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特调组的墨白年自然而然地留下,旁听了张怀民和林浅城讨论,如何应付不久后齐聚的那群道门老怪。
他们毫无保留地在墨白年面前谋划,丝毫不避讳他的存在。
仿佛是对墨白年这个新加入的新人表现组织的信任,他们一直聊到晚上八点,最后楼上的接待人员打来电话时才停下谋划。
张怀民拍了拍墨白年的肩膀,委以重任地让他协助林浅城与道门周旋。
墨白年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回过神时,已和林浅城站到了道门聚会的大厅里。
偌大的聚会厅里挤满了道门的各色强者,他们每一个人的修为都让墨白年看不透,唯独一位仙风道骨老者身后束手而立的白发道士,给墨白年一种同修为的感觉。
“各位前辈名宿,晚辈林浅城这厢有礼了。”
林浅城上前拉着墨白年给在场众人执弟子礼作揖,挂着春风和煦的笑容与众人寒暄。
大厅正中央的大圆桌前坐着十八位气势逼人的男男女女,他们身后不远处,则并排坐了四位造型各异,一脸淡漠出尘的道人。
“林组长好大的架子啊,你们张组长也是懂礼数的。把我们这群老家伙晾在这,自己不出面,倒是派你这个小辈来打发我们。文岁真人,你这个面子,怕是不够大呀。”
圆桌前,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颇有些不满地开口,其余众人也都是面色不善,很显然对张怀民不现身颇有不满。
“黄婆婆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山里的闲云野鹤,哪有什么面子。张组长代表太庙社稷领导咱们,他此次召集诸位,定是为了社稷大业。他本人各种操持,无暇分身也能理解。”
后排四人中鹤发童颜的少年温和地笑着,并不在乎自己被冷落。其余三个红光满面、气息深沉的老者则都双眸微闭,一言不发。
“江家灵官可是代表地府阴司,他张怀民不过一朝廷鹰犬尔,能大得过地府?”
圆桌前,一个光头中年大汉开口说道,他手里把玩着六枚大钱,一身黑色唐装,神色很是倨傲。
“安江六真堂吴堂主说得对,这张怀民未免太过狂妄了。且不说灵官江家,四位半步上灵的半仙到场,他有什么资格不见?真以为他世俗皇权大过了天?”
接话的是一个神色有些阴鸷的中年人,他是云淮市左家的人,算是淮江仅存的几支猎妖师家族里,势力最庞大的一派。
“左明道友,黄阴婆,还有吴缺道友,言重了,言重了。”
出面打圆场的,是那白发道人身前坐着的老道士,仙风道骨的他一袭黑色道褂,花白头发上戴着混元巾,一派全真弟子打扮。
“忘尘道长说的是,几位道友,咱们皆是方外之人,何必同这些沾染凡尘俗气之人置气?于修行无益呀。”
忘尘道长对面的八字胡中年人揪着山羊胡点头,他是永宁县寻龙门的门主,淮江有名的风水大师。
这群道门名宿前辈的阴阳怪气听得墨白年很是无语,很少和道门中人打交道的他,有些明白韩汐那句“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说辞源于何故。
“忘尘,你还真是老好人呀。各位,不累吗?在这里指桑骂槐,阴阳怪气有意思吗?”
和忘尘道长分坐圆桌两侧的陈武年开口,对这群道友的做派很是不屑。
“陈道友说笑了,贫道我只是不想道门跟特调组闹得太僵,毕竟他们也算咱们的领导嘛。”
忘尘道长继续维持老好人形象打着圆场,圆桌前的众人被陈武年的一番话呛得很是恼火,但忌惮正英堂的实力,纷纷只能憋着不发作。
“浅城,你小子就直说张怀民那个老狐狸肚子里憋了啥坏水吧。跟这群老家伙打机锋,纯粹浪费时间。”
后坐的三位老者此时都睁开了有些浑浊的老眼,当中有几人也看向了一直是小透明的墨白年。
“没能亲自接待各位前辈,确实是我们怠慢了。但事情确实比较棘手,老大现在一直在盯着情况,随时跟上头汇报。”
林浅城拿出上级来压这群老怪,毫不在乎他们的情绪,摆出一副“你有意见就找我上级”的无赖姿态。
“那林组长就说说张组长的意思吧,他召集我们,是有什么行动需要我们配合吗?”
