空气粘稠且压抑，只有空调压缩机的低沉嗡鸣与键盘打字的机械咔嚓声此起彼伏着，李晙赫独自一人负责为李红制作询问笔录，而这件事一开始似乎九鼎下了某种不规范的基调，而且他例行公事地开口询问，语速竟然快得像背诵一段与己无关的课文一般。

　　“我们是学园派出所的民警。”仅仅他一个人坐在李红的对面，但他一人这么说着，他及其潦草地晃了一下手中的辅警工作证，甚至连工作证都没有翻开，只见工作证封皮一闪而过，李红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上面写的是人民警察证还是辅警工作证，证件就被收回了。

　　“现依法对你进行询问，根据行政诉讼法的相关规定，你应当如实提供证据、证言，如有意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的要负相应的法律责任，对与本案无关的问题，你有拒绝回答的权利，你听明白了吗？”

　　李晙赫头也不抬，十分含糊的说着，而这一长串的告知义务，在他口中变成了一种缺乏交流干的程序性过场。

　　李红愣了一下，李晙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不知是害怕还是感到屈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声应着：“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丝毫没有气力，就像是一只小仓鼠看到了大野猫一般，那种发自内心的紧张感是无法演出来的。

　　然而，接下来的询问过程，与这段程式化的开场白形成了鲜明对比，迅速滑向了一种近乎敷衍的草率。

　　李晙赫依旧是低着头，口中的问题精简到极致：“这件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今天上午的九点半。”

　　“谁看的你？”

　　“是那个出境办事大厅的小崽子，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简单讲讲经过。”

　　......

　　他似乎没有任何要追问细节的意思，同时也没有探究李红当时的感受和那个‘人影’具体的动作、衣着特征，也没有试图理清时间线上的任何疑点。

　　李晙赫做的笔录，似乎只是单纯为了捕捉最基于表面的那些信息，几乎是长着一双眼睛就能看出来，只要足以填充笔录格式里的空白便可以收工下班。

　　“当时我去办理一本护照，等办完之后我忽然想去卫生间方便一下，这时候我就看到……”

　　“嗯嗯嗯，好好，知道了。”李红的叙述不适时的被李晙赫打断，他头也不抬，仿佛她的痛苦和愤怒只是需要被尽快处理掉的流水线残次品一般。

　　整个询问过程如同开玩笑一般，不出二十分钟便潦草收场，甚至连一位民警都没有出现。

　　李晙赫的眼珠滴溜乱转，在电脑上飞快地敲打了几下，打印机随即开始工作。

　　这份生成的笔录，在形式上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美’，但仅仅为纸上的完美。

　　而记录时间段被他标准地填写为三十分钟，仿佛这样才符合规定。

　　更值得玩味的是，询问人一栏，打印着两个工整的姓名，一个是李晙赫的同一班值班民警赵保国，另一个则是其他班次的民警高紫牧。

　　这两个名字都不是手写签名，而是冰冷的仿宋打印体。

　　这在程序上意味着，这两位名义上的询问人，很可能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过，也未曾看过这份他们‘参与’制作的笔录，全程为一个辅警的自导自演。

　　而记录人处，填写的也不是李晙赫本人，而是他同班另一位值班民警张宇朋的名字。

　　李晙赫做完这一切，他拿着打印出的笔录，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似乎在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着。

　　而这种小小的‘偷梁换柱’，将实际操作的痕迹巧妙地转移，责任也随之悄然滑向了他人。

　　“没问题就签字吧。”李晙赫将打印出来的笔录和一枚红色的小型印泥推到李红面前，语气不容置疑，他指着笔录末尾的空白处，指示道：“在这里写上‘以上笔录我看过，与我说的相符’，然后签上你的名字和日期，写完就可以给我了。”

　　李红拿起笔，强忍着内心的屈辱和不安，仔细地看着笔录，突然，她指着一行字说：“你看，这个字写错了。”

　　“哪个？”李晙赫凑过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李红指着一个写错的字。

　　李晙赫拿起笔，干脆地在错字上画了一个‘X’，在旁边重新写上了正确的字，然后说：“这个改过的地方，你再按个手印，在每个名字和修改的地方按上手印。”

　　这个按下的手印，鲜红、刺眼，仿佛不仅确认了笔录的内容，也将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程序上的瑕疵，一同封存在了这份决定性的文件之上。

　　整个过程中，李晙赫高效、冷静，却唯独缺少了对一位报案人，尤其是女性报案人，应有的耐心与细致入微的职业态度。

　　临出门时，李晙赫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李红，脸上堆起一副凝重而关切的表情，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显得十分诚恳：“李女士，你放心，对于这种恶劣行为，我们绝对零容忍，一定依法严肃处理，坚决维护你的合法权益。”他一边说着，一边巧妙地用手臂虚扶在李红背后，以一种看似体贴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引导着她向门外走去。

　　“这种人，必须严惩，绝不姑息。”李晙赫又强调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番话语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听上去是那么的正气凛然，完全是一副坚决站在受害人一边的姿态。

　　然而，如果李晙赫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焦灼与算计被李红察觉，或许她就会明白，这份‘义正辞严’背后，关切的对象却另有其人。

　　就在李晙赫刚把李红送出询问室门口的刹那，一抬头，正好看见初君辉从走廊另一头晃悠过来。

　　君辉看到把自己带到派出所藏好的“好朋友儿”，绷紧的脸皮下意识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习惯性地想扬起一个招呼性的弧度，那声亲昵的“好兄弟”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李晙赫心头一紧，反应极快，没等初君辉发出任何声音，他便抢先一步，猛地板起面孔，用一种极其严厉的、公事公办的口气高声呵斥道：“哎！你是干什么的？！谁让你在这里随意走动的！这是派出所办公区知道吗！”

　　这一声呵斥，既成功地堵住了初君辉即将出口的不合时宜的称呼，也在李红面前迅速划清了界限。

　　初君辉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愣，但看到李晙赫紧抿的嘴唇和警示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低下头，配合地答道：“我……我是初君辉，来这里……配合你们做笔录的。”他的声音刻意放低，显得很是顺从。

　　“就是他！就是他偷窥我！”一旁的李红看到初君辉，情绪立刻再次激动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声音里夹带着哭腔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