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请帖
太子生辰宴的请帖在竹斋的桌上躺了三天,苏晚看了不下二十遍。
不是害怕,是研究。她把请帖上的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分析——措辞、用纸、墨色、落款的笔迹,甚至请帖封面的烫金纹样。
青禾正在给她梳头,想了想:“送过。去年中秋送过一次,王爷没去。前年王爷生辰,太子府也送了礼,但王爷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也就是说,太子和王爷之间,从来没有过私下往来?”
“从来没有。”青禾肯定地说,“所以这次突然送请帖来,赵管家才觉得奇怪。”
苏晚把请帖翻过来,看着背面封蜡上压着的太子府徽记——一只五爪蟒纹印。封蜡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说明这份请帖从太子府送出到送到她手中,中间没有人动过手脚。
“王妃,您真的要去吗?”青禾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奴婢听说,沈玉卿也会去。她那个人,最会在宴会上给人难堪了。”
“沈玉卿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她去是正常的。”苏晚把请帖放下,站起来,“青禾,帮我准备一套衣裳。”
“什么衣裳?”
“素净一些的,不要太招摇,但不能寒酸。”苏晚走到衣柜前,翻了一遍原身带来的嫁妆,“这件月白色的褙子,配那条湖蓝色的马面裙。头上不要金玉,戴那支白玉簪就好。”
青禾愣了一下:“王妃,这也太素了吧?太子生辰宴,其他夫人太太肯定都穿得花红柳绿的,您穿这么素,会不会被人说……”
“被人说什么?说肃亲王妃朴素端庄,不慕奢华?”苏晚笑了笑,“那是好话,不是坏话。”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衣裳拿出来熨烫。
苏晚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丛竹子。三天后就是太子生辰宴,她需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不是准备衣裳首饰,而是准备——知识。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写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化学方程式,而是——《九章算术》新解。
《九章算术》是这个世界流传甚广的一本数学著作,原身的记忆里有这本书的片段。苏晚前世读博士的时候,专门研究过中国古代数学史,对《九章算术》的每一道题、每一种解法都烂熟于心。她要做的,是把那些用文言文写的、晦涩难懂的解法,用更简洁、更系统的方式重新表述出来。
如果太子真的在宴会上让她“展示才学”,那就是她的武器。
她不是要证明自己会背多少书,而是要证明——她的脑子,比他们所有人都好用。
三天的时间,苏晚把《九章算术》新解写成了一篇三千多字的小文章,分成了“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五个部分,每一部分都附了例题和图示。她用炭笔画图,用阿拉伯数字标注,虽然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有些怪异,但逻辑清晰,一目了然。
她还做了一件别的事——检查了赴宴要穿的那件月白色褙子。
不是检查好看不好看,而是检查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她让青禾把衣裳放在阳光下反复照看,没有发现异常的针脚或污渍。又用酒精棉球擦拭了领口和袖口,棉球没有变色,说明没有涂什么有害的东西。
“王妃,您这也太小心了吧?”青禾看着她拿酒精擦衣服,哭笑不得。
“小心驶得万年船。”苏晚头也不抬,“太子不是普通人,他不会明着害你,但会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动手脚。衣裳、首饰、鞋袜、甚至你坐的椅子、用的茶杯,都可能是陷阱。”
青禾听得后背发凉:“那……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提前检查,提前预防。到了宴会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吃不熟悉的食物,不喝离开过视线的茶水,不跟太子单独相处。”苏晚把褙子挂好,拍了拍手,“做到这几点,至少不会中招。”
青禾连连点头,把苏晚说的每一条都记在了心里。
赴宴的前一天晚上,萧衍来了竹斋。
他穿着一件墨色的常服,没有戴冠,面具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苏晚正在书案前最后一遍审阅那篇《九章算术》新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王爷怎么来了?”
“明天的宴会。”萧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叠写满了字的纸上,“你准备怎么应对?”
苏晚把那叠纸推过去:“王爷看看。”
萧衍拿起纸,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看懂了。他虽然只跟苏晚学了几天数学,但已经能看出这篇文章的价值。那些例题的解法,比翰林院的学士们用的方法简洁了不止一倍。
“这是你写的?”他抬起头。
“嗯。”
“你要在太子的宴会上,把这个拿出来?”
“如果太子让我‘展示才学’,我就拿这个。”苏晚说,“如果他不动我,我就不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萧衍沉默了片刻,把纸放回桌上。
“太子不会不动你。”他说,“他请我们去,就是为了让你出丑。你是肃亲王妃,你出丑,就是肃王府出丑。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知道。”苏晚说,“所以我准备好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你不怕?”
“怕。”苏晚说,“但怕也要去。王爷,你教过我——战场上,怕死的兵活不长。宴会上也是一样。怕出丑的人,一定会出丑。”
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悟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明天,我会在你身边。如果有人为难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苏晚听懂了。
“王爷,你不用替我出头。”她说,“我自己能应付。”
萧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墨色的笔画,写在她院子的青石板路上。
“王妃,王爷是在担心您吧?”青禾端着热茶走过来。
“不是担心。”苏晚接过茶,喝了一口,“是……算了,不说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赴宴。”
她吹灭了蜡烛,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把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做实验前写预案一样,每一种情况都对应一个应对策略。默写?不怕。对诗?不怕。下毒?不怕。栽赃?不怕。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武器”都准备好了。
剩下的,就是见招拆招。