忘尘道长接着话头继续发问,他身后的白发青年道士则看向林浅城,眼里满是战意和一丝不屑。
“最近,我们发现古妖余家在研究一种新型药物,初步推测可能是他们开发出的一种媲美‘洗血’的手段。”
听到此话的众位高手纷纷皱眉,他们各自通过一些手段联系门内弟子查证,一时间整座聚会厅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同时,那些没有资格列席的小门小派,也有几人上前和林浅城打起招呼寒暄。
这些小势力的弟子都有想和特调组副组长结交的意思。他们不像圆桌上的十八位大佬,混迹在淮江这些大门派当中,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但与他们相对的,更多依附这些大势力的小门派弟子则是同仇敌忾的做派,一副“我只听自家老大的吩咐,谁也不好使”的忠犬模样。
对这些敢于顶着众多大佬锐利目光上前的末流势力弟子,林浅城都和颜悦色地与他们攀谈。
相互交换了一些信息,林浅城也代表特调组给他们承诺了一些圈内行走的方便。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圆桌前的道门魁首们,纷纷从门下弟子处得到了回应。
他们看着林浅城陷入沉思,不少人更是眼色闪躲,似乎有意躲避林浅城审视的目光。
“各位前辈,想必对于余家的问题,大家心里都有了考量。此次特调组的要求很简单——我们不希望在处理余家问题的过程中,有道门中人牵扯其中。我们需要淮江猎妖师势力的协助,你们不需要直接正面对抗三大古妖家族,我们只需要你们充当眼睛。”
说着话,林浅城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圆桌不远处,翘起二郎腿,不再放低自身姿态。
“江家还需要继续监控鬼门的动向,如今鬼门的封禁太过顺利,我们不确定鬼王是否会有进一步的动作。我们假设鬼域里已有东西乘机逃了出来,正在淮江暗处行动。”
倨傲的姿态惹得不少道门前辈恼火,好几人瞪着眼就要拍案而起,却纷纷被周围的同道压下。
围在周围,前来参会的其他小势力的弟子,除却那些方才与特调组交好的人低着头不敢出声外,大部分各大势力的拥趸们都面色不善,现场一片剑拔弩张。
“林组长的意思是,我江家办事不利,让鬼域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黄阴婆此刻面沉似水,压着怒火反问。
她身后的一众治鬼人也大多满脸敌意,除却小灵官的护道师叔,无奈地冲林浅城笑了笑。
“鬼王是上灵境的仙人,仙人的手段向来神秘莫测。此次鬼门的封禁太过顺利,鬼王的反应也太过反常。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加之舍妹于不久前召请了我林家的那位大人,我有理由相信,治鬼人还没到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刻。”
一番话说得在场名宿皆是哑口无言,他们纷纷看向江家众人,对林浅城的话深以为然。
“此外,淮江两堂也要派出些弟子外出行走。余家此次行动已然暴露,韩家更是有和鬼王往来的传闻。我们不排除余家后续会联合另外两家古妖搞事的可能,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与布局。”
“林小哥,我等道门中人扎根淮江多年,一直以来都是维护淮江稳定的中坚力量。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手段保护淮江,也有我们的立场。特调组这般行事,多少有点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吧。”
和事佬忘尘道长也开始夹枪带棒,他喝着茶,注视着林浅城睥睨众人的眼神,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渐渐升起一丝愠怒。
“我们特调组此次行动已经得到省里特调科的最高授权,我们在淮江的一切行动都会得到所有部门的无条件配合。换句话说,现在淮江的圈里人江湖,我们说了算。”
给过面子的林浅城不再顺着这帮老家伙的毛捋,他要展现特调组管理者的姿态,震慑道门里那些阳奉阴违的人。
“陈堂主,你们可真是收了个好弟子呀,这吃上社稷俸禄,就忘了自己的出身了。他还记得自己是道门弟子吗?眼里还有三清和列位祖师吗?”
被林浅城彻底落了面子的忘尘道长看向黑着脸的陈武年,他皮笑肉不笑的讥讽,完全不顾及正英堂的面子。
身后的弟子静尘真人,也是一脸讥讽地说道:
“林师弟,你在命魄八阶多少年了?在场的都是你的前辈,你一个修为最低的小辈有什么资格大放厥词。这特调组也不怎么样,招揽的都是些什么……”
“浅城进特调组,是替我这个师父去的。”
没等静尘把话说完,刚想发作的陈武年听到陈文岁开口,识趣地哑了火。
他看了眼四张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喝茶的弟弟,眼里有不甘,也有无奈。
“他有他的难处,也有他的立场。我们正英堂会全力配合特调组的行动。这淮江也是时候该整肃一下风气了,太多人都忘了,我们修道的初心为何。”
云淡风轻的陈文岁,帮林浅城把静尘的揶揄给怼了回去。
他这个师父一番话,直接表明了立场,让在场还想说些什么的众人都闭上了嘴巴,将“护犊子”三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文岁道友说得有理,这太庙社稷带来的因果,你们个个都畏之如虎,生怕沾染。我辈修行中人虽不提倡因果沾身,可这次的事情若是办好了,替社稷江山出力,又何尝不是一场功德?”
另外三名闭目老者中的一位也顺着陈文岁的话接下去,其余两位老者也是纷纷点头。
他们四人正是这淮江道门里仅有的四位半步上灵境强者,他们给事情定了性,在场的其他人也没了继续发难的机会。
四位半步上灵境强者的表态,让淮江道门里的其他人都不情不愿地选择了配合。
众人在和林浅城商议后续的一些行动细节后,又回到了他来之前,道门众强者聚首时的一派祥和。
林浅城没再逗留,拉着墨白年告辞众人,退出了聚会厅。
墨白年全程旁观,通过这一次的见证,发现自己终究是小看了淮江圈里人势力的复杂。
这些道门中人都不是省油的灯,背地里的算计与勾心斗角层出不穷,一个个脸皮也是极厚,前一秒还针锋相对,后一秒又表现得与世无争,云淡风轻。
离开聚会厅的林浅城,脚步走得很快。他给张怀民去了个电话简单说明此次商谈的结果,随后来到车库,骑上一台哈雷就要往外冲。
他焦急的模样让墨白年意识到了情况不对,赶紧跳上即将油门拧死,飞出车库的哈雷摩托。
“浅城,出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急?”
“寻墨出事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我和玄九大人的联系中断了。他最后给我传消息的地方是——淮大医学院附属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