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月西沉,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夜破晓的当下,郝建正带着“医生”槐老三,前往远离淮江城区的云淮市。
那里有他师父准备的新据点,早在失乐园计划启动时,郝建就和师父准备了很多备用的临时据点。
这些据点大多是余家和庆和全出手布置的,只有云淮市的这一处,是他师父留下的后手,谁也不知其具体位置。
他的师父曾不止一次提过,不能把宝都押在余家身上。他并不信任余家,甚至在余天赐三年前提出让他们师徒负责失乐园的研发时,就有过反对。
事实证明,郝建师父没料错,他们真成了余家的弃子。
车上,槐老三翻看着实验记录,不停地埋怨郝建没把那个完美的实验品带出来。
他很中意陈平这个样本,眼看着再进行几次实验,他的杰作就要问世。
喋喋不休地说着可惜,槐老三自打上车起,嘴巴就没有停过。丝毫没有亡命天涯的紧张感,仿佛是出来春游。
“槐老三!你能别再碎碎念了吗?你知不知道咱们俩现在是在逃命!带着陈平,你想我们还没出淮江就被人扣下吗?”
终于是受不了槐老三的碎碎念,自打见过余鲲后,就诸事不顺的郝建发火了。
“被推出来顶雷的是你们师徒,又不是我。我担心个什么劲?”
丝毫不在乎郝建的愤怒,槐老三老神在在地说着,打开车窗吐了口浓痰。
“我交给你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猪!让你管着研究基地,你管了什么?居然让一个大活人跑了出去。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手底下那些废物,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脚下的油门踩重了几分,沿着国道开往秘密据点的郝建,看着清晨荒凉的山路,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我只是个科研人员,管人这种事我不擅长,那些阴谋诡计的破事我也懒得管。反正现在被庆和全丢下的是你,我无所谓。”
无赖地翘着脚坐在副驾驶位上,槐老三把座椅位置调宽,有些不满这台老旧普桑的设计。
郝建“啧”了一声没再说话,看着导航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公里,他心底越来越不安。
他复盘了整件事的经过,很懊悔自己不够谨慎,居然着了陈平的道。
同时他也琢磨着余家和庆和全的态度,有些想不明白自己这些年来,始终替余家鞍前马后,忠心耿耿,为什么会被抛弃?
昨天见过余鲲之后,他正计划着将败露的失乐园计划收尾,却发现有人先他一步,把所有参与过失乐园的有关人物通通处理掉了。
整个庆和全内部血雨腥风,更是有好几个牵扯其中的分舵管事被禁毒队抓获。
几乎是一夜之间,郝建和他师父就成了淮江禁毒队的头号要犯。
庆和全的老大雄爷和余家都被人抹去了有关的证据,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他郝建和几个心腹。
他不相信这是一天之内能办到的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早在计划开始前,他和师父就成了被人算计的弃子。
他反复比对庆和全内有能力同时调动黑白两道力量的人,最终锁定了庆和全的头号大状——师爷苏志山。
“妈的,果然是这个混蛋。一辈子抓鹰,反倒给鹰啄了眼。苏志山,你好手段呀。”
很是不甘自己居然被一个圈外人算计,郝建此刻下了决定,见到师父后,一定要求个厉害的蛊,好好折磨他的另一位“好兄弟”苏志山。
清晨的朝阳撕破黑夜照亮天空,一路开往山区的郝建,发现国道上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他又一次加大油门,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开了很远,导航却始终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三公里。
“怎么回事?鬼打墙?”
刚通过采补蒋依依凝聚出命魄突破的郝建,散出了自身的灵气感知起四周。
三魂八阶的槐老三也察觉出了不对,收起懒散模样,也警惕地看向了车外。
突然,郝建只觉车子像是撞到了山壁上,猛地停了下来。
车里的两人都是一阵向前猛扑,若不是有安全带,他俩恐怕都得从车里飞出去。
“靠!遇上对头了!”
郝建下意识踩死油门加速,一瞬间挂到五档起步,也不管车子会不会因此爆缸,他只想撞翻藏在雾里的东西,赶紧逃命。
后轮轮胎剧烈摩擦地面溅起了火花,车头引擎盖上猛地出现一双大手,把几乎撞凹进去的车头一把抬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车里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这辆老式普桑就被某个怪物掀翻在了地上。
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郝建在逐渐散开的迷雾中,看到一双特大码的迷彩解放鞋。
爆发出命魄境的力量扯断安全带蹬开车门,郝建一个翻滚来到车外,反手掏出了怀里的黄铜法铃,就准备迎战。
他根本没心思管车里被吓傻的槐老三,死盯着眼前近三米高的巨大身影,咽了口唾沫。
“嘻嘻嘻,傻大个。是他吗?你的第一个仇人陈平,还没来得及复仇就死了,他还活着呢。”
银铃般的笑声在这遮蔽一切的迷雾中听得很是渗人,郝建看清了笑声来自大汉肩膀上,一个背着大葫芦的八岁小女孩。
“你们是什么人?是余家派来的吗?我好歹也为余天赐卖命这么多年,他当真不顾念一点情分?”
本能地认为对方是余家派来清理尾巴的人,郝建悄悄捏碎师父给他的一块木牌,传讯到二十多公里外。
“余家?嘻嘻嘻,不是哟。你猜错啦。你是叫郝建吗?徐雨田姐姐让我向你问好哟。”
听到徐雨田这个名字的瞬间,郝建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抛在脑后近二十年的名字,会突然找上他。
“你们是什么人?徐雨田?那个瞎婆娘不是早就死了吗?”
眼前忽然浮现起一张清秀可人、纯洁得像张白纸似的脸,郝建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前的一大一小,不懂那件早被尘封的案子为何今日被人提起
“傻大个,看来没找错人呀。十八年了,你终于可以报仇了。”
巨大身影的眼中浮现起仇恨的情绪,这个如同一座小山般壮硕的大个子,脑袋上的“安全生产”字样如同鲜血般艳红。
周身散发出的怨气滔天,郝建绝望地发现,眼前的居然是即将突破阴兵的煞鬼。
逼近命魄四阶的可怕威压,让刚步入命魄境的郝建遍体生寒。
他死死攥着手里的黄铜法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晃动法铃,释放出了里面被他炼化的十数个女鬼。
面目狰狞,陷入癫狂的女鬼们一出现,就被郝建吐出一口精血强化。
此刻的她们纷纷散发出三魂八阶上下的老鬼阴气,悍不畏死的冲向傻大个,用鬼爪撕扯着他那庞大的身体。
腥臭的黑色血液从傻大个的身上汩汩流出,郝建惊疑地看着他,不明白鬼物如何会流血。
凌空坐在大葫芦上晃着小脚的麟儿笑得很开心。
她丝毫不担心傻大个会输,好奇地看着这十来个被郝建采补后虐杀抽魂的女鬼,像是在研究郝建的手段。
煞鬼和老鬼之间的差距十分明显,笨重的傻大个胡乱抓扯着这些女鬼,像是一只嗜血的兽,把她们撕碎塞进嘴里。
握着法铃,郝建双手颤抖,心越来越沉,他不断在心里祈求呼喊师父赶紧赶来救他,后背的衣服因恐惧,逐渐被冷汗浸透。
“玉清真王,敕下雷霆。伐鬼斩妖,碎首分形……急急如律令!”
就在郝建命悬一线之际,一道老者如洪钟般的断喝穿破迷雾传来。
与声音同来的还有一道雷光,瞬间劈在傻大个身上,震碎了他周身浓郁的阴气。
麟儿原本嬉笑的脸色骤变,身后大葫芦涌出一股青白烟气,瞬间驱散傻大个身上的雷光,将他护了起来。
“没想到,这年头还能见着活鬼。这位鬼域来的小友,能否给老夫几分薄面,饶我弟子一命。”
迷雾中出现一个身着道袍,形貌丑陋且满脸凶光的佝偻老道。
他浑浊的双眼里满是算计与阴鸷,散发的气势更是直逼天格七阶。
只是老道浑厚的气息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死气,显然此人已是土埋半截的状态。
“臭老头,你都快死了还来管闲事。我不给你面子又怎样?你敢欺负我,我就让爹爹把你抓进鬼域里给我当宠物。”
丝毫不惧老者的气势,麟儿表面依旧强硬,心底却是有一丝的慌张。
昨夜在淮大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交手,让她用掉了爹爹给她护身的一道元神虚影。
不仅如此,守护她的三娘也被对方重伤,此刻还在她身后背着的大葫芦里养伤。
搬出鬼王爹爹给自己撑腰,麟儿不想放过郝建,她要完成十八年前和傻大个的约定。
“鬼王?呵呵,小鬼哟。淮江鬼门如今被城隍封禁,他还出的来吗?就算他敢强行破阵,淮江也不是没有大能出手。”
就这么和麟儿对峙在国道上,老道很清楚淮江鬼域的情况,并不怵麟儿的威胁。
就在麟儿气急想要和老道争个高低之际,三娘的声音从葫芦里传了出来。
“小姐,大事要紧。当前先不急着给徐建国复仇,我们先避避风头。”
听罢的麟儿,很是不甘地看了郝建一眼。她的小手一招,青白色雾气自葫芦里涌出,卷着她和傻大个化作一道阴风,消失在了天际。
“师父,就这么放过那个小鬼?我精心炼制的鬼奴都被她毁了,我多少也得找回点利息。”
同样感到不甘,有师父撑腰的郝建,胆子重新肥了起来。他不愿就这么了结此事,定要麟儿付出些代价。
“罢了,这小鬼是淮江鬼王的女儿,我若是强行出手,不知她会有什么保命手段等着我们。如今这淮江越来越热闹了,你我师徒先低调一段时日,以谋大事。”
用眼神警告郝建不要乱来,老道看了眼刚从车里爬出来的槐老三,突然开口道:
“你联系那个苏志山,把郝建送给他。余家不是想祸水东引,坐收渔翁之利吗?我倒要看看,究竟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迫于师父威严的郝建,不敢再多说什么。他拿出手机给苏志山发了个短信,随后把手机扔进国道旁的荒草中。
还没回过神的槐老三愣愣地看着这对师徒,看向老道浑浊的目光时,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同样心里打鼓的,还有特护病区里的那位狐妖护士。
此刻的她正在林寻墨的病房内,看着吐纳突破后的林寻墨那冰冷的目光,双腿止不住的发抖。
那是一种天下苍生皆为蝼蚁的眼神,仿佛神祇凝视凡人,没有一丝感情。
“四百年了,为了护清雪那个丫头的魂魄轮回,本体落入那处古怪地方四百年,如今总算等到这具留在林家的元神虚影破碎,触发上面的后手让本体回归,不容易,真不容易。”
口中传出玄九的声音,此刻的林寻墨体内涌动的气息并不是刚突破的命魄五阶。
此时的她释放出上灵五阶的“畏”,几乎让误闯进来的狐妖护士昏厥。
“也不知两位师兄如何?这淮江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喃喃自语着看向窗外,玄九挥手锁住狐妖护士的魂魄,操作她忘掉先前所见的一切,帮她彻底晕死过去。
打量着此刻凭依的这具身体,玄九的脸色有些古怪,他神色纠结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
“命运无常呀,看来也不全是我留的手段帮了我。”
说罢,玄九掐起一道法诀化身成一股黑气,飞向寻墨记忆中的林家酒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